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推薦(上)


跟着張煌言來的人看上去歲數不是很大,臉頰削瘦,面『色』有些蒼白。見鄧名就在面前後,動作顯得有些遲疑,見狀張煌言急忙對他說:“不是和你說過麽,保國公最喜歡的就是平禮,尤其是對讀書人,保國公是絕對不會受你們大禮的。”

“張尚書說得很對,”鄧名笑眯眯地說道,雖然他隻有二十歲出頭,不過國公的爵位在手,理論上張煌言見他都該磕頭。不過鄧名對親王、郡王都不磕頭,以前自封提督的時候見到煌言隻是拱拱手,現在當然不會接受别人的禮:“這位先生怎麽稱呼?”

“這位是晚村先生。”

“草民呂留良,見過國公。”

張煌言和呂留良同時答道,報上家門後呂留良就又陷入沉默,聽張煌言把他的情況介紹給鄧名。[

呂留良今年才三十三歲,十七歲時,他的兄長呂願良去揚州協助史可法,城破時極其幸運地突圍逃生。呂留良和侄子變賣家财,組織義勇軍在太湖周圍抵抗清軍,他侄子呂宣忠(比呂留良的年紀還要長)經張煌言舉,被魯王授予都督佥事職務。

魯王和張煌言在錢塘慘敗,君臣逃亡入海,呂宣忠被清軍追趕,節節抵抗撤退到烏鎮,一次次嘗試重振旗鼓可是次次被擊敗,最後絕望的呂宣忠解散了軍隊,命令部下各自逃生。二十二歲的呂宣忠被俘後,拒絕向清廷投降,遭到殺害。時年十八歲的呂留良在侄子被殺、兄長逃回家鄉病逝後,也失去了繼續作戰的鬥志,潛心研究朱熹的理學。

在鄧名的前世,呂留良寫了大批有關華夷之辯的文章,在家鄉努力講學,教導弟子們不要忘記神州陸沉之痛。雍正年間,清廷認定呂留良傳播的思想對滿洲人的統治危害極大,下令将已經去世的呂留良開棺戮屍,族人十五歲以上斬首,十五歲以下發配爲奴,禁毀呂留良所有的作品——清廷對呂氏的迫害一直持續到宣統二年,在滿清覆滅的兩年前,清廷才解除了呂留良的後人的奴籍,允許他們恢複自由——辛亥革命後,蔡元培去齊齊哈爾見過呂氏的後人,對這個終滿清一朝都視爲仇敵的家族感佩不已。愛新覺羅家族因爲對呂留良的痛恨,将他的後人永锢爲奴,禁止他們讀書識字,并頑固地堅持到這個王朝滅亡前的最後一刻。

“晚村(呂留良的号)幼時就有神童之稱,舉一反三,過目不忘。”雖然歲數相差不少,但張煌言和呂留良的兄長都是好友,因此和呂留良也是平輩論交。

鄧名曆次下江南,對士人并沒有刻意拉攏之舉,基本就是要求他們潛伏。張煌言本來也沒有替鄧名招攬的意思。在張尚書看來,求賢若渴的君主和志向高潔的賢士關系就像是夫『婦』,就像需要由男方來請媒人說親一樣,名士也應該在家等待君主的造訪,這對雙方的名聲也都有益;如果反過來的話,那就有些不合适了,就好比姑娘再怎麽喜歡一個後生,也斷然不能自己跳出去求婚。

但鄧名來了一次、兩次、三次,每次都不見動靜,頂多是帶着一些小地主和富農的子弟回四川,張煌言看在眼裏、急在心頭,擔心鄧名會因此在缙紳中留下很壞的名聲——實際上,江南的缙紳對此也确實是不滿的。鄭成功去世前,也曾給張煌言寫過一封信提及此事,還私下拜托張煌言幫助鄧名尋找一些賢能輔佐。

鄭成功對鄧名的身世守口如瓶,張煌言對此既有懷疑還很不滿,但老朋友鄭監生的請求張舉人還是放在心上的,上次聽說川軍東征時,張煌言就琢磨着要引見幾個缙紳子弟給鄧名認識,可惜聽說鄧名去緬甸勤王了。張煌言可奈何,最後和任堂一唱一和,把朱之瑜動員去四川了,算是聊勝于。

