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九月底十月初,小翠花最終還是許給了她的表弟。據說表弟家有田又有房,生活水平比牙大爹家好了不止一倍,是水梨村裏有名的富豪。

牙大嬸似乎對這門親事很滿意,逢人就說小翠花的聘禮有多少,特别是在輕蝶面前。

作爲白雲堡這種高級别的人家,輕蝶是不會去賣弄或者炫耀什麽,和一個農村老媽子比較?實在是太掉價了!

隻是每天一車一車吃穿用品運進木梨村,上好的錦緞、絲綢、蘇繡、天衣坊出品的,時下最流行的鶴氅、直裾深衣、盤領襕衫;鹿肉狍子肉,西域産的葡萄酒……看得大家眼都直了。輕蝶也會做人,總會拿出一些吃食分給周圍的鄰居,隔壁老王每天見到秦悠都樂呵的跟彌勒佛似的。

牙大嬸意見這些東西,氣得個仰倒,眼睛紅的堪比那山中野兔,在家裏一直叨念着要是秦悠娶了她女兒,那些東西就是她老石家的了。

牙大爹聽不下去了,狠狠的罵了一頓牙大嬸。牙大嬸一聽可不得了了,自己從小的姐妹嫁的比自己好,好吃好喝跟地主婆一樣舒服。再看看她,從嫁過來就沒有一天舒心的日子,操持家務,生孩子,照顧男人,本來還以爲好日子到了,沒想到卻是美夢一場。

小翠花自從知道要嫁給表弟後,一直躲在房間裏哭,誰勸都不好使。牙大爹隻有那麽一個女兒,自然心疼的要死。但是他知道那秦悠不是池中之物,這個小村子定是留不住他的,所以才不讓小翠花嫁給他。

“你昏頭了,富家公子又怎會看得上這種窮鄉僻壤的女子呢?”牙大爹吧嗒吧嗒的抽着煙,“你不心疼女兒,俺可是心疼的,許給那秦公子也不見得能當家作主,你想讓俺女兒去做妾嗎?”

牙大嬸也紅了眼睛,她如何不心疼女兒,隻是那潑天的富貴實在是太誘人了,她抑制不住去幻想自己在姐妹面前風光出頭的模樣。

“那秦小子實在是太沒有良心了,當初可是石頭和翠花救了他一命,真是忘恩負義之徒!”

“放屁!那丫頭的病是誰治好的!”牙大爹怒了,“你貪小便宜就算了,那秦公子的兩位兄長可都是江湖人士,俺們惹得起嗎?丫頭就許給她表弟了,明天你姐姐上門看相,就把翠丫頭的庚帖換了,挑個良辰吉日就嫁了吧!”

半夜,一個人影在黑夜中奔跑,路過老魯家的時候,驚動了睡覺的狗狗,那狗狂吠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的刺耳。

“誰呀?”

老魯從床上爬起來,到院子裏溜了一圈,沒發現異常。踢了一腳那隻守門的狗,罵了兩句就回去睡覺了。

快了!

就算沒有一點光亮,就算眼睛瞎了,她也記得去他家的路。

砰砰砰!

開門啊!

砰砰砰……

她急得快要哭出來了。

不遠處的某一個屋子,已經出現了火光,不用說,一定是娘發現她跑了。

砰砰砰砰!

快開門啊!

嘎吱一聲,門終于開了。

小翠花臉上的笑容還沒有維持兩秒,就完全僵硬了。

應門的人是那個漂亮的像天仙一樣的女孩,她臉上完全沒有剛睡醒的迷糊,衣服也穿的整整齊齊,用着禮貌而疏離的語氣詢問小翠花的來意。

小翠花怯懦的看了一眼輕蝶,就低下頭小聲說:“俺……俺想找一下秦家哥哥……”

“不好意思,這位姑娘,”輕蝶笑得親切優雅,“我們家公子病着,吃了藥之後已經歇息了。”

小翠花揉着衣角,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眼角忽的瞥見許多個光點朝這個方向來,頓時快吓哭了。

“俺要找秦哥哥,俺不想嫁給表弟。那個無賴吃喝嫖賭樣樣全,俺不要嫁給他!”

輕蝶捂着嘴笑了起來:“就算我們這種做人奴婢的,也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八個字。莫非石家姑娘不懂這個道理?你已是待嫁之身,卻半夜三更跑到年輕男人的家門口,莫不是太饑渴了?”

小翠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雖爲鄉村女子,但是從來沒有聽過那麽粗魯的話,頓時眼淚撲簌而下。

“你名聲毀了也就算了,可别借此纏上我們家少爺啊!”

小翠花忽的跪了下去,“好姐姐,就讓俺見秦哥哥一面吧!俺……爲奴爲婢做牛做馬都行!”

