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舒明心臉上無波無瀾,她隻是靜靜地看着舒遙。

可光是這樣的凝視,已叫對方無法承受。

舒遙對舒明心自然是有感情的,可對于她對說,這份感情放在她真正想要追逐的親情面前卻又顯得那麽渺小,那麽無力。

用更簡單的話來說,她相信血濃于水,她無法抗拒這種傳統觀念帶給她的巨大誘惑,她知道那些與她血脈相同的人對她來說始終是不一樣的。

可現在,舒明心的平靜如水的目光卻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她不後悔,可她恐慌了,她覺得似乎有什麽握不住的東西要從手中逝去了。

這樣表面甯靜實在逼仄的氛圍像烏雲一樣籠罩在每個人頭上,像是傳染力最強的病毒,讓在場的每個人都緊閉嘴唇。

最先打破這沉默的是身爲母親的劉桂蘭。

她看到坐在一旁發着呆的兒子,就立馬想到了她兒子還沒幾天就要高考了,她得去督促兒子學習,讓他埋頭于題海,這樣她兒子才會考上一個好大學,找到一個好工作,娶一個好老婆,生一個好兒子,她這個做母親的職責這才算是完成了。

這種根植于心底、堅不可摧的想法讓劉桂蘭一下又“活”了過來。

她聒噪尖銳的聲音猶如一道驚雷在平地炸起:“你們有完沒完啊?!這點小破事還有逮着我妹妹不放!我可不管你們了,蒙蒙走,回家寫作業去!”說完,還推了一把王大發,希望自己男人能幫幾句腔,長長氣勢。

“就是!妹妹你在這好好的,蒙蒙得回去學習了,我們先走了,有事你再找我們。”王大發猛地驚醒,對舒遙敷衍了幾句便打算抽身走人。

王富貴點點頭也跟着走了:“孩子,爸老了,這裏的空調吹得我關節炎又犯了,我和你哥哥嫂嫂就先走了。”

舒遙沒有搭理任何人,隻是坐在角落裏抱着膝蓋哭個不停。

舒明心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舒遙,你知道嗎?如果你親媽知道你這樣做之後,一定會氣得從棺材裏坐起。”

不僅舒遙,包括舒望都知道舒遙的親生母親是怎樣去世的。

舒遙的親生母親本名張紅,偏遠農村出生,後來考進城裏讀大學,和舒明心是好朋友加好室友。可後來張紅在教室自習時被一中年農民工闖進來性侵了,然後就有了舒遙,而這個農民工就是王富貴。

張紅是個脾氣倔的,不管怎樣也一定要讨回公道,爲此被鄉裏的父母嫌丢人斷絕了關系,又拒絕了學校作爲封口的保研機會,除了舒明心周遭沒有一個人支持她,沒有一個人理解她,可她就是不甘心。

張紅四處奔走,但事情很快就被學校壓了下去,周圍的人也全在把她的痛苦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在舒遙一歲左右時,她終于精神崩潰了,了結生命離開了人世,而舒明心念着姐妹情分便把舒遙接到身邊撫養長大。

這一養便是二十多年,直至今天。

舒望對舒遙親生母親的遭遇感到非常唏噓,所以他完全無法理解舒遙現在的所作所爲,隻想狠狠将她罵醒。

“難道你不知道你這些所謂的親人都是怎樣一些爛人嗎?你媽,親媽就是因爲這個臭老頭自殺了,你竟然還上趕着往别人懷裏撲,你究竟要不要臉?!”

“不許你這樣說他們!”舒遙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重,像是努力說服别人,又像是努力說服自己:“他們是我的親人,他們是我的親人,他們是我的親人!”

舒遙何嘗不知道這些親人不過是想利用她,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對她來說這世上沒有什麽比血脈至親的羁絆更重要的東西,這早已成爲了她一個無法解開的心結。換句話說,她已經徹底被這種想法洗腦了,現在無路可退。

聽到自己一家子被人罵了個狗血淋頭,正欲離開的王大發第一個不服了,他又是倨傲又是嫌棄地大罵道:“你們知道個屁!我爸可是在蔣氏上過班的,蔣立周知道不,隔壁國首富,我爸都認得!”

王富貴沒說話,可下巴卻微微揚了起來,一雙渾濁的眸子得意地發着光。

蔣立周?那不是蔣經蘭的父親嗎?秦因書第一個反應了過來,他立即想起了昨天碰到的那個男人。

很快,舒望也想到了這一茬,臉色有些不好看了。

王大發看到了,卻以爲對方是被自己唬住了,于是更加自鳴得意了:“連蔣家小姐都要好好對待我們家。她當時一聽我們家少了個女兒,就特意聯系電視台、報紙幫我們尋親。”

