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帝後



沛縣,暴雨。

夏日的暴雨氣勢極大,幾乎有着沖刷天地的壯闊之感。餘子式一行人走在路上,傘根本撐不住,所有人身上都濕透了,三人索性就冒雨前行,泥濘沾滿了衣擺,本該是狼狽不堪,卻偏偏三人誰都沒有一絲狼狽的樣子。

天地間仿佛就剩下了這三個人,在雨中慢慢前行,坦蕩從容。

狗屠樊哙剛殺了條狗,備好了明日的擺攤叫賣的肉,忽然聽見一陣敲門聲。他拿布抹了把手中的血,起身去開門。茅草屋檐下立着三人,渾身都濕透了,其中一人青衫書生模樣,上前一步輕笑道:“鹹陽一别多月,樊兄近來可好?”

樊哙扶着門框愣了一瞬,眼中的情緒一點點從詫異變成驚喜,“是你?”

農舍中狹小幹淨的房間,裏面隻擺了一張床,餘子式與胡亥都換了幹的衣衫,此時餘子式正坐在床上拿着毛巾輕輕替胡亥擦着頭發。胡亥的頭發是純黑色,全披下來的時候恰好過腰,光澤極好。

少年窩在他懷中一動不動極爲溫馴,擦了半天,餘子式終于放下了布,手順着少年的發梢一點點往上摸,忽然,胡亥回頭看向餘子式,一雙眼黑漆漆的。

餘子式的手一抖,忽然忍不住伸手插過胡亥的長發,猛地拽緊了往後一扯,胡亥猝不及防地後仰狠狠摔在床闆上,仰頭時脖頸那一道弧度極爲漂亮,他閉了一瞬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一片暗色。

“别動。”餘子式低聲平靜道,少年長發如潑墨,愈發襯着面容如玉。餘子式看了一會兒,伸手想撫上少年的臉,還沒觸到的時候,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敲門聲。

“趙高,外面……”

門本來就沒有上鎖,隻是虛掩着罷了,一推就開,張良就這麽站在房門口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一片死寂。

片刻後,胡亥終于沒有忍住,揚手甩袖一枚洛陽銅錢,出手幾乎帶上了淩厲殺氣。張良側身堪堪避開,終于反應了過來,他轉頭就走,剛走兩步又腦子一抽退回來替兩人掩上了房門,“打擾了。”

餘子式手下一抖,差點沒撐住自己,此時心境之複雜豈是一句話能道盡。

殺人碎屍不外如是。

胡亥看着面色淡漠但是手在輕微顫抖的餘子式,輕聲道:“先生。”

“沒事。”餘子式沉默片刻,伸手起身将胡亥從床上扶起來,摸了把他的頭發,“擦得差不多了,起來吧。”

胡亥坐起來,看着餘子式淡漠的臉龐,忽然有一絲不甘。自始至終,餘子式看着他的眼神都很淡漠,甚至可以說沒有絲毫波動。胡亥攥緊了手,又逼着自己一點點松開,平複了一下心境,他擡眸看向餘子式。

餘子式的發梢還在往下滴着水,胡亥伸手去摸他的頭發,“先生……”

餘子式本來在試胡亥的鞋子有沒有幹,感覺到胡亥的動作忽然回頭,一擡手準确地抓住了胡亥的手腕,眼中清冷忽然凜冽,他皺眉道:“你幹什麽?”

“我……”胡亥一下子竟是被餘子式的眼神攝住了,“先生你的頭發還濕着,我替你擦一下吧。”

餘子式伸手摸了一下頭發,的确還濕着,“沒事,頭發一會兒就幹了。”說着他輕輕揉了下胡亥的頭,無奈地笑了下,“不過鞋子還沒幹,怎麽辦?”

胡亥低頭看了眼床下的鞋子,忽然看見一隻手拎起了它們。

“我去把鞋子烘幹,你在房間裏好好待着,我很快就回來。”餘子式也不怎麽想穿自己可以養魚的鞋子,直接赤着腳下地拎着鞋子往外走,剛走兩步忽然覺得腰被人從後面環住了。

“先生……”

胡亥話未來得及說完,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餘子式伸手就将鞋子套上了,回身安撫般地親了下胡亥,“等等,我出去看看。”

剛一出門,餘子式就被外面頂着暴雨洶湧而來的村民震撼了一下。餘子式一開始是以爲這群人是奔着樊哙家來的,後來發現這群人直奔樊哙家旁邊的小道而去。這群人均是滿面紅光,一雙眼難掩興奮與好奇,偌大的暴雨也阻止不了他們的迅疾步伐。