“站起來,你在這裏跪着,别人看見還以爲是我們欺負你去了。”

小翠花充耳不聞,一個勁的磕頭,磕得砰砰砰響。

輕蝶大怒,當即不再多說,一隻手拉着小翠花想把她從地上拉起,誰知道,那女孩的力氣頗大,扭着就是不肯爬起來。

“在那!”

一個大漢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了過來,輕蝶一分神,那小翠花已經從她身下闖了進去。

短短一分鍾,秦悠家門口就被裏裏外外圍的水洩不通。

牙大嬸首先跳了出來:“俺女兒呢?”

輕蝶已經收起怒容,整理了一下頭發,語笑盈盈的問道:“真是奇了怪了,您家的女兒您不在自家找,跑來我家找,這是什麽道理?”

“俺女兒一定是跑來秦小子家了?當初說了要娶俺女兒的,現在日子好過了,就不要俺女兒了……”

“大嬸你說這話我就聽不懂了。我家少爺一直病着,從來也沒有提過什麽娶不娶的事情,别是你一廂情願吧?再說,這嫁娶之事,應是長輩做主,我家少爺兩位兄長具不在,不如等着他們回來再詳談?”輕蝶人長得漂亮,又伶牙俐齒,不少民衆一聽,還頗有道理,更有的人猜測,莫不是那牙大嬸看這秦悠結了兩個好兄弟,眼紅啰!

“俺不管!俺家閨女都入了你家門,名聲都毀了,怎麽嫁人!秦悠呢?讓他出來,他要負責!”

“笑話,你家姑娘怎麽會在我家?有人看見麽?”輕蝶輕蔑的瞥了一眼牙大嬸,“别是你自己在做夢吧!”

“你這有娘生沒娘養的小表子,敢那麽嚣張,還俺女兒來!”牙大嬸怒如母獸,扭着龐大的身軀朝着輕蝶撞去,卻不知怎地,摔了個大馬趴。

“你想進來搜也行,但是我提醒你一句。大明朝律令,擅闖民宅,是要罰銀子的。”

那牙大嬸正要說幾句惡話,隻聽屋裏傳來一聲詢問。

“輕蝶,怎麽啦?那麽晚了,誰在門外?”

牙大嬸眼珠子一轉,頓時躺在地上哭天叫地,披頭散發狀若瘋婦,一直叨念着“俺可憐的娃啊,被負心的男人睡了,這黑燈瞎火的,說沒幹那事誰信啊!這叫俺女兒怎麽嫁人啊!俺不活了!”

秦悠何曾見過這種鄉村潑婦的耍賴功夫,大半夜被吵醒本來已經很不高興了,出門來一看家都被人包圍了,還有那哭的鼻涕橫流的女人,一時間真以爲自己起床的方式不對。

誰來告訴一下他,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秦悠,你把俺的女兒怎麽了?她在哪?”

“你女兒?小翠花?小翠花怎麽會在我這呢?大媽你是不是搞錯了?”

“什麽!你個渾人,污了俺的女兒就不認賬?你這是想要俺女兒的命啊,她還怎麽嫁人啊!今天你不給俺老石家一個說法,俺就死在你面前!”

“大媽你别激動,到底發生什麽事?”

“俺女兒在你屋子裏!”

“搞沒搞錯,她怎麽會在我屋子裏?該不會你看錯了吧?”

“俺明明看見她進了這屋子的。”

“你的意思是——”

“俺要進去找,找到俺女兒,你就得娶她!”

輕蝶冷笑一聲:“說一千道一萬,不過是想攀龍附鳳罷了。少爺,就讓他們搜吧,我看到時候他們搜不出什麽小紅花小綠花的時候,又怎麽說!”

被人沖上門來搜家的感覺可不怎麽爽,一向好脾氣的秦悠都動怒了,這是咋回事啊?

不過看在以前石頭一家救過自己的份上,他還是側開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這裏本來隻有一間屋子,後來江氏兄弟來了之後,擴大了主屋,又蓋了三間小小的耳房,圍住主屋,小小巧巧不算大但勝在舒适。

裏面的情形一覽無餘,實在是不像有人在的樣子。牙大嬸正疑惑間,牙大爹已經杵着拐杖來了。他上來就給了牙大嬸一巴掌。

“你個無知婦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大晚上胡鬧什麽?”

“胡鬧?俺胡鬧?”牙大嬸撲上去使勁撓牙大爹,牙大爹不想和農村無知婦女一般見識,沒還手,于是臉都被抓花了,“你閨女被人欺負了你不出氣?這大半夜的在躲在男人的屋子裏叫她怎麽嫁人?要是秦悠小子不娶了她,她隻有死路一條了!”

“你發什麽瘋,女兒在家睡得好好的,跑來這裏幹什麽!”

