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突然出現在秦悠院子裏的青年正是卓琅玕,他其實并沒有就此離開,隻是被村民圍攻煩了,又不忍心傷害這群人,遂遁走。然一直跟在牙大嬸身後,他憑直覺,覺得這名農婦一定認識秦悠。

果不其然,跟在她後面果然是正确的選擇。

君子本該光明磊落,但是卓琅玕實在是沒有辦法。他是無意中得到的消息。有人說山陽有神醫,能治桃花痨,他一開始也不太相信,但是告訴他的人是四喜堂的捕頭劉仁義,此人如其名,仁義雙全,他既然将這個消息告訴他,那麽定是有一定的把握。

順着線索,卓琅玕來到山陽。山陽郡不太大,但是鄉鎮卻比較多,有着四縣九鎮十八鄉六十九村,村村相連的美名。從這個外号就可以看出,這裏的村子多如牛毛,光有規模的就有六十四個村子,更别提那些隐藏在深山老林中的小村子。

這樣的情況下,要找一個飄渺無蹤的神醫,簡直比登天還難。他先來到的是芝草縣的芬華鎮,那裏找了一圈沒有任何線索;然後是連樯縣和傲霜縣,均沒有收獲。直到最後不抱希望來到揖甯縣,這次他在當地衙門得到了一條至關重要的消息。

說是長閑鎮的大夫不久前曾遇到一個得了桃花痨的小姑娘,然則不過數十日,那小姑娘的病竟然已經全部好了,教人大吃一驚。

那大夫的至交好友是揖甯縣回春堂的一名大夫,聽聞此事後還一個勁搖頭否認。

“不可能不可能,”那大夫直搖頭,桃花痨不算稀奇的病,他見過的沒有一百也有五十個,從來沒有哪一個最後活下來。“那年鎮南王的世子得了這病,曾經花重金得了那起死回生令,尋得藥王谷當時的天下第一神醫重蝶相助,最後也隻多活了十餘年,最後還是免不了一死。”

卓琅玕臉上一片灰白,忍不住問:“真的不可能治愈?”

“老夫雖不是什麽天下名醫,醫術也堪堪,但是這點還是可以确定。我那老友慣喜歡說大話,莫不是眼花看錯了。”

這個回答其實卓琅玕早就聽過了,去年他取得起死回生令,前往藥王谷,從現下的第一神醫口中聽到的也是這樣。

但是,他的結拜兄弟,雲觀鏡,顯然無法再等待了。從上個月開始,他就不停咳血,天下第一神醫診斷後隻丢下一句話——準備後事。

想到這裏,卓琅玕立刻打起精神,打聽着摸到了揖甯縣。揖甯縣地處偏遠,其中長閑鎮更是,走了好些山路他才在日落前進了這鎮子。鎮子不大,那回春堂所在位置很明顯,他立刻奔了進去。

回春堂的掌櫃打着瞌睡,被吵醒之後臉色也是不好。卓琅玕久在江湖,這點眼色還是有的,當即掏出一塊銀子,掂了掂差不多十兩重,應該夠了。

那大夫看到銀子,果然變的和藹可親知無不言。當卓琅玕提起那桃花痨的時候,那人露出一臉了然的表情。

“你也不信麽?”那郝大夫壓低聲音,“原本我也是不信,可是那石家妹子是我親自診過的,絕對是桃花痨無疑。這病來勢洶洶,不出百日,這女孩兒定要見閻王。可是上月月初,我聽那水梨村進來送柴火的小夥說,他家和那石家姑娘是親戚,确信石家妹子的病好了。我呢,覺得此事實在是蹊跷,便留了個心思。”

郝大夫接過小幺遞過來的茶水,呷了一口,不緊不慢的說:“給了那送柴的少年點銀錢,讓他打聽了一下,果然是那秦氏少年治好的。”

卓琅玕心髒都提到了嗓子眼,但是面上還是裝出懷疑的模樣:“不可能吧,這病連天下第一神醫都束手無策,怎地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就能治好?”

郝大夫臉上全是‘我也是這樣想的’,壓低聲音說:“我懷疑那秦氏少年是山中狐狸精變成人。”

卓琅玕啞然失笑,這種山中精怪幻化爲人的故事各地不勝枚舉,多半是以訛傳訛或者是一些歪魔邪道裝神弄鬼,不得作信。

“不信?”郝大夫又加了一句,“那少年根本不是人,他的眼睛好似那雨過天青一般顔色!”

藍色的眸子?

