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盡天明。
段漠并無那些富家子弟的晚睡惡習,天剛微亮便從地上翻身站起,勤奮修煉是好事,但不能過度,偶爾徹夜修煉無妨,但是天天如此可就傷身了。
段漠推開門,朝陽冉冉升起,春花春草早就守候在院子内了。
沒多久,一輛普通的馬車出了黑墨城,在一處偏僻道路上停下,戴着一張普通人面具的段漠走下馬車,二個嬌俏侍女背着包袱跟在身後,最後便是一個渾渾噩噩的老乞丐了。
馬車随之啓程回黑墨城,留下四人行走在罕有人煙的偏僻街道上。
“春花,從這裏到北部于中部邊境接壤的地方大概要多久。”
戴着面具的段漠問道。
春花跟在一旁,淡笑回答:“少爺,北部共有六郡三十二城,我們黑墨城所處的湖山郡居中央,所以隻要經過流刺郡和陌尚郡便可以達到邊境,我和春草的家就在陌尚郡的流火城,按我們的腳力,如果不出意外,十天應該能到。”
段漠點了點頭,群英會在一個月後展開,途中沒有意外,二十天的時間應該能趕到中部帝都。
“淬靈池……”
段漠一個人走在前方,腦中隻有二件事,一個是那黑珠,還有便是老乞丐所說的九核化嬰,前者需要奪得群英會第一名才能入淬靈池得到黑珠的線索,而那九核化嬰,他琢磨至今還一點頭緒都沒有。
時間飛逝,眨眼便從早上到了中午,熾熱的太陽炙烤着大地,這片黃土地上望去都是微微扭曲的高溫狀,段漠看了一眼身後香汗淋漓的二女,從手镯内拿出二個水囊遞給了她們,而後取出了二壇劣酒,分給了老乞丐一壇。
段漠灌了一口這造價便宜的劣酒,火辣辣的燙喉,說來奇怪,在這烈陽下,喝了這劣酒後反倒覺得清涼了起來,段漠抹去嘴角的酒水,臉龐通紅,對着前面再度走去。
前方不遠處有一片小樹林,許多小攤聚集在那裏,賣涼茶、冰西瓜之類的,還有一個說書人敲着竹闆高談闊論。
“去那裏歇歇吧,我想再走一會應該就能出這片平原了。”
段漠看了一眼累的喘氣卻硬撐着的二女,她們靈力淺薄,隻有靈力五六重,常年在家族内,從未長途跋涉,此次并未乘坐馬車倒是苦了她們了。
一個老乞丐和二個嬌俏侍女和普通少年的組合引來小樹林裏很多歇腳的人注目,段漠并無反應,掏錢買了二個冰西瓜和一壺涼茶,春花春草小口小口的咬着瓜瓢鮮紅涼爽的冰西瓜,段漠則是不顧風度的大口咬着,滿嘴鮮紅西瓜汁。
那個上了年紀的說書人敲着竹闆,叙述着故事:“各位看官,想必你們都知曉我們北部頭一号纨绔弟子,商聖段天之子段漠了吧,他的張揚跋扈和敗家,各位應該都有耳聞,今日我們不提他往日的敗家和風花雪月,老朽來給各位講一段前幾日發生的段漠段少爺怒退東方家族婚約之事。”
歇腳的人之中魚龍混雜,什麽身份的都有,閑來無事也都聽着說書人的故事。
“前幾日,段家少爺奔波至玄城,來到了東方家族門口,一頓叫嚣,張揚至極……”
說書人繪聲繪色的說道,段漠也是淡笑着聽着他所說,雖然内容有所出入,但還是差不多,無非就是他進入東方家族前在門口和那管家林嶽起的沖突而已。
當說書人說道段漠一腳踹在林嶽劍上,自身還被震開的時候,人群中發出了各種哄笑,一個個對那段家少爺嗤之于鼻。
“段漠進了東方家族後,仍張揚跋扈,開口閉口直呼未來嶽父其名,還不待他表明來意,東方家族便用了東方玄音回宗的消息想要搪塞過去,段漠一番糾纏,終于是不耐煩起來,怒罵一聲,讓東方家族的人目瞪口呆,各位看官,你們知道他罵了句什麽嗎?”