這次聽說鄧名親自來了,張煌言馬上寫信給呂留良,讓他跟着自己來見鄧名——呂留良的兄長們是張煌言的好友,他的侄子還接受過魯王的官職,本人也在魯王的軍中效力過。所以這是一個私交甚笃,而且政治派系屬于魯王一系的自己人——雖然幫鄧名結交缙紳是鄭成功生前的囑托,但這并不妨礙張尚書優先把魯王系的缙紳介紹過去。

雖然呂留良祖上世代是明朝的官宦人家,但他和侄子起兵響應魯監國時,已經把祖先的産業盡數變賣,後來兄長也是死于饑寒。呂留良此時身長物,隻靠教書爲生,因此接到張煌言的書信後也沒有太多牽挂,帶着妻兒就趕來鎮江。

之所以鄧名對拉攏缙紳不熱心,就是覺得自己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位置。這些缙紳大多在家鄉有産業,若是讓他們抛家棄業去四川的話,不給他們一官半職就有違這個時代的觀念了,在一般人看來也是鄧名在侮辱那些投奔他的人。因此鄧名隻招收小地主和富農的子弟,讓這些人去當教書先生不算羞辱,他們也不會心生不滿。

聽說這位呂晚村雖然是缙紳,但能安心做學問、教書後,鄧名當然也非常高興,而且從張煌言的介紹看,他還是一流的學者,雖然隻有三十多歲,卻是江南的理學大師和著名的書法家。

“最近草民一直在和黃梨洲讨論朱子。”三人坐定後,呂留良告訴鄧名,他這兩年和黃宗羲常常在一起研究學問。上次錢謙益和黃宗羲還派弟子來過鄧名軍中,不過鄧名沒有盛情邀請,而是客氣地給了他們一些盤纏打發走了,聽說此事後江南的缙紳頗爲失望。和張煌言的看法差不多,江南缙紳就好像是懷春的少女,見鄧名遲遲不來提親,就丢出了一塊香帕,但鄧名卻不趁機搭話,這簡直就像是公開的拒絕。

因此這次呂留良來時,黃宗羲等人也反應冷淡,認爲呂留良十有**是白跑一趟。在鄧名的前世,呂留良後來和黃宗羲絕交,因爲呂留良認定滿清入關就是亡天下,甯可落發出家也絕不接受康熙皇帝的征召;而黃宗羲堅稱康熙乃是天生聖君,痛罵明朝昏庸道——後來黃宗羲的弟子是清廷的積極合作者,而呂留良的弟子四處奔走要驅逐鞑虜,二人自然分道揚镳。不過現在呂留良和黃宗羲的關系還沒有到這個地步,所以他來鄧名軍中也有爲朋友投石問路的意思。

除了呂留良之外,張煌言還寫信給另外一位名士張岱,邀請他來鎮江見鄧名。張岱一樣是魯王的積極支持者,魯監國和張煌言逃出海後,張岱也心灰意冷地回鄉了。就像鄭成功是錢謙益的弟子,所以他入侵長江後首先想到的就是錢黨的士人,張煌言看到鄧名實力膨脹,大有重返江南之勢,就希望魯王的支持者能搶先一步構成鄧名的士人、缙紳班底。

不過張岱并沒有應張煌言的邀請而來,而是打算先觀察一下呂留良的遭遇:若是鄧名依舊對江南缙紳一副愛搭不理的模樣,對張煌言的人敷衍了事,那張岱也就可以确定鄧名确實如傳言所說,唯力是視,把士人視爲可有可,那他也就不來自取其辱了。

聽完張煌言的介紹後,鄧名對呂留良表現得極爲熱情,這讓張煌言暗中出了一口大氣,胸中大石落地;呂留良也是喜出望外,感覺鄧名蔑視士人的傳言與事實完全不同。而他們兩個都不知道,鄧名此時心裏正在暗暗高興:一個家道中落的缙紳,還是有名的飽學之士,理學大師,大概一個教授的職務加上一份豐厚的薪水就夠了,完全不需要拿出官職來慰勞——誰說便宜沒好貨?

