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空飛渡不知寒,極目千裏大地殘。少年怒恨沖天起,奈何無力歎枉然。
蕭雲在這寒風凜冽的高空中飛行了個多時辰,看着下方支離破碎的山河大地,雖是恨這無道的蒼天更甚,可依然無力改變這一切的少年又能怎樣?也隻得在胸中那如火焰燃燒般的憤恨之中沉默,卻是一路無言。
雖說蕭雲小小年紀有此憤恨很是奇怪,且性情極端、冷酷的少年從來不是慈悲之人。但曾經得到雨師左聖賜予神物九穗禾時的諄諄教誨,蕭雲無疑時刻都将爲人族盡心盡力的使命牢記在心。
從來都不曾想要得道成仙的少年,也隻願自己是一個‘人’,一個擁有力量、可以改變自己和他人命運的‘人’。而不是什麽虛僞、自私,爲了利益和自身進取什麽都可以放棄,什麽無恥的事情都可以幹出的所謂探詢天道者。
或許蕭雲這樣的主觀意識、于修士之中完全屬于離經叛道,也代表毫無進取之心。可這世間大道無數,又有誰能說蕭雲這樣憑心而行的方式不是大道?難道苦苦掙紮求得長生就真能大自在?事實上還不是時刻都被天道挾制,不過是些被天道豢養的寵物罷了。
若能脫天自在,這又算得什麽。老祖宗曾經和蕭雲講過的話,少年一直都銘記在心。于是随着年歲增長與越發令蕭雲憤恨的種種經曆,本就心理扭曲、性情極端的少年,偏激的處世之道也逐漸定形。
蕭雲這很是極端、還顯稚嫩的處世之道若用兩個字來概括,那便是唯心;若用一個字,那就是‘逆’。少年對于蒼天的憤怒、可不是愚蠢的怨天尤人,苦苦求索力量的蕭雲時刻都在努力,隻以爲擁有足夠的力量就可以随興而行。
卻不知自己要走的逆天邪道之路,因一直以來隻知求力反而煉心不足、已是近似于魔道的唯力宗旨。所幸還有小半年才十二歲的蕭雲年紀尚幼,在這萬丈紅塵中無疑有着逃都逃不脫的心路坎坷在等着他。
然而即将面臨心路坎坷的卻不是蕭雲,反而是一直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李馨兒。隻因個多時辰之後,乘着青靈真君青色長虹飛行了兩萬餘裏的蕭雲終于到達了目的地。
隻見本不巍峨的珲山多處崩塌、已是化成丘陵,青靈堡所在的五溪峽更是被崩落的大量山石泥沙半填。
而急于去尋找雷元子下落的柳瑩此刻毫不停留。極速的青光稍顯一緩、降落放下蕭雲後,青靈真君也隻是神色莫名的看了少年一眼、話語都不曾有一句。随即再次沖天而起,轉瞬間那一道青色驚虹已是消失于天邊。
看着這消失的五溪峽,蕭雲不知該不該把小師妹放出血殿。顯然大劫來臨時的天地巨震,已是生生将此地抹去。隻怕五溪峽内的青靈堡李家也是兇多吉少,也不知有是否有人從這山崩地裂的浩劫中逃出。
此時忽有一陣因地貌巨變而引起的凄風迎面襲來,烏黑長發飛舞不住的少年卻仿如未覺。眼前如此慘烈的景象又怎能不令蕭雲遲疑,還是個孩子的小師妹、若是見到自己的家已經盡毀,又怎麽可能不悲痛欲絕。
風中獨立的少年就這樣呆滞于自己的猶豫和擔憂之中,無情的時間卻随着蕭雲飛舞的長發一去不回。直到刻許鍾後少年才長歎一聲,其中的無奈和悲憤卻似一個垂暮之人。
蕭雲滿臉無奈之色的從自己乾坤袋裏取出個信封,又取出筆墨紙張作書一封。随即更是将封好的書信刻意揉搓、又施術召出火焰、風刃拂過書信數次做舊,這才疾步向着五溪峽内僅露出一角大殿屋脊的青靈堡奔去。
幾息後,蕭雲已是來到曾經的青靈堡所在之地,少年當即召出血掌擊破那還可看到的屋脊。而随着掩埋于地下的大殿被少年打開,一陣極其刺鼻的屍臭立時從殿内狂湧而出。
如此的一幕也說明了李家的罹難,僅僅一個築基族長的李家,顯然對抗不了這浩劫到來時的山崩地裂。估計即算是有逃生之人,隻怕也不會太多。而偌大的青靈堡,也惟獨這擁有陣法布置的大殿還能找到,其他的建築都已深埋于地下。
此刻就見破開了大殿屋脊的蕭雲縱身而入,不多時便從那屋脊的破口處有了火光在輝映。近半個時辰之後火光斂去,一陣疾風卻從破口中狂湧而出,也帶走了無數的破碎殘骸與屍臭。
片刻之後蕭雲從屋脊破洞中躍出,疾步奔行間再次回到了少年先前降落的原地。忙碌了好一陣的蕭雲略一平複氣息,便催動訣印将李馨兒和吳歡放出了血殿。
“師兄,這是那裏,我們還要多久才能到我家呀?”顯然李馨兒已經認不出現在五溪峽的樣子,隻是拉着蕭雲的手臂膀問個不停。
看着嬌小懵懂的小師妹,蕭雲血眸中一抹不忍之色急掠而過,随手摟住小丫頭這才說道:“小馨兒、這裏就是五溪峽,看來也被浩劫毀了。不過不要着急,師兄剛看了一下,沒發現有屍體,你家的人應該都逃了。”
“啊!這裏是我家!”
