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後半夜,天空一輪殘月悲悲切切地挂在山脊之上,随着升恒連趕了兩天路的士兵們早就睡得七扭八歪,不省人事了。
隻有升恒熬着一雙通紅的眼睛,陰沉着臉,時不時地往篝火裏添着柴火。
這時一個黑影正從燒成灰燼的冥湖邊朝這裏緩緩走來,她走的這樣慢,這樣輕,就算是升恒這樣的高手竟然都沒有察覺。
這個黑影飄過鼾聲震天的士兵時,走得非常從容,一個人都沒有碰到,自然也不會有人發現她。就這樣,這個黑影幽幽地飄到了升恒的身後。
升恒往篝火裏扔了一塊木頭,火光騰起這時,他猛聞到了股熟悉的芳香。一回頭,就見允央披了一塊灰色的羊毛毯子立在他身後。
“你……”饒是升恒這樣身經百戰的,這一瞬間也分辨不出面前的是人是鬼。他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
允央面無表情地說:“我在你身過立了有一陣子了,你竟然沒有發現,若是想偷襲你,隻怕你已經死了一百回了。”
升恒定定地看着她:“你……沒有死?”
允央臉上再也繃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看你們白天個個哭喪着臉,像是要吃人一樣……”
“你知道我在擔心爲什麽不早點出來?”升恒剛高興了片刻,馬上就沉下了臉:“還在這裏耍笑人,是不是太過份了?”
允央卻也不理他,就像之前很多次一樣,在篝火旁邊坐了下來,正好坐在升恒的對面。
“我就是耍笑人了,怎麽了?”允央這話說的理直所壯:“我爲你們赤谷做了這麽多,耍笑一回就怎麽了,還要治我的罪不成?”
升恒本來一腔怒火要發洩出來,卻被她這幾句頂得啞口無言。他捏緊了拳頭:“你不要太過分。”
對于升恒的各種怒火中燒,允央早就習以爲常。她把身上的毯子緊了緊,然後理直氣壯地說:“有吃的嗎?快給我點,這兩天餓得我快把這塊毯子都啃了。”
聽允央說的這樣凄慘,升恒心裏似是平衡了不少。他從腰間的皮囊裏取出一個幹餅,塗上了一層羊脂,又加了些孜然與細鹽,然後插在一要樹枝上放在篝火上烤。
很快,羊油、孜然與焦黃面餅的味道就飄了出來,讓本就饑腸辘辘允央坐在一旁,不停地咽口水。她終于放下了所有的趾高氣揚,低聲下氣地說:“好了沒有呀!都要餓出人命了!”
升恒慢悠悠地舉起烤得香噴噴的餅在允央面前虛晃了一下,然後又收了回來說:“哎呀,還差點火候,再烤一會。”
允央哪裏等得急,站起來就要搶,可是卻沒有升恒手快,一下子把這個餅護在了懷裏。
也顧不得其他了,允央火冒三丈地沖了過去,伸手就要從升恒懷裏搶:“喂,你這個赤谷大汗,實在是在不夠意思了。我救了你們全族的人,可是你卻連一塊燒餅都舍不得,真是氣死人了!早知道你是這樣一個吝啬鬼,我才不要幫你!”
升恒回過頭看着允央有些憔悴的面容,還有鼻尖上不知從哪裏蹭的一塊煙灰,一時百感交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将允央抱在了懷裏。
允央本想掙紮,但是在這深更半夜,升恒此刻又正陷在至寶失而複得的沖動當中,若是動作過于激烈隻怕反而會刺激了他。
“看你的眼紅得像個兔子一樣,這幾天不會天天找個沒人地方偷偷哭來着吧!”允央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後背,像個姐姐一樣安慰道。
允恒雖然并不希望允央是這個反應,可是畢竟這一次,她沒有果斷地推開自己,這樣他本來如沸水般滾開的心情,很自然地降低了溫度。
升恒沒有說話,隻是緊緊地抱着允央,生怕一松手她就會像個水滴迅速滲入泥土裏消失不見。
允央見升恒沒有說話,呼吸慚慚地平緩下來,心裏暗暗松一口氣。她緩緩地推了推升恒厚實的胸膛:“對于一個快餓暈的人來說,一塊燒餅比一個懷抱更加實在啊!你忍心這個赤谷的英雄就餓死在他們首領的身邊嗎?”
升恒一笑,果然松開了她。
生怕升恒會反悔一樣,允央飛快地從他手裏搶過了燒餅,跑回到了升恒對面,坐下來大口地吃起了來。
升恒苦笑地搖了搖頭,知道自己還是上了當。但他終究是沒有難爲允央,還給她扔過去了一個水囊:“喝一點水再吃,别噎着!”
允央喝了幾口水,笑盈盈地說:“還算你是個有良心的!”
“我怎麽沒有良心了?”升恒歪着頭有些委屈地說:“我對你,還不算有良心嗎?”
“你自己扪心自問就行了!”允央撇了下嘴:“我爲你們出生入死,連吃你們一個燒餅,還要費這麽大的勁。你說,這還算有良心嗎?早知道這樣,今天下午,我就把你馬上的幹糧袋子解下來,讓你們晚上餓肚子!”
升恒大吃一驚:“今天下午你在村子裏?不可能,我們當裏把所有的地方都找過了,根本沒有發現半點人迹。”
允央得意地揚起了頭:“是啊,你們這麽多人找我一個都沒找到,就問你一句——服不服?”
火光映在升恒烏黑的眸子裏,閃閃發亮,他慢吞吞地說:“服了!可是你是怎麽做到的呢?”
“要不說技不壓身呢!小時候我就是捉迷藏的高手,長大了本以爲這個本事再用不上了,沒想到今天小試牛刀,就把你們都震住了……”允央燦爛的笑顔,比這深夜熊熊燃燒的篝火還讓人溫暖。
升恒知道,不是所有的樹都有長成的一天,不是所有路都能通往沙漠中的綠洲。不是所有的花都會盛開,不是所有約定的人都會到來。
在這個夜裏,風在吹着葉子,花在結了種子,流星劃過了黑夜,月光撫慰了冰冷的沙丘。
在這個蒼茫的戈壁上,他與允央都沒有因爲距離而迷失。他找到了允央,而允央拯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