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因着朱伯修的關系,兩家也算通家之誼,不過蔣先生到底是個正經文人,便也分了男女兩桌用飯。先前紅珠見是蔣夫人和蔣燕兒兩人親自提來食盒,也沒有個丫鬟跟在後頭,紅珠也猜到約莫他們在這山上的日子過得簡樸,許多家事都是自個親力親爲。紅珠很自然地上前幫忙擺菜着碗筷。

用飯時蔣家規矩也大些,雖不至于一頓飯時間都不說話,但男桌那邊也隻有蔣先生和朱桂達寥寥言語幾句,朱伯修和程文涵隻有蔣先生問起,才答一兩句。

紅珠瞥過去幾回,都看見程文涵埋頭吃菜,作斯文乖巧狀。

女桌這兒蔣夫人笑着給紅珠夾了幾回菜,又說紅珠跟蔣燕兒都是姑娘家,年紀也差不來幾歲,正好多說說話,往後有閑暇也可多來往。

紅珠側臉看了眼蔣燕兒那神情,曉得她心裏還是不太歡喜的,但隻是垂頭不語。紅珠其實也沒多大心思搭理她,不過面上對着蔣夫人,紅珠便微笑着答應。

用過飯,蔣先生讓童子上了茶水,和朱桂達閑聊起來,朱伯修自然作陪。而紅珠和蔣夫人、蔣燕兒一道收拾,幫着她們把餐具拿回院子去。程文涵見紅珠走了,眼神看過來略有幾分不安,但還是乖巧地留在了原地。

進院子時蔣夫人歉然道:“還讓客人幫忙,真不好意思。”

紅珠道:“這沒什麽,我在家裏做慣了的,用過飯活動活動,正好也消食。”她笑了笑,“若有哪一天不做了,我還不舒服呢。”

蔣夫人笑道:“真是個好姑娘。”又看着蔣燕兒說:“跟你紅珠姐姐學學吧。”

紅珠趕緊道:“沒什麽,燕兒姑娘還小呢。”一想又說:“夫人家裏也跟我家不一樣。我先前還稀奇來着,夫人在這書院裏還親自動手,可真辛苦。”

蔣夫人正好走進院子,便指着院子那幾間屋道:“這就是我們屋子了。這山上到底比城裏簡陋,不過我們一家子住着也夠了。書院裏分派到這院裏兒也有一二個仆人照應着,眼下是忙食堂那兒的活去了。如今家中雜事多半還是自家做的,實則也沒多少事,喊了人反倒亂起來。”她說着又是一笑,“在這山中種花養草,日子也過得閑适。”

紅珠心裏也覺得這樣的日子好,隻眼看蔣夫人這做派,顯然是世家裏出來的,竟也能在這山上住得甘之如饴,她就不得不佩服了。

三人把餐具等物提到廚下,蔣夫人就讓紅珠在一旁歇着。蔣燕兒低聲跟蔣夫人說了句什麽,蔣夫人皺了下眉不太樂意,對她搖了搖頭。蔣燕兒又快速低聲地說着話。

紅珠隐隐聽得一句半句,約莫是蔣燕兒不願意留在這兒。

蔣夫人到底還是疼女兒的,耐不住她磨,最終還是同意了,還闆着臉對她說了什麽。随後,蔣燕兒就擰着眉過來紅珠告辭,很快轉身出了廚房回了屋。

蔣夫人歉然對紅珠解釋道:“她有些不舒服。”

紅珠也不知該說什麽,隻嗯了一聲。

蔣夫人又說:“這兒先擱下吧,我與你回去雅居裏坐一會兒。”

如果蔣夫人要忙活家事,留着蔣燕兒待客倒是妥當的,可蔣燕兒拿借口回了房,蔣夫人也不好将紅珠撇在一旁了。

紅珠便笑道:“夫人别客氣,您去看看燕兒姑娘吧。雅居就這幾步路我還是能走回去的。”說罷也笑着跟她告辭。

蔣夫人還想客氣地挽留,但紅珠舉動幹脆,笑着就出門了。

蔣夫人隻好送她到院子門口。

紅珠見蔣夫人的神色不太好,暗想她一會兒和她女兒還有私話說,恐怕會回去教訓她幾句。其實她心裏也不怪蔣燕兒什麽,這麽個年紀的小姑娘都有些嬌氣,興趣不投,卻又要假作熱情好客,這也難爲了。雖說如此,可紅珠被人這般冷待,心裏還是不愉快的。

紅珠想着事,便沒怎麽留神路上,她剛沿着那籬笆走到前頭那個拐角處時,差點一頭撞上了一個人。

她來不及看是什麽人,低聲驚叫一聲,往後急急退了一步、又一步,身形不穩。

前邊那人伸手過來扶了一把,一個漫不經心地聲音說:“……眼睛長頭頂上呢?”