說書人敲着竹闆,行走在一張張桌子面前,手上托着一個碗,不時有人把金币丢到碗裏,道:“還能罵什麽,無非就是急了,随口亂罵而已,那廢物纨绔,除了這嘴皮上的本事好點好像也沒其他什麽用處了。”
“哈哈,說的也是。”
……
人群中聲音此起彼伏,氣的春花春草俏臉漲紅,忍不住就要站起來,段漠輕輕咳嗽一聲,二女方才壓着怒氣坐下,那說書人走到了段漠這一桌面前,段漠笑了笑,手掌翻轉,一把金币丢入了碗中,聲音清脆神作書吧響,足足有着二三十枚,倒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這是哪家的公子哥出手這麽闊氣,這麽多金币,就算包下這片攤子都夠了。
“謝謝這位公子打賞了。”
說書人微微一怔,敲了一下竹闆,然後微微清了清嗓子,學着段漠那日的語氣說道:“他娘的,少爺我來休個妻都這麽麻煩。”
周圍的攤子内有些寂靜,旋即便熱鬧了起來。
“老頭,你這句話倒是編的有些過分了。”
“我打死也不信那纨绔子會去休掉号稱帝國年輕一代十大美女之首的東方玄音。”
“以那段少爺的脾氣,十二歲便睡遍了北部所有青樓的花魁,豈會放過那個美若仙女的東方玄音,被退婚就退婚了,扯什麽休妻糊弄人呢。”
說書人笑了笑,并沒有多做解釋,回到了位置上,許多人無趣的搖了搖頭,該趕路的趕路,還想再坐一會的繼續在原地休息。
段漠面帶笑意,絲毫沒有因爲那些言語有動氣的迹象,休息了片刻後他招呼一聲,四人再度啓程。
他們方才走出,地面微微顫抖起來,約莫一百金戈鐵馬的鐵騎沖鋒如雷,對着前方飛馳而去,所過之處塵土遮天,聲勢浩大,讓路邊這小攤内的人噤若寒蟬,等到走後方才驚憾道:“這等威勢,實在可怕。”
段漠瞥了一眼那些遠去的鐵騎,心頭并無感覺,他曾經見過三萬鐵騎密密麻麻鋪開,那沖鋒起來才叫真正的驚世駭俗,圍殺三名中階靈力大能如屠雞,像這種隻是小場面而已。
“那些是黑甲軍,隸屬于前方旭貴城所掌。”
春花輕輕的道,她們可謂是真正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從小便飽讀詩書,能被段天挑神作書吧段漠貼身侍女的,豈是凡俗。
段漠輕輕點頭,等塵土散去後擡步走去,過了片刻後,段漠似乎想起了什麽,轉頭問道:“黑甲軍應該是駐紮旭貴城的守城軍吧,這等極爲重要的軍隊,怎麽會到處瞎跑呢?”
春花春草互相對視,皆是搖了搖頭,不知原因。
段漠摸了摸下巴,笑道:“反正還有三四個時辰太陽才下山,閑來無事,我們過去看看吧。”
一行人走向鐵騎所去方向。
一百鐵騎停在幾十裏外的一座山包前,百騎包圍着那山包,領頭的一個紅鬃馬黑甲男子緩緩上前,注視着小山包頂端。
山包上有一對夫婦和約莫十三四歲的美麗女孩,他們渾身塵土,顯然已經奔波許久了,那男子一手抱着一人,輕聲道:“琳兒,你等下和娘從後面逃出去,爹幫你們斷後。”
被稱爲琳兒的美麗女孩緊緊抱着男子,哽咽道:“爹,他們是黑甲衛,你攔不下他們的,讓女兒跟他們去吧。”
那美婦人偏過頭,眼中滿是晶瑩,強忍着方才沒有滴落。
男子笑了笑,伸手揉了揉琳兒的一頭秀發,手腕一串檀木佛珠搖晃,道:“爹怎麽可能把你交給他們呢,要是連自己女兒都護不住,我這爹當的也太失敗了,對吧,媳婦。”
說罷,男子看了一眼那美婦人,抓起旁邊一個被包着長布的長條形東西,對着前方走去。
“爹!”