不過呂留良的表現始終讓鄧名感到有些古怪,對方顯得心事重重,而且一口一個“草民”的,按說缙紳不應該這麽自貶身份。

當呂留良又一次用“草民”自稱後,鄧名按捺不住:“即使是晚村先生沒有功名,也不必如此自謙吧?”

這句話鄧名覺得沒有什麽,哪知道呂留良卻如遭雷劈,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鄧名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轉眼一想,就猜測多半是對方以爲自己譏諷他沒有真才實學,所以居然連個功名都沒有:“人各有志,晚村先生視功名如糞土,正是大自在。”

呂留良年紀輕輕就在儒學研究上頗有名氣,張煌言介紹這一點時,語氣中都滿是欽佩之意,所以鄧名覺得自己這句話肯定沒有錯,呂留良隻是不想考,不是考不下來。

卻不想這句話讓呂留良面紅如赤,騰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國公責備的是,草民名節有損,難堪重任。”

鄧名完全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麽,但終于意識到自己肯定是錯上加錯了。

張煌言歎息了一聲,他早就認爲鄧名的師傅水平有限,所以斷定鄧名這句話是心之語:“鄧提督,永曆七年,晚村去參加過鞑子的科舉。”

抗清失敗後,呂家一貧如洗,侄子壯烈殉國,兄長在貧困中去世,呂留良就參加了清廷的科舉,想爲自己免去徭役、賦稅。憑借呂留良的才學,他也輕而易舉地拿到了功名,不過事後呂留良就後悔了,覺得這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聽了張煌言的簡要介紹後,鄧名也是輕歎一聲,在他看來這并不是什麽大事。不過轉念一想,這是因爲鄧名來自未來,他對滿清并沒有深入骨髓的痛恨。而這個時代的士人參加滿清的科舉,大概就相當于在抗日侵華期間接受鬼子的僞職。對呂留良來說,哪怕隻是爲了養家糊口,也足以讓祖先蒙羞。

“其實這沒有什麽。”鄧名輕聲說道,不過呂留良依舊滿臉通紅,顯然沒有把鄧名的安慰當真。

“唉。”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鄧名對呂氏家族已經是肅然起敬,爲了抗擊侵略者,呂家貢獻出了他們全部的家産和年輕的子侄,呂留良參加科舉的時候才十七、八歲,放在後世不過是一個高中生而已,還能要求他做什麽?力挽狂瀾還是不食周栗?

在穿越到這個時代前,鄧名從來不知道原來有這麽多人在明末堅持抗清到最後一刻,而他的感想就是魯迅先生的那句話:滿清努力讓使天下人,永不會覺得我們中國的作者裏面,也曾經有過很有些骨氣的人。

鄧名擡手把自己的頭盔摘下,輕輕地擺放在桌面上,指着自己的短發問道:“晚村先生可知道,我也是留過辮子的?”

呂留良愕然,而張煌言急忙解釋道:“鄧提督那不是爲了在鞑子吃飯、睡覺的時候去偷襲嗎?”

“那是後來的事。更早一些,我在重慶城外遇到靖國公以前,我滿腦子琢磨的就是剃頭,想的就是别被鞑子抓住殺了。”鄧名正『色』說道:“像文天祥丞相這樣的人很少,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不貪生怕死,不爲了糊口而做一些違心的事。或許張尚書能做到文丞相那樣,但我做不到。晚村先生和我是同類人。我沒有爲虎作伥,剃頭又怎麽了?把頭發再留起來就行了。”

說完後,鄧名對呂留良發出了邀請:“我打算在叙州辦一個新的書院,教孩子和同秀才讀書明理,不知道晚村先生可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呂留良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反問道:“國公打算教他們什麽?”

“明辨是非,”鄧名停頓了一下,補充道:“讓四川的同秀才們知道,人不可以有傲氣、但不可以傲骨。”

“原來如此,”呂留良微微一笑,剛才鄧名說得雖然簡短,但讓他卸去心中一些壓力:“這應該是我所長,我會盡力而爲。”

聽到呂留良換了自稱後,鄧名也微笑起來:“好,征戰是我所長,我也一定盡力而爲,我隻要還有一口氣在,就保證晚村先生能夠在叙州不受幹擾地施展所長;嗯,還有斂财,隻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晚村先生就不用擔心叙州孩子的書本和紙墨。”

“一言爲定。”呂留良大聲确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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