永昌元年,三月初,整個人襄國城内與往日看出有什麽分别,街道上依舊是來往不斷的各族胡人。但若仔細觀察,有心人便會發現那些胡虜之輩早不複往日之嚣張跋扈,反而各個神色緊張,似乎将要大禍臨頭一般。
熟知内情的人都曉得遼東軍南下在即,胡人的好日子就要到頭兒,衆胡虜自然憂心忡忡。
自三月份以來,一些有關遼東的小道消息四處流傳。有說大司馬親率百萬大軍南征,又有說遼東、江東将同時舉兵南北夾擊襄國。
總之,各種不利于的襄國消息滿天飛,以至于讓各地胡虜人心惶惶。
而石勒對此并非一無所知,但他并未采取措施。在石勒看來,隻要能在接下來的大戰中擊敗遼東軍,一切謠言都會不攻自破,不然做再多措施都是徒勞的。
眼下石勒已接到密報,得知大司馬衛朔已在幽州集結起三十萬大軍,随時準備對襄國發起緻命一擊。
面對即将大舉進攻的遼東軍,石勒一邊令守軍堅守城池,一邊打算親領主力赴前線。
在外人面前,石勒依舊維持着一副精明強幹的樣子,但心腹張賓早已看穿了他内心的疲憊。兩年來,爲了應付遼東威脅,石勒幾乎都沒怎麽好好休息過,****夜夜殚精竭慮隻爲進一步縮短襄國與遼東之間的差距。
說起來石勒年紀也不小了,再過兩年就到了知天命的年齡。因此,即便有張賓、程遐等人從旁協助,但經過兩年來日夜操勞,石勒身體還是不可避免的衰落下去。
而且石勒十分清楚,襄國的強盛建立于他本人的強勢之上,一旦傳出和他身體有恙的任何消息,很有可能引發不可預測的後果。
因此,就算身體再不濟,石勒仍然強打精神不讓外人看出他的疲态來。
其實早在兩年前石勒就一直在防備着遼東突襲,甚至在想方設法延緩遼東軍南下。因此當遼東大舉南下的消息傳至石勒耳中時,他爲此感到十分失望與沮喪。
石勒相信隻要再給幾年時間,他就有信心完成對治下的整合,到時襄國不但不再懼怕遼東軍南下,甚至有可能主動揮師北上。
但可惜以大司馬衛朔之雄才大略,根本不可能給襄國休養生息的時機。
故而今年一開春,石勒就接到了遼東軍大舉南下的消息。沒過多久,渤海、中山、河間等冀州東北部郡縣遭到遼東軍攻擊的消息,也相繼也傳至石勒手中。
從前期得到的情報看,遼東軍似乎要南下占據冀州東北部,進而與樂陵邵續彙合,打通幽州與樂陵之間的陸上聯系。
想起邵續石勒忍不住又頭疼起來,可以說在邵續身上,他算是體會到什麽叫做有力無處使。說起來樂陵不過一隅之地,但石勒卻拿邵續毫無辦法,當初他将邵續兒子羁押在身側都沒能阻止邵續舉兵抗胡。
而且看起來遼東軍似乎有意打通與樂陵的陸上聯系,但生性謹慎的石勒卻隐隐感到一絲不安,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
由于百思不得其解,石勒隻覺得腦袋像炸了一般。内心有些煩躁的石勒站起身,信步走到窗前,輕輕推開半扇窗子,一股清新的空氣迅速湧入,雖然有些凜冽,卻讓他的精神爲之一振。
石勒輕輕吐出一口濁氣,請教道:“諸位,此次遼東軍攻擊重點集中在彰武、渤海、河間三郡國,試圖占領冀州東北部郡縣,以便打通幽州與樂陵之間的陸上聯系。看起來遼東軍似乎要南下與邵續彙合,但某卻總覺得其中有詐,爾等對此有什麽看法?”