說實話,當時王富貴一家并沒有動尋找舒遙的念頭,可後來被蔣經蘭那麽一提醒,總覺得多個女兒好歹也能幫襯幫襯然家裏,就痛快答應了。

舒遙也的确是在電視和報紙上看到消息才聯系了他們,但不知爲何,她總覺心裏有鬼,所以這事就她一個人知道,連李彬都沒告訴。

而舒明心和舒遙都不怎麽愛看這些尋親的消息或報道,所以壓根就不知道在眼皮底下發生了這樣一件大事。

舒明心也才四十多,而且保養得當,看起來還要年輕個幾歲,不失爲一個明豔動人的大美人。可今天,舒望竟然發現自己母親的頭上多了一根白頭發,他在桌下伸手握住舒明心的手,捏了捏她的手心。

但他忘了,一個能果斷踹掉渣男獨自生下他,又毅然撫養起已逝好友女兒的女人内心到底有多麽強大。

“别哭了,舒遙。”在吵得不可開交的人們住嘴後,舒明心淡淡開口了:“跟他們走吧。”

上一秒眼睫上還挂着淚珠,眼裏還閃爍着憤怒光芒的舒遙在這一秒愣住了,她不可置信地再問了一遍:“什麽……”

舒明心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如同她第一次見到那個小小的嬰兒:“走吧,跟他們回你的家吧。”

“那你……”舒遙倉皇無措極了,可話到嘴巴卻怎麽也問不出去。

“我們就到這裏結束了。”舒明心低頭輕輕抿了一小口茶水:“過去的就算了,但我們的緣分到這裏已經盡了。”

“你和我說李彬欠債要賣房還錢,我答應了,并且把事情全權交給你處理,因爲我覺得錢财不過身外之物,家人才是最重要的。本來說好下個星期我回來過戶,可我昨天連夜趕來,隻是想給你一個驚喜,但你真是讓我大吃一驚。”

“舒遙,從現在起,我們就不再是家人了。”

舒遙一下慌了,用着哭腔喊道:“媽……”

“舒小姐,你叫錯了。我希望你知道我做事最讨厭拖泥帶水了。你回家吧,我也得回家了。”舒明心站了起來,舒望和秦因書也趕緊跟着站了起來:“那就再見了。”

舒望和秦因書同舒明心一起回了家,回到的是屬于他們自己的家。

可是不幸的是這個家被鸠占鵲巢了,他們又遇上了那個沒理也不饒人的聒噪一家。

不過這回處理方式很簡單,叫物業,叫保安,叫警察,然後出示房産證。這家人嚣張的氣焰總算被比他們還嚣張的公職人員給滅掉了,老老實實地被帶回局子裏教育去了。

雖然他們人走了,可滿屋子還殘留着他們住過的痕迹。

舒明心倒是泰然處之,一點也看不出生氣的樣子,她隻是把這些不屬于她家的東西都丢到了門外,然後看着大門苦惱了起來:“小望,看來我們得換一把鎖了,防狗。”

“媽,”舒望小心翼翼地喊着她:“你就、你就不難受嗎?”

“難受?當然難受了。”舒明心拉着他坐下:“但是也還好。正像我所說的,我想的很開,我和她隻是沒那個緣分了,所以其實也沒什麽好難受的。”

俗話說知子莫若母,看着舒望微微發怔、出神的模樣,舒明心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她給舒望剝了一個橘子:“怎麽?最近出什麽事了嗎?和他吵架啦?”

舒望往後挪了挪屁股,像一個認錯的小學生低頭小聲說道:“我……我離婚了……”

“怎麽?你以爲我會怪你嗎?”舒明心帶着笑意的聲音在耳邊笑起,舒望擡起頭,對方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恭喜你,從渣男身邊解脫出來了。我知道你不可能犯賤,那就肯定是他變渣了。這種男人留着身邊是禍害自己,踢掉他你會發現千千萬萬個鮮美的。”

“媽……”舒望一下哭笑不得,但還是萬分感動。他像小時候一樣依偎在舒明心懷裏:“媽,你太好了,我愛死你了。”

舒明心輕輕抱了抱他:“感動得要哭的話,我可以借你肩膀。”

舒望“噗嗤”一下笑了起來:“不用了,我已經有肩膀了。”

“誰?”

舒望把秦因書拉到了身邊,自豪道:“我兒子小小年紀就有非常寬厚的肩膀,将來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少男少女。”

秦因書黑着臉反手捏了舒望一下,以表抗議。

舒明心在旁看着這對父子相互打鬧,忽然問道:“二娃,我給你棒棒糖還在嗎?”

秦因書愣了愣,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了一根包裝完整的棒棒糖:“在。”

舒明心誇獎道:“二娃,你真是進步了不少,像以前你一定立即吃光了。”

她笑得溫柔得體,可眼裏卻分明多了一絲距離感。

秦因書頓時大叫不好,他知道舒明心肯定是察覺到了不對勁,但舒明心隻是淡淡瞧了他一眼,便把這章揭了過去。

秦因書心裏松了口氣,但今天發生的一切還是讓他覺得有點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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