李馨兒聽得蕭雲的話語當即大驚,竟不自覺的松開了抱住師兄臂膀的雙手,随即就向着那僅露出屋脊的大殿狂奔而去。
“爹爹!娘親!”此刻的小丫頭顯然接受不了這看到的一切,卻是在淚水紛飛中一路悲呼不已。
蕭雲看到這自己曾經曆過的類似一幕,心中感歎連聲間趕忙追上飛奔的小師妹,卻是将李馨兒緊緊抱在懷中安慰不止。
“小馨兒别哭,剛才師兄已經探察過了,這裏沒有屍首。雖然你的家被毀了,但你的爹娘肯定還在,可能已經逃去了遠方躲避大劫,小馨兒不要着急亂說啊,那樣會咒到你爹娘的!”
“師師兄,你說我爹爹、我娘親他們還在?”李馨兒聽到自己最信賴的師兄這樣說,倒也抽泣着悲情稍定。
“小馨兒、雲哥哥一直都把你疼愛得心肝寶貝似的,什麽時候騙過你嘛!”此時吳歡看着那被填平了一半的五溪峽,也知家被盡毀的小丫頭心中必定難過,便也幫着蕭雲溫言勸慰。
“是啊、是啊!師兄那會騙小馨兒嘛,不信我現在就帶你去看看你家大殿。小馨兒,你要不要去?”
李馨兒聽得蕭雲所言,便也放下心來止住了悲聲。原本孩子心中最牽挂的就是親人,這家雖然毀了很是可惜,但爹娘不曾罹難就行。随即小丫頭便有些不好意思的小聲說道:“師兄,那你帶我去看看家裏現在怎麽樣了好嗎?”
此刻的蕭雲看着小師妹那由悲轉喜的天真眼神,心中頓時如同被無數的鋼刀劃過。雖然自己是出于保護小師妹的目的,這才先前在大殿中将所有腐屍焚成了骨灰留存,隻等以後師妹長大些再實情相告。
可此刻少年看着小師妹那信賴的眼神,頓時心中複雜得無以言狀,蕭雲總覺得自己欺騙了師妹、辜負了小馨兒的信任。
但若是現在就向小師妹據實相告,極爲疼愛小丫頭的蕭雲、心中立時沒來由的一陣恐懼。少年不敢想象小師妹得知實情後會有怎樣的悲傷表現,或許少年仍在恐懼自己曾經疼失父母的感受,便硬着頭皮繼續騙下去。
“好,那我帶小馨兒你去看看,但是你不要激動、知道嗎?既然親人都逃了、肯定不曾罹難,也不過就是毀了些房子嘛!”
話畢、心中複雜莫名的蕭雲牽起一雙師妹,随即來到先前自己破開的大殿屋脊之前。不過這明顯是新破開的入口、雖是瞞過了年幼懵懂的小丫頭,但被細心的吳歡發現了蹊跷之處。
“雲哥哥,這破”
“哦!剛才我轟開的,還沒來得及進去探察呢,正好現在我們三人一起進去看看。”蕭雲見吳歡面露疑惑,連忙出言掩飾。而吳歡聞言卻是心裏一沉,少女似乎從蕭雲有些閃爍其詞的語氣中猜到了些什麽。
深知吳歡心思細膩的蕭雲,也知再多作停留必會讓吳歡識破自己刻意的布置。當即便帶着兩個師妹急匆匆的躍入破洞之中,再次來到光線昏暗無比的被掩埋大殿之中。
待時間過去片刻,兩個小小的女修士習慣了眼前的黑暗,這才看到此刻的大殿之内的景象。卻是除了殿首還有張玉石長案以外,已是空蕩蕩的沒有一物存在,就連曾經有過的錦繡簾幔都消失無蹤。
此刻就聽得蕭雲笑着對李馨兒說道:“小馨兒、你看,師兄沒騙你吧。這裏什麽東西都沒有了,你家裏的親人肯定都在大劫前搬家躲避去遠方,現在肯定都還好好的。”
小丫頭看着這空蕩蕩的大殿,雖然心中仍然思念親人感到難受。但想到家人現在都還安全,總會有一天再重聚,倒也不至于悲傷得不行。而此刻心情複雜無比的蕭雲也松了口氣,少年怎麽都不願自己經曆過的悲傷、現在再次于小師妹身上重現。
三人手牽着手在這被掩埋的黑暗大殿中不斷遊走,心情最爲沉重的卻不是遭遇家中慘變的李馨兒,也不是與此無關的吳歡。而是極爲疼愛小師妹、又不得不隐瞞事實進行欺騙的蕭雲。
此刻吳歡也有了些意外的發現,卻是看到在那殿首的玉石長案上、有着滿是灰塵的書信一封。顯然這被擱置此處的書信已放了不少時間,連封面上的字迹都有些顯得模糊。
