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七十二黯然而遁



随着身體的下降,杜奇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掉入了萬丈深淵,自出道江湖以來,他一直嚴格要求自己俠義爲懷,向以不計個人得失地幫助别人,誰知他不但未得到别人的稱贊和謝意,反而屢屢被人誣陷和抱怨,甚至是迫害和追殺,思念及此,杜奇止不住從内心深處湧起一股憤懑之意,難道好人真的無好報?那麽,自己是否還應堅持一貫的行事原則繼續行俠仗義呢?

“嘩啦啦,咔嚓!”與樹葉一陣摩擦和一條細樹枝折斷的聲音驟然傳入耳鼓,杜奇不由一驚,急忙止住思緒收回心神向下一望,隻見腳下霧蒙蒙的一片,不知離崖底還有多遠,剛才隻是碰着崖壁上的一頂樹冠。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卻因傷之故内勁運轉不暢,此刻身臨虛空急速下降,杜奇仍不由感到一陣心慌,當下急忙穩住心神,深吸了一口氣,瞅準腳下急湧而至的一團綠意,伸出一隻腳輕輕踏去,顯是欲借此減緩下降的速度。

原來那是一頂樹冠,杜奇的心又不由安定了幾分,他的輕身功夫本就玄妙無匹,即使由上方直接跳下也會安然無恙,隻是他現在身受重傷,才不敢大意,爲穩妥起見才欲尋找一個借力點,以便安全地躍落地上。

杜奇踏足在最高的一株嫩枝上,正欲借樹枝的反彈之力減緩下墜的速度之際,卻突然覺得腳下一虛,他的人頓時失衡,幾乎毫無阻礙地墜入樹冠中,撞斷無數細枝嫩桠,“噗!”地一聲掉在厚實軟綿的枯枝敗葉中,所剩無幾的反彈之力,仍然震得杜奇渾身疼痛,止不住一陣氣血翻湧,差點便将體内的鮮血噴灑在空中。

喘息了好一會,杜奇才欲翻身爬起,誰知他剛一翻身,便猛地覺得觸手有異,急忙探首一看,發現身旁居然躺着一人。

那人身着污漬的月白衣衫,如墨的青絲淩亂地散堆在頭頸間,似是已經睡熟一動不動,看形狀,此人乃是一個女人,看衣着,這個女人應當比較年輕。

杜奇不知她是什麽人,更不知她爲何會躺在此處,于是輕輕叫道:“姑娘,姑娘……”連叫幾聲,杜奇見那女人毫無反應,不自覺地用手去輕輕推她,準備将她推醒,以便向她打探情況。

杜奇不去推那女人則已,一推那女人卻止不住一驚,原來那女人的身體散發出一股不正常的涼意,直浸杜奇的心脾,難道她有病在身已失去生機?

杜奇急忙拂去遮掩在她面上的枯葉和頭發,卻發現那女人滿臉血污,仔細觀之,她的面部被擦碰得竟無一塊完整的皮膚顯得血肉淋漓,根本看不出她的具體年齡和相貌,若不是親眼目睹她變成這副模樣,可能連她最親近的人此刻見到她也認不出來。

看着那女人的慘樣,杜奇不由黯然神傷,早已将剛才的憤懑之意和好人無好報的質疑抛在地上,毅然決定無論如何也要幫她一把,利用自己神妙無匹的長生真元替她治病療傷,即使不能治好她的心病也要讓她的身體健健康康。

想到就做,杜奇毫不猶豫地抓住那女人的右手,正欲向她體内輸入長生真元之際,杜奇的心卻不由一沉,原來那女人早已喪命!看其形狀,當是由上方懸崖上摔下身亡,隻不知她的死是否與魯妙兒有關?

杜奇本欲将那女人的屍體掩埋讓她入土爲安,卻因有傷在身渾身疼痛難以使勁不能如願,他又不願面對着一個陌生的死屍調息療傷,唯有暗自歎息。

杜奇緩緩地站起身,略略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碎不堪的衣服,擡腿便向遠離崖壁的方向走去。臨去之際,杜奇偶然望了一眼那具女屍,忽然突發奇想,要是這具屍體是個男子該有多好啊,如果梅氏兄弟有心尋到此處,見到這具屍體,一定以爲假扮洪淩嶽者已死,他們就不會再追究曾有人假扮過洪淩嶽一事,如此一來大家都将心安,再也不可能發生半點波瀾,隻可惜這是具女屍,看來天意難測,自己假扮洪淩嶽一事也許不會就此完結,唉!

