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太陽照常升起,站在樹冠的段漠緩緩站起身,望着那一輪升起的朝陽,緩緩吐出了一口濁氣,他連自己都沒發現,他的精神似乎發生了一點點小變化,那是一種明淨,那是一種純粹。
下方的衆人也是緩緩蘇醒,段漠跳落到樹下,睡在吊床内的嚴沁探出了小腦袋,美眸亮閃閃的看着段漠,東方玄音跳到了地上,白裙飄飄,面紗已經摘掉,絕美的俏臉泛着瑩白如玉的光芒,婀娜的嬌軀沐浴在陽光中,美的讓人沉醉。
潘興龍三人有些複雜的目光看着那個黑衫少年,經過了一晚上,他們也逐漸開始接受事實,這個傳說中的纨绔子,并非傳言中那麽不堪,相反,他擁有着讓人目瞪口呆的實力,潘興龍再也提不起絲毫不屑和嘲弄,如同霜打的茄子般,悶悶不樂的站在一旁默不神作書吧聲,他口中一直以來的廢物纨绔,現在比他強了不知道多少。
段漠俯下身子,嚴沁也是不再如開始一樣害羞,大大方方的跳到了段漠身上,小腦袋擱在段漠肩上,見到段漠頭偏過頭,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走吧,隻要沒死,都快一點,能早一點離開這裏便安全一點。”
段漠瞥了一眼身後的幾人,旋即對着前方躍去,潘興龍三人隻能苦笑一聲,段漠背着個人都能趕的這麽快,他們徒手卻都還跟不上,這般差距讓他們絕望的同時,也對段漠升起了一種敬畏感。
幽暗森林大的無邊無際,一行人穿梭在林間,飛速的趕路,時不時引起許多靈獸的注意,血戰再所難免,所幸有着段漠和東方玄音出手,二人的實力讓其餘人震撼。
在段漠飛速趕路的時候,遠在萬裏之外的一處平原之上,有着五百鐵騎正在飛奔,看樣子應該是在演習,地面都被鐵蹄踩的發顫,嘶吼喊聲如雷霆,肅殺之氣充斥着整個平原。
僅僅五百,卻戰出了千騎奔湧的氣勢。
這是一支精銳之師,他們甚至不屬于皇室所管,掌控的他們,都是伴随先皇南征北戰多年的幾十個百戰老卒,他們沒有選擇加官加爵,而是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訓練着新兵,人雖然少,但是絕對自由,隻有在星隕帝國真正要覆滅的時候,他們才會出手,其餘時間,就算是聖旨到了這裏,照樣不得入内半步!
一群頭發花白的老人坐在遠處的樹蔭下乘涼,不時的大吼幾聲,笑眯眯的各自談天。
“葉老頭,今天怎麽舍得出來了?”
樹蔭下一個大大咧咧斜躺在草地上的白發老人看着徐徐走過來的瘸腿老人,頓時招了招手。
瘸腿老人翻了翻白眼,丢掉拐杖,一屁股坐在白發老人旁邊,沒好氣的道:“呆在屋子裏快發黴了,那群小兔崽子死活不讓老子下床,非要我好好休息,休息他個卵蛋!”
幾個正在下棋鬥蛐蛐的老人也是過來打了個招呼,葉老頭一個個回應過去,旋即看着遠處那些嘶吼聲震天的五百鐵騎,撇了撇嘴,罵道:“一點血氣都沒有,哪天把他們丢到邊境上去打幾仗,不見見血,不死幾個人是永遠成長不起來的。”
躺在地上的白發老人直起身,咧嘴露出一口大黃牙,拍了拍葉老頭的肩膀,笑道:“那就不勞你費心了,小林他們會折騰的。”
葉老頭哼哼唧唧幾聲,旋即靠在樹上,感慨道:“哎,我們這群老兄弟,不知道還能再活幾年,你看看那古老怪,到現在都還沒有兒孫,我真是懷疑他是不是下面那玩意出了問題。”
遠處一個正在鬥蛐蛐的亂發老人猛地擡起頭,瞪了那葉老頭一眼,大罵道:“葉啓業!你他娘的别說風涼話,老子那是不想禍害人家姑娘!”
葉老頭聳了聳肩,偷笑道:“還不想禍害,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吧。”
那亂發老人一把踹掉面前的蛐蛐盤,大吼道:“葉啓業,多的不說,老規矩,誰赢誰跑馬。”
“老了老了,已經沒力氣和你折騰了。”
葉老頭搖了搖頭,笑道:“古老怪,現在就數你還最精神。”
一群人哄笑一聲。
白發老人滿臉笑意,悠閑的靠在樹幹上,随意四望着,突然,他眉頭微皺,大吼道:“老陳!今天是你的兵崽子值周吧?”