“雲哥哥、這裏有一封信,應該是小馨兒家裏長輩留下的吧。”
見有書信存在、小丫頭頓時興奮得不行,連忙取過打開一看,當即便笑顔綻放、十分興奮。
“師兄、是我爹爹給我留的信,師兄你好厲害啊,什麽都猜對了呀!”飛快讀過書信後的小丫頭,轉眼間便激動的抱住蕭雲手臂隻顧雀躍,就像隻報喜的小喜鵲,回複了唧唧喳喳的一貫愛笑神情。
而蕭雲此刻也是滿臉的笑容,仿佛也在爲小師妹高興。隻是少年的心中隻有無奈和愧疚,那封信上的每一個字他都知道,因爲正是他模仿小師妹父親家信的筆迹寫出。
蕭雲擔憂無比的小丫頭就這樣被蒙在了鼓裏,但卻也暫時不會受到什麽重大的心靈打擊。但吳歡此刻也情緒開始低落,隻因善良的少女一直在替小馨兒憂心,此時才有時間牽挂已不見蹤影的師尊。
“雲哥哥、我師尊她去了那裏你知道嗎?師尊說過什麽時候回來嗎?”
蕭雲聞言立時知道吳歡此刻必然也很難過,随即便摟住少女的肩頭說道:“小歡、我們三個也是親人啊,我會照顧好你們的。”
聽到蕭雲的話語,正爲自己家人及時“脫險”而高興的李馨兒也笑着大聲說道:“就是、就是,師兄最好了,最會照顧人了。歡姐姐你不要難過啊,青靈師祖總會回來找我們的。等我長大了帶歡姐姐和師兄一起回光洲本家去玩,現在我們就是親人啊!”
早熟的少女聞言也隻是勉強露出了一下笑臉,随即心情沉重的默默無聲。而小丫頭此刻完全成了個開心寶寶,一手抱着蕭雲的手臂、一手拿着那封“父親的信”不停嬉笑。
而蕭雲第一次嘗到了欺騙自己最親近之人的滋味,即算是出于善意也如同在經受直刺其心的酷刑。至此少年才完全明白了老祖宗說過要少行詭道的話語,可他這行逆天邪道之人又能離得開詭異?或許這就是命
黑暗中本該悲傷的師妹不住雀躍,滿心離愁别緒師妹沉默不語。然而倍受煎熬的卻是此刻既不曾族人罹難,也不曾剛離别師尊的蕭雲。這奇怪而又必然的一幕,就與世間許多莫名其妙的事一般,沒有道理可講卻又時刻都在出現,也許這都是因爲人心這永恒之迷而起。
自相聚以來最是喜歡小師妹歡笑的蕭雲,此刻首次感覺到那稚嫩的笑聲聽得心在下沉。不過少年這源于善良本性的愧疚也影響不了他的鎮定,蕭雲當然明白此地必然是追殺自己之人趕來的目的地,不管如何也不能多作滞留。
良久之後就聽得蕭雲說道:“小馨兒,這裏已經全毀了,老留在這裏隻會讓你傷心,我們還是離開好嗎?”
“好啊、我都聽師兄的,師兄去那裏我就跟着去。”
聽到兩人的對答,沉默的吳歡也出聲問道:“雲哥哥、你說現在還沒把握帶我們去神霄洞天,外面又這麽混亂,我們可以去那裏?”
“小歡、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紅淚寺嗎?那裏有一個很是隐秘的絕谷,因爲周圍的山并不高聳、應該還存在。我想沒有宗門存在的虞山很是安全,而且珲山本就是千裏虞山的支脈,要去也不遠。我們就去那裏暫時隐藏、修煉,等我完全祭煉好靈寶、我們就去神霄洞天。”
聽蕭雲這麽一說,吳歡也回憶起雲哥哥和自己說過的地方。而這遠離其他修士的虞山,确實也是現在唯一能想到的安身之所。于是一陣猶豫之後,少女也點頭表示贊同。
是夜太陰暗淡、雲積長空,三兩殘星仿如醉了、也不記得撒下一點微弱光芒。此時隻見從那被掩埋的青靈堡大殿中躍出一條少年身影。卻也不出山,隻是向着那已成丘陵的高處疾行。夜風中那一抹甚是模糊的紫袍身影,星丸投擲般翻山越嶺而去(未完待續。)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