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離開了澹泊甯靜殿,便直奔皇後的镂月開雲殿而去。
皇後乍聞皇帝駕到,一時間喜出望外,連忙親自出殿外迎駕。皇後想到在太後跟前,皇帝的百般回護,雖然皇帝褫奪了她的六宮大權,可皇後久受皇帝冷待,心下不禁有些感動。如今一轉眼,皇帝又親自來,不禁眼圈都紅了。
皇帝無心理會皇後的心情如何,進了殿中,便斥退了所有伺候的宮女太監,他用冷漠的眼睛看着自己這個結發妻子。——皇考的眼光不會差,他選的人,當初自然是個賢惠的。隻可惜,人……終究是會變的。
一瞬間,皇帝心下突然有了深深的感慨,“毓敏……”
皇帝從來隻喚富察氏爲“皇後”,以及很久很久未曾喚她的名諱了,皇後頓時激動地滿眼是淚,她嘴唇顫抖地輕輕喚了一聲:“爺……”
皇帝深深歎息了一聲,徐徐道:“朕還記得你剛入重華宮的時候,那時候的你,端莊、溫婉、賢惠,真的是朕當之無愧的賢内助。”
皇後聽得心中漣漪陣陣,滿眼柔情地看着皇帝。
然後皇帝的臉?一瞬間嗖的冷肅了下來,皇帝突然一手掐住了皇後細膩的下巴,眼底幽冷得如寒潭一般,“可是爲何,如今你會變成這樣一個毒婦?!!!”
皇帝的吼聲震懾得皇後那張精心修飾的容顔都爲之一顫,她的聲音亦是顫抖如許,“皇上……”
“皇後——”皇帝長長喚了一聲,手裏不禁更捏緊了三分,仿佛要将富察氏的下巴捏碎一般。
皇後不禁露出吃痛的神情,卻偏偏不敢推開皇帝的手,隻用一雙哀憐的雙眉凝望着皇帝那雷霆震怒的龍顔。
這個時候,皇帝卻溫溫笑了,可是手上的力道并沒有松緩半分,反而捏得更用力了幾分。那手指頭仿佛要嵌入其中一半,皇帝的右手手背上青筋漸減暴起。可見他是真真用足了力氣的!
皇後疼得發出痛楚的輕吟,“皇上,臣妾……”
皇帝沒有讓她把話說下去,直接便道:“皇後,你該知道,朕對你有多好。”
皇後一愣,她不懂皇帝這話的意思。更是不懂,皇上明明是震怒了,爲何說這樣與那震怒的龍顔截然相反的溫情話語。
“你可以自己算算,你到底害了朕多少的子嗣了!!”皇帝這番話說得咬牙切齒,他忽的冷笑一聲,“可是朕呢,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你!!容忍你繼續做這個皇後,容忍你繼續活下去!!!!”
皇帝的吼聲響徹殿宇,陰森得卻仿佛來自地獄的聲音一般。
皇後不知是恐懼還是悲傷。眼裏的淚瞬間便湧了出來。
皇帝松開了那隻鉗制住皇後下巴的手,隻見皇後那光潔無暇的下巴上卻生生印下了五枚紫紅的指引。皇後隻覺得連下巴的骨頭都是生疼陣陣,然而她此刻也顧不得下巴的生疼。她急忙辯解道:“皇上,臣妾是冤枉的!憐貴人胎死腹中。真的不是臣妾指使的啊!!”
“朕不想聽你狡辯!!”皇帝冷冷呵斥一聲,打斷了皇後的自辯之詞,“事情到底如何,朕清楚得很!!若非看在你是先帝指婚給朕的嫡福晉,朕豈會容忍你到今日?!!你所做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随便拿出一件了,便足夠叫朕廢了你!!”
皇後瞪大了眼睛,濃濃的恐懼與寒冷自心底蔓延到了全身。她的每一寸肌膚都隐隐戰栗着。惶恐的淚水,将她精美裝飾的容顔都暈染花了。整個人如蒼老了十歲一般。
“朕是爲了六宮平衡,才暫且保你的皇後的之位!”皇帝冷然道,“你若再不安分,朕不介意索性換個皇後!!”
皇後身子一顫,眼中滿是驚慌失措之色。不,不會的,皇上不會廢黜的她的,因爲一旦她被廢,太後一定會逼迫皇上立娴妃爲後的!可是皇上絕不會叫烏拉那拉氏一門雙後的!!
皇帝冷眼睨了皇後一眼:“你們富察家,應該會再出一個合适的人選的!”
皇後驚愕地瞪大眼睛了,爲了平衡烏拉那拉氏在後宮的勢力,皇後隻能是富察家的格格。富察家的格格,并非隻有她一人!!皇上……這是真的動了廢她的心思了嗎?驟然間,皇後恍如置身寒冬。
皇後軟軟倒在了地上,她眼中滿是蕭索之意,她低弱地道:“臣妾知道了……”——她已經沒有了六宮大權,日後就算想做什麽,也是做不了了吧?