正在下棋的一個青衣老人摸了摸胡須,淡淡的回應道:“怎麽?”
“快讓你那些兵崽子滾過來,這值的什麽周,這裏是演武場,怎麽能放人進來?”
白發老人面色一冷,吼道,那個青衣老人按在棋盤上的棋子上面裂開一道微不可見的裂縫,微微眯眼,看了一眼左邊的平原上,有一個搖搖晃晃,似乎喝醉了的衣衫褴褛乞丐走了過來。
“看來是被罰的不夠的緣故,明天繞行大武山給我跑二十圈。”
青衣老人自言自語一聲,他對面的黑衣老人平淡道:“二十圈怎麽夠,要我說,每人抽一百鞭子,負重五百斤再跑。”
青衣老人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周圍的老人們翻了翻白眼,你們是要把那些小家夥折騰的脫一層皮吧,不過确是該罰,竟然放進來一個人,到時候出事怎麽辦?
那個衣衫褴褛的老乞丐緩緩走了過來,披頭散發,渾身酒氣,似乎随時都會摔倒。
“嘿,老兄,小心點,先找個地方坐吧。”
葉老頭朝着老乞丐大聲喊道,老乞丐身子一軟,就地坐了下去。
“看樣子還醉的不輕。”
周圍的老人眉頭一挑,老乞丐身子靠着身後的石塊,有些嘶啞的聲音響起:“有……有沒有酒?”
一個離老乞丐近的老人翻手取出一壇酒,遞給了老乞丐,笑道:“老兄,少喝點,你都醉的不輕了。”
老乞丐伸手接過酒壇,大口大口的灌着,酒水沾濕了他的胸襟。
那個遞酒的老人等老乞丐放下酒壇方才笑問道:“老兄,你是哪裏人氏啊?”
老乞丐沉默了一下,含糊不清道:“忘……忘了。”
葉老頭皺眉,目光掃過老乞丐,不知爲何,他心頭總有淡淡的熟悉感,他搖了搖頭,認爲是錯覺,大喊道:“老兄,你喝多了,要不要去休息一下啊?”
老乞丐披頭散發,蓋住了臉龐,髒亂的手掌抓着酒壇,嘶啞的聲音如同在玻璃上摩擦的石頭般難聽:“我……我來拿一樣東西。”
“拿東西?”
葉老頭微微一怔,旋即笑道:“老兄,你搞錯了吧,我們這裏是軍隊,沒有你的東西。”
老乞丐微微搖了搖頭,這一次聲音清楚了許多,道:“有。”
“他雖然喝醉了,但是意識應該還是有點清醒的,難道他真的還有東西在這裏?”
白發老人皺眉,聲音微冷:“難不成是哪個不要臉的玩意外出搶東西帶回來了?”
那青衣老人輕輕的落下一枚棋子,平淡道:“那就查出來是誰幹的,哪隻手幹的就剁掉哪隻手。”
白發老人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老乞丐面前,伸手扶起老乞丐,笑道:“老兄,你丢了什麽?我們幫你找,放心,隻要是真的在我們這裏的,肯定幫你找到。”
老乞丐沒有說話,隻是把手上的酒壇遞給了白發老人,老人一怔,旋即有些疑惑的看着老乞丐。
“喝……”
老乞丐的聲音有些輕。
白發老人猶豫了一下,旋即接過那酒壇,笑道:“好,老兄,你站好了。”
白發老人拿起酒壇灌了一口,旋即抹去嘴角的酒水,道:“好久沒有喝過酒了,痛快!”
“嗯。”
老乞丐點了點頭,旋即拿回了酒壇,走到了那個遞酒的老人旁邊,将酒壇遞了過去,輕聲道:“喝……”|
那老人一怔,旋即大笑一聲,拿過酒壇灌了一口,老乞丐又走到下一人面前,将酒壇遞過去。
所有人都看着這個老乞丐,雖然有些摸不着頭腦,但還是拿着酒壇灌了一口。
終于,少了一大半的酒壇回到老乞丐手上,他看了看那個坐着下棋,紋絲不動的青衣老人和黑衣老人,走了過去。
“已經很久沒碰過酒了,不喝。”
青衣老人聲音平淡,沉聲道,對面的黑衣老人也是微微點頭,道:“酒這東西,有害無益,喝多了不好。”
老乞丐站在那裏,手舉着酒壇保持伸過去的姿勢,很久沒有動彈,青衣老人和黑衣老人都怔住了,他們有些疑惑的目光掃向那老乞丐。
“少喝無妨,這世上難得有那麽幾次能一起喝酒的機會。”
老乞丐的聲音清晰了許多,緩緩響起,卻讓所有人都是愣住,這些百戰老卒眼睛緩緩瞪大,一副塵封的畫面在他們腦海裏浮現。
六十來年前,他們還和這些演武場上的那些士兵一樣,初出茅廬,鋒芒畢露,在一座邊境重城下,他們足足五百人組成的方陣站在那裏,一個身穿白衫的佩劍男人舉着酒杯,一個個敬過去,而後停留在那一黑一青衣服二人的面前。
“報告将軍!我們不碰酒!不喝!”