卓琅玕立刻想起來最近江湖傳的沸沸揚揚的醜事。

那太華山大弟子,和自己并列稱爲梅蘭竹菊四位君子劍之一的徐蘭卿,以太華劍法聞名天下。太華派乃天下一大正派,是執掌武林牛耳之大宗,與魔教白蓮神教相抗衡,天下莫不以其爲榜樣。其大弟子徐蘭卿更是俠義之士,不吐不茹,剛正不阿,他單槍匹馬闖入白蓮神教救人,一劍擊退白蓮神教右護法于飄雨的壯舉一直在江湖上傳爲美談。

然數月前,徐蘭卿在金陽繁城遭人暗算,被那繁城朱主簿的侄子朱瓒輕薄,險些失了性命。好在被其結拜兄弟,蘭溪花門花千繁所救。花門的弟子一向精通暗器,那花千繁更是個中楚翹,自創繁花劍法,乃鏡花水月四公子中的花公子。朱瓒當即被廢了武功,打成重傷。家中也莫名失火,一家三十七口除了朱瓒全都葬身火海,随後他本人也下落不明。

徐蘭卿在江湖上頗有威望,又和小王爺明瑾乃八拜之交。小王爺知道這件事後,勃然大怒,那朱主簿不但丢了職位,家中一名剛在春闱中舉的考生也被取消了成績,三年不得考試。随後朱瓒被逐出宗族,從族譜上除名。

不但如此,卓琅玕還隐約聽說,小王爺還暗中取消了那朱瓒的戶籍,聽到這的時候,卓琅玕忍不住歎息。

闖蕩江湖十多年,卓琅玕深刻的體會到一件事,那就是得饒人處且饒人,凡事不能做得太絕。

無論那朱瓒做了什麽錯事,他已經武功盡失淪爲廢人,全家也死光光了,也算扯平了。

但是花千繁不依不饒,不但向全江湖公布了朱瓒的長相,肥如蠢豬,藍眸,還揚言見他一次揍一次。

所以當那郝大夫說這秦氏少年有一雙藍眸的時候,卓琅玕下意識就想到朱瓒。

那個秦姓少年,會是他麽?

卓琅玕躲在房頂上偷聽之時,入耳的聲音略有些清脆,氣息短而急促;後面看到他在院子裏走動時,腳步虛浮,明顯就是身受嚴重内傷。當他轉過身的時候,卓琅玕愣了一下。

藍眸是不錯,但是肥若蠢豬這一點絕對是扯淡。從背影看這個少年瘦的不成樣子,簡直一陣風都能吹倒。

和郝大夫的第一感覺一緻,卓琅玕見到他的第一面就覺得這個少年外貌很精緻。如果不是那有些蒼白的臉頰和下凹的眼眶,他當真算得上風神秀徹粉妝玉琢。

隐去心中的疑惑,卓琅玕朝着那少年拱手相道:“在下天山卓琅玕!”

秦悠這個身體的前主人好歹練過武功,自然認出這個不請自來的青年身懷絕技。

莫非是那徐蘭卿的腦殘粉追了過來?

還叫什麽欄杆,好古怪的名字。

看他剛才露的那一手,估計秦悠就是多上兩條腿也逃不掉,還是先問問來意吧!

“這位大俠,有事嗎?”

面對充滿火藥味的詢問,卓琅玕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先行禮,才道明來意。

“桃花痨?”

“是的,在下的朋友不幸染上桃花痨。聽聞秦大夫醫術高超,治好過得此病的人,還請秦大夫救在下朋友一命!”

秦悠頓時無語了,這才過去兩個月,這消息就傳的大江南北都知道了。村長,說好的要做彼此的天使呢?

真是不能信任農村大媽,這下該怎麽辦好呢?

好在這個人不是來找碴的,至少能放心了。

“在下知道有些唐突,可是實在是走投無路别無他法,還請秦大夫救人一命。”

秦大夫?這人沒有懷疑秦悠的身份麽?他還以爲已經全江湖的人都知道了這雙麻煩的眼睛。

“醜話說在前,我是不會出診。”雖然每天吃了保健型的藥,但是始終是治标不治本,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秦悠依舊處于病弱的狀态。白天睡不醒,晚上睡不着,無論做什麽事都持續不了太長時間就困頓想睡,躺在床上卻又睡不着,全身乏力。這樣的秦悠,是沒辦法做長途旅行的。

卓琅玕愣了一下,身體僵住了。他一開始的确是想請秦悠走一趟,畢竟雲觀鏡的情況已經到了起不了床地步,實在是不宜走動。

但是見到秦悠本人後,他立刻改變了想法。

根據傳聞來看,秦悠毫無疑問就是朱瓒本人。花千繁在江湖上朋友很多,想替徐蘭卿教訓朱瓒的人應該不少,他最好最近不要出現在江湖上;再者,他的武功被廢,受了很嚴重的内傷,缺衣少食的情況下,身體已經虛弱如此,和雲觀鏡相比隻重不輕,的确也不能出診。

病的那麽嚴重,他真的是大夫麽?