皇帝冷哼一聲,便拂袖而去。
夜裏,九州清晏殿的燈火,徹夜明亮。
皇帝獨自一人待在空闊寂寥的殿中,一夜不曾合眼。
他這一生,竟是沒有一個可以全然相信的人。母親、妻子、表妹……她們算計的全都是自己的利益,自己的榮華……
還有鳴兒,她原來一早就知道崔氏并非意外小産的,卻在朕面前裝作一無所知……
皇帝想到此處,便覺得心下悶沉得難受。若是旁人也就罷了,反正他早已習慣了。可鳴兒,她有那樣一雙黑白分明的澄澈雙眸,卻可以眼睛都不眨地與他說謊,還跟真的似的……
呵呵,皇帝苦澀地笑了。
翌日,嘤鳴起了個大早。不過他昨晚睡得并不安枕,雖然得了與娴妃同理六宮事務的大權,是難得的好事。然而……憐貴人把她賣了出去,當真皇帝的面兒,她也不得不承認,她早已洞悉憐貴人服用了寒涼傷胎之物。
可之前,皇帝憤怒之下,告訴她憐貴人是爲皇後所害的時候,她是假裝驚訝無知的樣子。
頭疼啊……該怎麽跟皇帝解釋呢?
皇帝的性子,素來多心又多疑。雖然昨日在太後宮中,很是維護她,更給了她分理六宮事務的權利。可算得上對她極好了,可是愈是如此,皇帝愈是不來找她質問,嘤鳴反而一顆心提着,無法安枕了。
半夏上來揉着嘤鳴的太陽穴,低聲道:“娘娘若是不舒服,就不要去請安了。反正皇後已經遭了皇上厭棄,更失了大權,您不去,她不能把您怎麽了。”
嘤鳴輕輕搖了搖頭,“皇上隻是叫皇後好好歇着,既沒有禁足皇後,更沒有廢後。本宮又怎能不去镂月開雲殿請安呢?”說着,便叫拿個薄荷腦油抹在太陽穴上,果然擦了兩滴便覺得肌膚沁涼,整個人都精神了。
“走吧,去皇後哪兒。”嘤鳴拿着水粉仔細遮掩了眼下的烏青,便動身了。
皇後昨晚想了一夜,也冷靜了下來,雖然她失了大權,可起碼沒有被娴妃一股腦搶去,起碼有個和娴妃不和的舒妃也将一起打理六宮事務。皇後暗暗思忖着,隻需挑撥這二人不和,早晚會鬧出大問題來,倒時候一團躁亂,她便可名正言順将大權再搶回來。
想通了這些,所以皇後對嘤鳴格外親善,“這六宮事務繁雜,舒妃聰慧細心,以後由你幫着娴妃一起打理,真是再好不過了。本宮想着,舒妃讀過書,不如便從六宮上下月例用度入手吧。”
嘤鳴聽得一驚,這宮裏最大的權利莫過于六宮用度一項了,不僅包括六宮嫔妃的俸祿、吃穿,還有所有宮女、太監的用度也包括在内。若得了這項權利,便能叫自己厭惡之人夏天沒有冰、冬天沒有炭,折磨起人來那可是方便多了。而且其中的油水還不少呢!
娴妃卻聽得臉色都發青了,她急忙道:“舒妃還年輕,哪裏管理得了這麽繁瑣的事兒?臣妾瞧着舒妃是個雅人,不如就暫且拿古董房來練練手吧!”
古董房,就是專門管理皇帝私人古董的地方,算是皇帝的一個私人小金庫了。古董房的差事簡單,定期清點一下古玩字畫,别叫蟲蛀了發黴了,注意防火也就是了。着實是個簡單又不容易出差錯的差事。
嘤鳴思忖一下,也着實覺得沒必要跟娴妃太對立了,便笑眯眯道:“多謝娴妃姐姐,我就喜歡看些字畫。”
娴妃見嘤鳴如此說,頓時心頭一松。
隻不過,嘤鳴雖然不願惹事,卻也不是一個小小古董房就能打發了的,便笑着道:“不過一個古董房着實清閑了些,怕是也學不了太多東西呢。”說着,她深深看着娴妃,你要是不快點割肉,老娘就要贊同皇後的那個提議了。
娴妃見狀,隻得咬牙道:“再加上四執庫!也勞煩舒妃妹妹了!”
四執庫……這也是皇帝的私人小金庫好不好啊?是專門存放皇帝冠袍帶履的,一般是放置朝服、吉服,以及配套的朝冠、朝珠、吉冠、靴子之類的東西。
嘤鳴暗暗啐了一口,娴妃也太摳門了點,宮權那麽大一塊蛋糕,竟然隻切了這麽一點點給她吃!不過她才剛入手,的确沒必要太貪心了,便笑眯眯道:“不勞煩,等我管上手了,再問娴妃姐姐要别的管。”
娴妃頓時牙疼,她怎麽以前沒發現,舒妃的臉皮這麽厚啊!!
皇後冷眼瞧着,舒妃倒是個聰明的,先隻拿了點蚊子肉,看樣子日後要徐徐圖之了。(未 完待續 ~^~)
PS: 二更,就是早八點晚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