餘子式上一回見到這種萬人空巷的場景,那還是有一年鹹陽集市口有人當衆宣淫。他略作思索,随即也跟了上去。

開闊的平地上擺着一頂精緻的轎子,一道的貌美侍女捧着黑底紅漆的聘禮,武夫壯漢圍了一大圈,本是肅穆莊嚴的婚嫁場景,卻被一個渾身匪氣的男子生生打破了氣氛。

那男子一身老實人莊稼漢打扮,卻是滿身的痞氣,他正攔在花轎前,臉色難得的發沉。暴雨打濕了他頭發,滴水的碎發下一雙淩厲的眼。

在村民越來越響的喧嘩聲中,花轎簾子忽然被狠狠掀開,一女子穿着玄色纁裳嫁衣,一腳走了出來,渾身的珠玉在暴雨中依舊璀璨奪目。女子負手而立,微微仰頭望着面前的男人,一身桀骜風骨。

“你攔着我做什麽?”

女子清傲的視線與男人的淩厲視線對上,暴雨如注,天地間仿佛就隻剩下了兩人。兩人互相望着對方的臉,眼中均是決絕快然。

潦倒莽夫與富家小姐的戲碼,在那渾身草莽痞氣的男人一句氣勢浩然的吼聲中掀起了□□。

“呂雉,老子後悔了!一句話,我劉季喜歡你!老子從看見你第一眼起就喜歡你!”

所有人都沸騰了,唯有那女子面色不變,清麗的雙眼就這麽望着那男人,“第一眼?”

“第一眼!”劉季幾乎是狠狠地吐出這三個字。

呂雉望着面前的男人,這個早先大鬧了她家喬遷的俗劣男人,這個當堂忽悠了她父親将自己許配給他的油滑男人,同時也是在瞧見自己第一眼就翻臉悔婚的卑劣男人,呂雉忽然冷笑不止,“我在你家賴着住了三個多月,這話你怎麽不早說?我瞧你劉季那時可是看我諸多不順眼。”

劉季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忽然笑道:“你若是個沒人要的,我第一眼見你,定然當堂就娶了你,你不同意我就将你偷回去搶回去,非得讓你從了我不可。可呂雉,你長得這麽好看,我劉季覺得自己配不上你啊。”

“你如今就覺得自己配得上了?”呂雉掃了眼劉季那身破舊的衣裳,絲毫不掩飾眼中的不屑。

劉季流氓地笑了下,“我昨夜才想清楚了,不是我劉季配不上你,而是呂雉,你這樣的女子,天下哪裏有配得上你的人啊。”他笑着朝着雨中的女子伸出手,“呂雉,我劉季沒本事,家裏窮,人又是個混賬東西,但是今天就不騙你了,我同你說一句話,你好好記着。”男人一字一句笑道:“世上隻要我劉季活着一天,我護你一輩子周全。”

暴雨中女子的婚衣已然全部濕透了,她靜靜立着,冷眼望着那男人遞過來的手。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于勾唇笑了笑。

玄色嫁衣廣袖迎風,女子終于緩緩伸出瑩白如玉的手,輕輕搭上男人寬厚的手掌。

餘子式站在一群看戲的鄉民中靜靜望着大雨中的這一幕,有如得見九天青鳳栖梧桐。

他沒有說話,沒有感慨,什麽都沒有,他隻是靜靜地站着,看着雨中那一對男女,耳邊是無數史冊竹簡抖落在地的滔天喧嘩聲。無數畫面有如滔滔洪流滾過眼前,宏圖霸業,大漢疆域,男人悍然提三尺劍,立不世之功。

大風起,雲飛揚,

女子孤身一人站在未央宮最高階上,稱朝臨制,母儀天下!

千秋帝王業,未央長恨歌,世上多少故事的結局不如人意。

不知站了多久,久到所有人人都散了,平地又恢複了空曠寂靜,喧天大雨中,餘子式忽然感覺一隻手輕輕從後面環住他。他沒說話,感受着少年緊緊貼在他後背的胸膛,他能很清楚感覺到少年心髒的搏動,耳邊似乎有沉悶的聲響傳來,那是血液洶湧澎湃的聲音。

“先生,你在想什麽?”少年偏過頭輕輕搭在餘子式的肩上,在他耳邊輕聲問道。

“你在想什麽?”餘子式側過頭看着少年。

少年輕輕一笑,很認真地輕聲道:“先生,我想娶你。”

天地間暴雨如注,所有的聲音全都遠去,餘子式站在雨中,暴雨模糊了他所有的視線,清冷的眸光一瞬間飛濺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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