張賓摸着下巴沉吟道:“主公言之有理,這事的确有些奇怪。按說遼東軍一向是謀定而後動,絕不會早早将自身意圖暴露出來,但是這一次似乎生怕襄國上下不知道似得。”
突然,張賓好像想起了什麽,立刻緊走幾步,來到到幾案前,翻看起上面的地圖來,他眉頭緊皺盯着冀、并兩州,不知在想些什麽。
石勒見此情景,忙用眼神嚴厲掃視衆人一眼,示意衆人不要打攪張賓。
卻見張賓對着地圖比比劃劃了一陣,滿臉憂慮道:“主公,看來遼東軍是想聲東擊西!”
“聲東擊西?此話怎講?”石勒不解地問道。
張賓指着地圖上并州解釋道:“主公請看,原本并州與冀州之間隔着連綿不絕的太行天險,遼東應該不會冒險從并州進攻冀州。但是眼下臣卻擔心遼東是在聲東擊西,以主力大舉南下吸引我等注意,然後卻秘密派遣小股精銳自并州越過太行山東出冀州。”
“從并州樂平、上黨兩郡分别通過滏口陉、井陉,就可直達魏、常山兩郡。而魏郡原是襄國根基之地,遼東軍應該不會冒然進攻。相反常山郡位于冀州西北部,北面緊鄰幽州代郡,十有八九會遭到遼東軍偷襲。”
“孟孫的意思是說遼東軍真正的目标是常山郡?”石勒眼前一亮道。
不料,張賓搖搖頭道:“不不不,不僅僅是常山郡,臣甚至懷疑遼東軍是要一口氣吞下常山以及南邊趙兩個郡國。如果遼東軍能一舉占領常山、趙兩個郡國,就能直接威脅襄國城安危。”
石勒看着位于趙國南邊不遠的襄國城,頓時臉色發白。到了這一步,他已對張賓的判斷深信不疑,認爲遼東軍真正的目标是常山、趙兩郡國,其目的自然是爲了威脅襄國。
“既已勘破遼東軍意圖,我們是不是就可以将計就計狠狠算計一下對方?”
“不錯,主公,請立即派出少數兵力支援彰武、渤海、河間三郡國,然後集結重兵埋伏在常山郡内,隻要遼東軍一越過井陉,就可将其聚殲。”
可惜衆人或許太興奮了,隻顧想方設法要算計遼東,沒有一人注意到張賓嘴角露出的那一絲嘲諷之色,也沒有人想到他今天這番表現還隐藏着更深的算計。
此時此刻誰也無法理解張賓内心的痛苦,一邊是石勒的知遇之恩,一邊是民族大義,可以說他正背負着巨大壓力。
“真是一步錯步步錯啊!”
想到自己因一步走錯将在曆史上留下千古罵名,張家子孫後代也會因自己所作所爲而擡不起頭,張賓的内心愈加痛苦。
以前張賓一直以爲自己所做的一切是正義的,直到漢奸錄頒布推行天下,他才意識到自己所作所爲竟是爲虎作伥,甘做胡虜走狗,是漢人中不折不扣的大奸大惡之徒,甚至比當年作亂東漢的董卓還要讓人切齒痛恨。
一開始張賓還不服,但随着天下罵聲越來越大,張氏處境愈發艱難時,張賓才終于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雖然張賓爲了給張家争取一線生機,竭盡全力幫助遼東消滅羯胡,但是看着對他信任有加的石勒,張賓内心并不好受。
不管怎麽說,張賓滿腹才華是遇到石勒之後才得以施展,是石勒的賞識才讓他有了算無遺策、機無虛發的美稱,而且石勒對張賓算得上是言聽計從、重用有加。
這讓自诩爲忠貞之士的張賓,面對知遇之恩怎能不報?
但是在民族大義之下,什麽知遇之恩都得靠邊戰,如此張賓哪裏有其他選擇?
因此,張賓心中的痛苦外人根本難以理解,眼下他隻有一個願望,那就是盡快替遼東完成消滅羯胡的心願,給張家赢得一線生機後,他就不打算再痛苦的活下去。(未完待續。)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