“女兒……什麽女兒?俺明明……”

“回家吧,别在這裏丢人現眼。”

牙大嬸在牙大爹的拖拽下,罵罵咧咧的走了,一場鬧劇就這樣落幕了。

身爲鬧劇中心的秦悠到現在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一臉困惑。

“沒什麽事,無非是有的人癡心妄想想攀高枝罷了,公子快去睡覺吧!”

等到秦悠再次熟睡之後,江濤也就是江氏兄弟中的大哥來到輕蝶身邊。

“弄好了?”

“嗯。輕蝶姑娘,這樣做是不是有些不妥,還是盡早禀明秦少爺比較好。”

“不必!少堡主臨走前已經交代過我,秦少爺天性純良,不識惡人,讓我好好保護他呢!”

輕蝶輕輕摸了一下秦悠的額頭,有些憂郁的說:“又發燒了,唉,少堡主什麽時候回來啊!不知那天下第一神醫到底會不會來,聽說那人脾氣真大。”

“輕蝶姑娘,”江浪剛從鎮上回來,一臉凝重,“最近鎮上來客很多人,我看到太華山的徐蘭卿和江南花家大公子花千繁,不知他們來這裏作甚。”

輕蝶沉思片刻,想起日前舞燕傳來的訊息。

“定是爲了尋找那雛鵬,國師一向和太華山關系密切,天下出現異象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徐蘭卿幫忙也沒什麽奇怪。你确定他們是來長閑鎮麽?”

“是的,今天剛到。”

“他們一來有什麽動作麽?”

“我隻看到他們去了當鋪。後來害怕被發現,所以沒有跟太緊。”

“不必着急,他們不是來找我們的,看在白雲堡和天山的面上,應該不會爲難我們。不過不要大意,随時注意他們的動向。”

想了片刻,輕蝶斷然否決:“不行,還是得我出面,去會一下徐大俠和花公子,要不然有失禮節。”

“屬下也是這樣想的。”

“輕蝶姑娘,有人來了!”江濤壓低聲音,三人同時沉默。

雲觀鏡日夜兼程,終于趕到了藥王谷。

藥王谷作爲曆代神醫居住地,其安全性絕對是堪比皇宮。别看谷口花花綠綠的蠻好看,其實那些都是劇毒的植物,不知情的人要是想強行闖入,那麽,哼哼哼,那麽他會後悔自己出生到這個世上的。

毒花毒草之後,是各種可怕的*陣,不會陣法的人,就會迷失其中,永遠也出不來。

雲觀鏡站在藥王谷入谷處,恭恭敬敬的道:“在下乃白雲堡少堡主雲觀鏡,特來拜訪重谷主。”

過了一會,兩名綠衣小童從讓人眼花缭亂的綠色中走了出來。也不知道他們用了什麽步伐,初見時明明還很遠,下一眼如同幽靈般已經來到了跟前。

“雲少堡主,請問遠道而來有何要事?”

雲觀鏡拱手相道:“觀鏡來此,是爲了求醫。”

兩個綠衣小童面面相觑,其中一個非常禮貌的說:“今年的起死回生令已經全部收回,沒有起死回生令,我們是不會讓你進谷的。”

雲觀鏡:“這是自然。”

說罷,從懷中取出起死回生令,遞給綠衣小童。

那兩人好生驚奇,其中一個喃喃自語:“十枚起死回生令中有九枚被國師取得,剩下一枚是天上卓琅玕取得,爲何你手上還會有?難道是仿造品?”

“不是,上面散發着藥王谷特有的絢香,絕對不可能是假的。”

“那……”

雲觀鏡微微一笑:“這塊起死回生令正是義兄卓大哥取得的。上一次卓大哥帶着起死回生令來,重谷主并沒有回收,所以應該還能再用一次。”

年長的綠衣小童點點頭:“可以,但是現今谷主并不在谷内。”

雲觀鏡臉色一白,連忙詢問。

“上月月初,國師帶着剩餘九枚起死回生令來到藥王谷,不知說了什麽,谷主就跟着國師走了。”

“他們去哪裏了?”

兩個綠衣小童搖搖頭,那個較小的小童看到雲觀鏡那失望焦急的神情,多了一句嘴。

“應該是朝着南方去,我想應該是去平陽郡或者山陽郡,你可以試着去找找。”

雲觀鏡得到消息後,立刻派出人去調查,他派出自己最得力的心腹胡一紅前往平陽郡,江湖人稱快劍的俠客,幾年前被白雲堡收爲己用,一直跟在雲觀鏡身邊。

“少堡主,你的身體才剛剛好,還是先休息一下好。”寶玉勸道,“秦公子那邊有輕蝶妹妹在,她不會讓秦公子出事的。”

雲觀鏡搖搖頭:“我心裏總有一種很不詳的預感,我要盡快趕回三弟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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