紅珠這才站穩了,擡眼去看,卻是一愣。眼前的少年不過十六七歲,長得很是俊秀,衣着不是書院制式的青衫打扮,卻是極富貴華麗的樣式。紅珠視線所及,他那衣襟旁的刺繡看上去精緻繁複的略顯浮誇,若換了别個穿上了,恐怕就是淺薄商戶纨绔敗家的樣子,可配上這人的相貌氣質,卻覺得再精巧都不爲過。

那人見紅珠愣着不語隻看着自己,眉心一皺,随後唇邊淺淺勾了個笑,“這不是在山道上點評才子的姑娘麽?”他仿佛才明白過來似的又說:“眼睛長在頭頂上了。”

連着兩句“眼睛長頭頂了”,一句不過是玩笑着的調侃,一句卻明顯帶着嘲諷了。

紅珠回過神來,一時心裏也生了氣。怎麽一個蔣燕兒是這樣,如今路上碰上個人也是這樣?

到底是誰眼高于頂了!

紅珠氣惱地瞪着他。

那人揚眉,“怎麽,我還說得不對?什麽有個大儒長輩在旁得天獨厚,什麽五分才學被穿成十分的,不是你說的?”

紅珠看着眼前的人,心裏明白之前上山時她勸說程文涵的話被他聽了去了。那話她不覺哪兒有錯,但到底有些私下裏編排别人的嫌疑,私底下與弟弟一說倒也沒事。隻不好的是眼下這兒是書院,若是遇着了偏激自傲的書生,恐怕就該認爲她不知天高地厚了。

旁人議論她如何她也不怕,隻程文涵剛得了薦書要來書院讀書,就怕連帶着也被人看成了那樣。

紅珠有這麽些顧忌,一時隻盯着人看心裏琢磨着話,也沒開口辯解什麽。

見她這麽沉默着盯着他看,那人似乎想到了什麽,更是被看得煩了,神色不耐輕哼一聲就要離開。

紅珠原還想着罷了,可一見他離開時前那一刻眼底帶着厭惡,莫名地耐不住心底的氣憤。

她一揚眉,字字清晰地道:“這位公子,請你不要随口說話譏諷辱罵人。我撞着你是我不對,我隻沒看到有人過來,一時疏忽罷了。”她一笑,又說:“公子還不是也沒見着我?不知公子的眼睛又長在哪兒?”

那人本已走開了兩步,這時半側着身子轉過來看她,眼中帶着明顯的驚訝。

紅珠不等他說話,又說:“我山道上說的話不過是爲了激勵弟弟,便是有些偏頗了,可大抵也有些道理。我沒多大推崇那才子,可也沒如何貶低他。公子不認同,莫非以爲人人都該稱頌他,頂禮膜拜麽?”她輕哼一聲,又道:“我這就叫眼高于頂,公子就是淺薄無知。我是不讀書的閨閣女子,但我沒記錯那才子不過也是十餘歲的人,這般得臉,就是孔聖人也不到此吧?”

那人神色變幻,可見絕沒想到普通一個小姑娘口齒這麽伶俐,言辭這麽咄咄逼人。

良久,似乎覺得有趣,他一時倒笑了。

紅珠本料想這人要不是惱羞成怒,就是憤然離去,沒想到他這麽個反應。她一愣,皺眉反問:“你笑什麽?”

那人很直白道:“我想笑。”

紅珠咬牙,“你覺得我說的不對,我說的很好笑?”

那人随意地搖頭,無可無不可地說:“不是,你說的還不錯。”

紅珠覺得莫名其妙,隻道:“那你是無話可說了?”

“什麽話都叫你說遍了,我說什麽?”那人道,抿着嘴又微微一笑,“你說你那話是爲了激勵弟弟,錯了也是好心,再逼迫你豈不是不近人情?你說你是個不讀書的閨閣女子,跟你計較豈不是更顯得我淺薄無知?你還将趙逍跟孔聖人比,我再維護他推崇他,豈不是更壞了他名聲,叫旁人聽了以爲他無禮自大?”

紅珠一時不語,這一層一層的都被他都剖析了,隻道他被自己說服了。她想了想才道:“你明白就好。”

“你的話說是解釋,還不如是給我下陷阱。”那人忽又笑了,眼神隐含得意,道:“所以繼續聽你辯解是沒有意義的,隻會被你繞進去。”頓了頓,他又說:“我隻記下一事就是了,你不是個簡單的沒見識的小姑娘,你那話也不是平白胡說的,而你也确實看不起趙逍。”

紅珠一聽心裏就一擰,看着眼前這人一副似乎拿住她什麽把柄的模樣,她隐隐覺得這不是件什麽好事。她暗暗冷靜了下,故作茫然地看着他。

那人淡定地瞥過來一眼。

紅珠很明白他眼裏的意思,是嘲諷她眼下再裝有點遲了。紅珠有些洩氣,不過回過頭一想,不過是平白撞上的陌生人,又能如何呢?這麽跟他無端争執一場,還生一場閑氣,已經很奇怪了。

她也瞥他一眼,淡淡道:“随便你怎麽想吧。”她沒忍住加上一句,“那等心胸狹窄的人,就會胡亂編排人,把人往壞處揣摩。”見那人意味深長地看着她,一想,就知道他又暗示她先前背後說趙逍的話的舉動也是一樣。

紅珠氣,忍住了沒再罵人,隻冷冷又加一句:“還會四處傳閑話!”

那人笑,很認真說:“我不用傳閑話,作爲當事人,已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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