“報告将軍!酒這東西,沒有好處,喝多了不好!”
白衣佩劍男子沒有說話,嘴角噙着一絲淡淡笑意,手上的酒碗一直舉着,足足片刻後,那二人有些不自在起來,就在他們準備服軟的時候,佩劍男子笑道:“少喝無妨,畢竟這次過後,我們就不知道有沒有喝酒的機會了。”
那一戰,五百人戰死四百三十六人,對方六千人,全軍覆滅。
……
這裏的所有老人霍然起身,就連瘸腿的葉老頭也強撐着樹木站起來。
黑衣老人和青衣老人幹枯的手掌劇烈的顫抖着,他們先後接過那個酒壇,狠狠灌了一口酒壇内的烈酒,旋即渾濁的眼中有晶瑩落下,這些流血不流淚的鐵血漢子,在這一刻都轟然單膝跪地,久久的直不起身。
“玄龍甲老卒葉啓業,叩見将軍!”
“刀鋒營老卒許光,叩見将軍!”
“潛龍軍老卒古清龍,叩見将軍!”
……
一聲聲大吼聲在樹蔭下響起,老乞丐身旁跪滿了密密麻麻的百戰老卒,不遠處的茅屋、樹下不斷有人趕來,一雙雙泛着熱淚的目光看着那個老乞丐,就地跪下,此起彼伏的大吼聲吸引了那些正在演習的五百鐵騎。
“所有人下馬!叩見将軍!”
白發老人許光猛地朝身後的那些圍過來的五百鐵騎怒吼道,五百鐵騎上的人下意識的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大吼道:“護國營所屬,叩見将軍!”
老乞丐拿着酒壇,一飲而盡裏面的酒水,背影佝偻,對着前方緩步而去。
“将軍!”
“将軍!”
一聲聲大吼聲響起,這些鐵骨铮铮的百戰老卒聲嘶力竭的吼道,老乞丐身形頓了頓,旋即仰起頭,有些冰冷的聲音響起:“六十年前我就說過,我不是你們的将軍,三十年前我也說過,别再叫我将軍了。”
葉啓業顫巍巍的直起身,大吼道:“六十年前,将軍帶我們以五百人戰勝敵方六千兵甲,創下星隕帝國上的奇迹,三十年前,将軍領三十萬鐵騎,拒天鷹帝國百萬雄獅于邊境之外,不讓天鷹鐵騎踏我星隕帝國一草一木,這等豐功偉績,豈是将軍一語之下便可磨滅的!”
老乞丐久久的沉默着。
“将軍!你爲何變成現在的模樣了?隻要你一聲令下,就算是這個星隕帝國,我們都替你奪來,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将軍!先皇曾經說過,隻要你想,他願意将整個帝國拱手相讓!”
“将軍!你已經走了三十年,現在該回來了!“
幾十名百戰老卒跪倒在地,大吼道,後方那些五百鐵騎聽的心驚膽戰,那個老乞丐到底是誰?竟然能讓這些眼高于頂,連當今聖上都不放在眼裏的老家夥跪倒一片?
老乞丐邁動腳步,輕輕的往前走去,手上的酒壇抛飛而去,砸在地上碎成一片片:“三十年前我也曾經說過,世上再無我這人!”
所有百戰老卒滿臉淚水,朝着那個老乞丐叩首。
老乞丐一路走到了前方小屋旁的一個水潭裏,水潭裏沉着許多樹葉,老乞丐手掌探入水中,挖開淤泥,抽出了一把已經生鏽的不成樣子的鐵劍,他拎着鐵劍,緩緩走向那群老人。
青衣老人霍然起身,怒吼道:“擺道!送将軍離去!”
所有老人起身,站在二旁,佝偻的身軀瞬間挺得筆直,前方的五百鐵騎讓開一條道路,筆挺如青松。
老乞丐走過那些老人,走過那五百鐵騎,手上鐵劍上的鐵鏽一層層掉落下去,一陣極爲耀眼的光芒從劍上亮起,整把劍脫去了污垢,變成了一把光芒四射的鋒銳長劍,劍體似乎便是一道光。
“白芒劍!”
“白将軍!”
“百戰無敵!”
所有老人流着淚,向天嘶吼,喊出曾經在六十年前讓無數敵寇聞風喪膽的名号。
老乞丐腳步停下,仰頭看了一眼萬裏無雲的天空,輕聲道
“白來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