女孩淚如雨下,一旁的美婦人緊緊握着手,指甲嵌入肉中,那個背影一如既往的巍峨高大,此刻卻模糊異常。
男子站在山包頂,俯視着下方的一百黑甲衛,解開了布,一柄閃爍着寒光的盤蛟長槍出現在一百黑甲衛面前。
“林楓,我還以爲你準備躲一輩子呢。”
那紅鬃馬黑甲男子擡起頭,冷笑道。
林楓提着一把盤滿蛟的長槍,傲立山頭,面色平靜,将生死置之度外。
“城守大人說了,隻要你肯交出你女兒,他保準放過你們,還能給你們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黑甲男子聲音洪亮,回蕩着。
林楓嘴角勾起一絲嘲諷弧度,他手持長槍,最後留戀的看了一眼身後之人,縱然一躍,跳下了這七八丈高的小山包,雙腿微屈卸掉許多力量,但還是将地面砸出一個淺坑。
他朝着那些黑甲衛緩緩走去,長槍在地上拖出一條痕迹,氣息節節攀升,最後升至靈核境九重巅峰,他竟是一個隻差半步便入靈嬰境的高手。
紅鬃馬黑甲衛長槍緩緩舉起,猙獰一笑,雙腳一夾馬背,一騎絕塵而去,在他身後,九十九匹鐵騎眨眼間跟上,動神作書吧整齊劃一,低吼聲回蕩,不可阻擋。
林楓躍起,長槍直指紅鬃馬黑甲男子,槍尖如出水蛟龍,寒光閃爍。
那黑甲男子選擇了硬抗,二把長槍砸在了一起,本以爲借助馬匹的沖力和自身的力量足夠硬憾林楓,沒想到林楓的實力如此之強,盤蛟長槍往上一提,黑甲男子手掌劇顫着,實在握不住武器,長槍脫手飛出,他臉色微變,俯下了身子,貼在馬背上,迅速掠過戰場,身後的鐵騎長槍揮舞,金戈聲不斷。
第一次沖鋒很快結束,有七八人跌落馬下或者死于盤蛟長槍下,黑甲男子面色微沉,再度取過一把長槍,低喝一聲,一百鐵騎不再選擇一線沖鋒,而是形成了一個包圍圈,井然有序的排列着,随着黑甲男子的一聲令下,十多騎沖向了林楓,一霎便過,下一瞬,又是十多騎沖向了林楓,一波接着一波,連續不斷,先前沖完一波的鐵騎調轉馬頭等待命令繼續沖鋒。
林楓盤蛟長槍連連揮動,剛開始還能将幾人打下馬或者刺死,不過随着次數增加,他也逐漸力竭,人力終歸有盡,他一人獨戰這一百訓練有素的黑甲衛,落敗是遲早的事情。
此刻他已經殺了将近二十餘人,身上被刺出劃破一個個血洞,衣衫破碎,臉上甚至也有一道淺淺血痕,馬匹加上人的力量實在太大,攻擊又繁雜,讓他苦不堪言。
以他靈核境九重的實力,就算敵不過這些鐵騎也能夠選擇暫時撤退後者邊打邊退,但是身後山包上有着他這輩子最愛的二個女人,他不想退,也不能退。
又是一隊沖鋒,長槍連刺,林楓怒吼一聲,長槍猛地一揮,靈力澎湃,六匹馬脖和馬上的黑甲衛齊齊倒地,血流滿地,然而另外幾人卻一擁而上,長槍刺出,林楓接連躲過那前面幾槍,最後卻仍舊被一槍捅在了胸口,劇痛讓林楓猛地睜大了眼睛,他一槍挑起面前那匹馬,連同馬上的黑甲衛一起舉了起來,低吼一聲抛了出去,砸向了接連不斷撲來的騎兵。
騎軍沖鋒的速度卡了一瞬,林楓胸口插着一把長槍,半跪在地上,他抓着長槍,仰天怒吼一聲,一把拔出長槍,鮮血一下子浸濕了胸口處的衣衫。
“爹!”