轉過一道土坡,突見一條小溪在樹林中靜靜流淌,杜奇不由心中一喜,急忙奔到溪邊,跳入水中,輕輕拂去漂浮在水面上的枝葉,攪碎了溪水的平和。

他的倒影,尚未看清便被驟然而起的波紋猛地拉長又猛地揉碎,他索性将雙手插入晃蕩的水中,掬了捧水覆在臉上,那捧水隻輕輕地撫摸了一下他的臉,留下一股令人感到舒暢無比的涼意,便又摔碎在溪中融入水面,激起一輪輪淡淡的水波,搖曳着水面上的枝葉輕輕地摩挲。

見自己的倒影變幻無方,杜奇不由童心大起,伸手在水中用力一攪,頓時攪出一個急速旋轉的漩渦,激起的波浪,快速地向周圍擴張,撞擊在岸上,竟然發出一片片脆響。

一片小樹葉,晃悠悠地從一條枯枝上掉落,剛好掉入杜奇攪起的漩渦。杜奇正欲探手撿起那片樹葉,以免它影響那看似完美的漩渦,誰知那片樹葉剛剛掉下便被漩渦吞沒,杜奇見狀不由一怔,樹葉那麽輕,應該飄浮在水面,可爲何這片樹葉剛掉入水面便被吞沒呢?難道是這水有問題?

杜奇停下手來,被他攪起的漩渦漸平,他随手撿起一片樹葉放在水面,那片樹葉隻是随着水流打轉,并未被吞沒。杜奇用勁攪動溪水,溪水随着他的手急速流動,産生的漩渦不僅隻是将那片樹葉吞沒,而且将附近的樹葉也慢慢地卷過來吞入水底。

出神地望着那個漩渦,杜奇的腦中忽然靈光一閃,似有所得,卻又忽感腦中一片迷糊,似塞滿了東西,卻又似什麽也沒有,感到一片空白。

沉思良久,杜奇仍覺一無所獲,隻是漩渦吞沒樹葉的情景不斷在腦中盤旋,盤旋,直到頭暈腦脹,那種現象仍杜奇的腦中盤旋。

用力地甩了甩頭,杜奇努力地将那種現象甩出腦際,方覺得好受一些,他不由暗暗地噓了一口氣,但他卻仍然彎着腰,目不轉睛地盯着漸趨平靜的水面,似欲從水中找出心中的疑惑。

蓦地,一個衣衫褴褛的女子越來清晰地映入眼簾。杜奇定睛一看,隻見那女子身形健壯,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而且還失去了本來顔色。她的臉色卻頗爲白淨,月牙眉,杏核眼,懸膽鼻,櫻桃嘴,全身上下無不給人一種驚豔的感覺,隻是她的左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疤,使她的妩媚顯得有些兇悍;她的頭發有些淩亂,并且梳着男式發型;她的神色略顯憂郁,彎着腰似在那裏找尋無意中丢失的心愛之物,那情狀,令人觀之徒生愛憐之意。

驟然見到這樣一個女子,杜奇不由心中一驚,難道是剛才那具女屍複活了?思念及此,杜奇不由更感心虛,竟止不住全身一震,他的雙腿自然而然輕輕一顫,溪水頓時以他的雙腿爲中心蕩漾出一圈圈波紋,那女子竟然随波蕩漾,忽地将身子拉得老長老長。見到此情,杜奇本已抽緊的心又是一緊,繼而猛地釋懷,這不是水中的倒影麽?而且還是自己的倒影!

自己明明是一個大小夥子,怎麽變成這麽樣一個女人了呢?

面具!一定是面具!杜奇猛地想起自己雖然已經揭下洪淩嶽的面具,但他仍戴着另一副面具,這副面具使他變成了一個女人,怪不得梅氏兄弟見到他這副面孔時驚訝不已,梅孝天又直罵他賤人。

杜奇可不願扮成一個女人到處闖蕩,幸虧發現得早,否則,到時他将會感到無地自容!