算了,如今也不是計較的時候了。

“我會盡快讓雲弟過來,還請秦大夫多多擔待。”

卓琅玕一路風掣電馳,快馬都累死好幾匹,趕了将近半個月的路途,終于趕到雲城。

雲城有白雲堡,地處高山,此地常年處于陰雨天,每次下雨,雲暮低垂,籠罩在白雲堡上方,将半個山莊都籠罩在了*中。遠遠地看去,恍若天上的瓊樓玉宇,夢幻飄然。

雲觀鏡是白雲堡堡主雲飛揚的獨子,從小就被寄予了濃厚的期望。也許是天妒英才,十五歲那年竟然染上了可怕的桃花痨。

好在白雲堡财力傲然,在名醫好藥的保養下,一直到十八歲,都還安然無恙。然,從去年冬天開始,這病忽然加重,竟然開始了咳血。

雲飛揚隻有那麽一個兒子,自然是急的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就把目光對準藥王谷。誰都知道藥王谷谷主的規矩,每年隻救十個人,于三月初三發出十面起死回生令,手持起死回生令的人就能進谷請天下第一神醫救命。卓琅玕知道後,義不容辭的接下這個任務,終于與今年五月搶到一面起死回生令。

拿着這面令牌,雲堡主帶着兒子前往藥王谷救治,然而那重白隻是瞟了一眼就說沒救。

“這桃花痨素有紅色瘟疫之稱,我師父窮盡一生也沒能治好這種病,到了我,也沒有辦法,隻能吃着藥吊命。不過他已經咯血,看樣子活不過半年了。”

雲飛揚一聽,差點暈倒。一旁的白雲堡的管家見勢不妙立刻接過話問:“坊間有傳說用饅頭蘸活人心頭血就能治這種病,敢問重谷主是否屬實?”

隻見重白冷笑一聲:“坊間還傳說半夜不能對鏡梳頭呢,不知萬管家有沒有試過?不過是些愚昧之民的以訛傳訛罷了。萬管家也算是江湖上有頭有臉之人,怎地如此輕信?”

要是換個人說着話,萬管家早就拔刀了,士可殺不可辱,重白這番話語簡直氣死個人也。然,别的人就算了,那萬管家可是知道那重白的底細。

明面上他是前任谷主重蝶的弟子,承得一身醫術。暗地裏,他還是毒王邱不得的兒子,醫毒雙全,随便彈彈指甲就能毒倒一片人的下毒高手。就算借他十個膽,也不敢回話,隻能苦笑兩聲。

見萬管家不中用,那雲飛揚隻得自己出馬,哀聲懇求。重白性子是何等的乖張,當即拂袖而去。

在谷外等了十餘天,實在是毫無緩轉餘地,雲飛揚才黯然離去。

這番折騰,原本還有半條命的雲觀鏡隻剩一口氣,好在離去之時,重白送了白雲堡一瓶還魂丹,靠着這丹藥,雲觀鏡才得以多活那麽幾個月。

還魂丹治标不治本,到了六月末,吃進去也沒啥作用了。眼看就要閉眼了,整個白雲堡都在準備後事了,卓郎君的到來無疑是撥雲見月,雲飛揚一聽,差點沒高興的翻白眼一口氣上不來。

“卓大俠此話當真?”

卓琅玕一路趕來,連水都沒有喝一口,就記着将此事告知。他鄭重的點點頭:“絕沒有出錯。我親自去看了,那石家小女孩的确得過此病,現下已痊愈,都能下地幹活了。”

雲飛揚徹底放下心來,卓琅玕向來穩重,想必不會胡說八道。他定是有把握了才會回來,看樣子他的兒子有救啦。

萬管家左看右看不見其他人,便問:“那秦大夫呢?”

卓琅玕猶豫片刻道:“那秦大夫身體不好,無法于千裏奔波,隻好……”

雲堡主和萬管家面面相觑,最後還是萬管家說出心中的疑問:“既然他是大夫,怎會身體虛弱如此?少爺病重,怕是無法再走動了。”

其中的緣由幹系錯綜複雜,一時半會也說不清,卓琅玕含糊了幾句,雲堡主則稱需要考慮一下。

雲觀鏡最近已經到了很糟糕的時刻,經常昏迷不醒,若不是他老爹用内力給他吊命,恐怕已經嗚呼歪哉了。

這種情況下還出門,恐怕就有去無回。

“不用等了,我去。”

衆人聞聲望去,卻是雲觀鏡被人攙扶着走了出來。他的臉頰眼眶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卻紅的異常,應該才咯血不久。

“大哥不必擔心,如果我在半路死了,那麽是命該如此,父親也不必挂心。”

“兒啊,我四十歲才有了你,你要撒手歸西,這白雲堡誰來繼承?”

“父親,佛家講究緣分,也許是我沒有這個福分罷了。”

雲飛揚再怎麽心痛和不舍,最後還是同意了。畢竟這個不知名的大夫是最後的希望。

卓琅玕也覺得事不宜遲,雲觀鏡的身體不能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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