後方的山包上,一個美麗女孩探出頭淚流滿面,俏臉上滿是悲痛,喊道。
“琳兒!走!快!”
林楓撐着盤蛟長槍緩緩起身,身子挺得筆直,吼道:“珠珠,帶她走!你們快走!”
那美婦人捂着嘴,忍着痛苦抓着琳兒離開。
“還想走?給我追!”
紅鬃馬黑甲衛見狀不由得冷喝一聲,身後二十騎沖了出去,追向那山包。
林楓笑了笑,靈力澎湃而出:“都給老子好好呆在這裏吧!”
他一跺地面,主動沖向了那些沖出去的黑甲衛,,逼得那些黑甲衛不得不後退,黑甲男子終于是惱羞成怒起來,低吼一聲:“取箭!”
剩下的黑甲衛齊刷刷的取出了弓箭,六七十支箭羽激射而出,呼嘯聲和弓弦铮鳴聲不絕,又是一番輪射,鋪天蓋地的箭羽如雨點般沖向林楓。
如果單打獨鬥,這裏的一百個人就算車輪戰上都可能不是林楓對手,但是這一百人擰成一股繩,林楓再強也無法抗衡。
他長槍在身前舞的團團轉,擋下那些飛射而來的箭羽,但還是有二隻箭插入他身體,一隻在大腿,一隻在手臂。
黑甲男子瞥了一眼那遠處平原上踉踉跄跄的二個背影,考慮了一下,冷喝道:“再射二輪,然後追!”
铮鳴聲再度響起,無情的箭羽飛向天空,天地都變得蕭瑟了許多,渾身是傷的林楓這次再也無氣力站起身,他拼着最後一點靈力,在身前形成了一個靈力屏障。
箭羽雨點般射在屏障上,很快屏障便碎裂開來,接下來的箭羽全部插在林楓身上,後者彷佛變成了一隻刺猬,血流滿地。
這麽嚴重的傷勢如果是一般人早就死了,但是對一名靈核境九重強者來說,隻要不是腦袋和靈核破碎,還是有生還的氣息,隻不過很渺茫而已。
黑甲男子沒有再理會他,策馬帶人追向那逃跑的二女,那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抓不到他們,城守大人的怒火可不是一般人承受的了的。
“琳兒……珠珠……”
林楓聲音顫抖,嘴唇泛白,眼睜睜的望着那鐵騎奔向對他來說這輩子最重要的二女卻無能爲力,生機在逐漸逝去,他拼進了一切想要站起身,身子卻如同被釘在了原地,手腕上的佛珠已經斷裂散亂在血泊裏。
藏在暗處的段漠望着那渾身是箭羽的林楓,嘴唇緩緩抿起,眼神逐漸變得如刀鋒般冷冽,他本不欲插手此事,但是現在他有些改變主意了。
天下如此之大,不平事有多少?他做不到一件件平過去,但是這發生在自己眼前的,觸動了他心弦的事,他要插手。
段漠緩緩起身,握着一把青鋒劍,就在他準備動身時,一隻髒亂的手掌按在了他肩上,他回頭一看,老乞丐抱着酒壇,盯着那林楓,緩緩道:“他修佛。”
段漠怔住了。
下一刻,林楓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緩緩的盤腿而坐,手掌合起。
佛祖,我信來世今生,我信因果循環,我還信我今日能護下妻兒。
佛祖,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嗎?
林楓的心神無比澄澈起來,他心裏隻剩下妻兒的臉龐,丹田内的靈核緩緩衍化起來,從一顆核狀迅速變成了一個小人,看起模樣,赫然便是縮小版的林楓。
一股強橫的氣息從林楓體内爆發出來,身上的箭羽彭的倒射出去,靈力在他周身翻湧,透着一絲金光。
段漠眼睛微微睜大,不可思議的望着那個轉身而去的雙手合十的背影,餘晖下,彷佛爲他披上了一件袈裟。
合掌轉身僧袍拂散癡嗔。
林楓,一念入靈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