幾乎未經過思索,杜奇便毫不猶豫地揭下臉上的面具,攤在手上看了看,對它的巧妙精細,杜奇止不住暗暗贊許,他不但不願再戴這樣的面具,連随身攜帶也不願意,于是,學着剛才的樣子,杜奇提着那面具微微一抖,一張巧奪天工的面具頓時化作齑粉,紛紛飄入水中不見了蹤影。

杜奇忽然奮力擊打着溪水,飛濺的水花,吞沒了杜奇的倒影,浸濕了杜奇的衣衫,在空中組成一幅幅美麗的圖畫。

瘋狂擊打着水面,産生的反彈之力一波接一波地通過雙手湧入體内,杜奇突然感到心中一痛,雙腿一軟差點坐入水中。杜奇急忙住手,将全身的力道凝于雙腿,有些費勁地直起發痛的腰,喘息着爬上岸來,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

一個畫面,毫不經意地在腦中浮現,雖隻一瞬,杜奇卻不由一怔,雙目中神光一閃,急忙循着剛才的來路返回,尋到崖底那具女屍,杜奇暗暗向她禱告了一聲,将那女子的外衣脫下,搜出能查明她身份的随身物件,摘下她的首飾、發飾等物件放在那件衣服上。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脫下套在那女屍身上,将所有書籍用油紙包好藏入懷中,檢出自己和那女屍包袱中的有用之物結成一個新的包袱背在背上,将無用之物全包在那女屍的外衣中,卻将自己的包袱結在那女屍身上,将那女屍扮成先前自己戴着那副面具的模樣,小心地收拾好現場,杜奇才提起用那女屍外衣結成的包裹小心翼翼地向外走去,仔細地抹去剛才和此時行來的痕迹。

望着似從未有人經過的來路,杜奇滿意地笑了笑,突然騰身而起,在離開地面之際,杜奇雙腳用勁微微一掃,剛才站立時所留的痕迹頓時随風而消,他的人在空中雙臂一振,便似一隻巨鳥般向旁邊飛出,似一片樹葉般飄落在溪水中,似一尾遊魚般随波逐流,神不知鬼不覺地漂向下遊。

沒入水中,杜奇換成内呼吸,上不露面下不觸底,頓覺無拘無束逍遙自在好不快意。由于有上次的經曆,杜奇呆在水中竟然有些不想上岸!他這一入水,一呆就是十餘天,趁着天黑,杜奇悄悄地浮出水面換氣,突然發現水面寬闊,竟一眼望不岸,他不由心中一喜,想不到這麽輕松又已到了長江中。

憶及前次在鹿門山受傷之後也是由水中漂入長江,一時玩皮心起卻無巧不巧地遇上郭玉菲和郭玉芳,以緻引出這許多事端,令他黯然神傷。此次再入長江,絕不能重蹈覆轍以緻身心俱傷!心中有了定論,杜奇又沒入水中,毫無顧忌地與嬌嬌和魚蝦嬉戲,漫無目的地随波漂流根本不管将去向何方。

人,畢竟不魚,不能一直生活中水中!杜奇深知此理,他本是想借水而遁來徹底打消梅氏兄弟對假扮洪淩嶽者的追查,并未想過一直呆在水中,也未想過将會遇到什麽新的狀況?更不知會随水漂流到什麽地方?此時此刻,他卻不得不慎重考慮這個問題,數次欲離水上岸,卻不知該去什麽地方?杜奇雖然十分牽挂姚富貴,但他卻不敢貿然返回襄陽。

除了襄陽,杜奇實在找不到該去什麽地方?興國府,丹鼎派的老巢,此刻無人,去也隻有獨享孤單,與其趕去興國府,還不如呆在水中,再說,去興國府和回襄陽實質上差不多,天一教、駱馬幫和東方閣等人必定派有眼線,隻要他在那裏一露面,便會立即招來他們的追殺。

襄陽不能回,興國府不能去,還有什麽地方可去呢?

廬山!對,就是廬山!

廬山是天一教據點所在地,任何人也料不到他膽敢去廬山,所謂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正是這個道理!隻要到得廬山,進入玉露宮,不說苗宗林、範仲章保護他,隻是他往玉露宮中一躲,天一教、駱馬幫和東方閣等人便再也找他不着,到時還不任他逍遙嗎?若能得範仲章或是苗宗林指點一二,他的收獲必定不淺!即使範仲章和苗宗毫不理會他,隻由他一人靜修無上神道和家傳武功,他的武功修爲也将突飛猛進,到時不說與天一教、駱馬幫和東方閣等人相抗,一旦遇事也有自保之能,不用再擔心他們的追殺,見着其他武林人物也不用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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