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天兒,如孩子臉,前一刻還是陰雲密布,這會子竟是雲開日朗,陽光暖得直欲将人熏醉。遠處半邊晴空,一道彩虹淩駕而過,真真是好看極了。連倦怠的煙兒都抖擻絨毛,仰頭觀望。
可惜欣賞了沒多一會兒,王欽便煞風景地跑來了,還說了更煞風景的話:“皇上請皇貴妃娘娘去寶華殿一叙。”
嘤鳴淡淡挑眉,“皇上不是有順嫔陪着嗎?我去做什麽?”——她要是真想去,方才順嫔相邀的時候就去了。早些年的時候,她跟宮裏的嫔妃争寵争了那麽多年,已經争夠了。這次回來,她可不是爲了再繼續跟人争寵,弘曆身邊若是還圍着别的女人,她甯願不去!省得看了礙眼。
王欽傻了眼,急忙賠笑道:“這種時候,皇上自然還是希望皇貴妃娘娘能去的。”
嘤鳴冷哼,希望她去,就不該把順嫔留下!既留下了順嫔,就不該叫她去!要不然,豈非她要跟順嫔一塊圍着他轉了?想得倒是美!!
“你隻管原話轉告皇上就是!”——她不想争寵,所以幹脆一次性解決問題,就像上次對付穎嫔那樣,告訴這些個不死心的年輕嫔妃,她就是占據了碾壓一切的優勢!省得以後各種作态沒完沒了!
王欽知道皇貴妃的脾性,這主兒若是認準了的事兒,皇上也扭不過來,何況是他了!隻得垂頭喪氣而歸。
寶華殿。
王欽縮着脖子進殿,打千兒道:“啓禀皇上,皇貴妃娘娘說……”王欽不禁心肝發疼,難道他真有原話轉告?萬一皇上龍顔震怒可怎麽是好啊!哎喲喂,他怎麽這麽命苦啊!
弘曆自然瞅見嘤鳴沒了,臉色有點發黑,便沉了嗓子問:“她說什麽?!”
順嫔見狀,卻是心下一喜,皇貴妃沒來??這架子未免也太大了點吧?!這豈非是抗旨不遵了?!哼,真以爲自己得寵。便能跟皇上拿喬了?這種性子,皇上難道也能忍?!順嫔不禁盼着皇上龍顔震怒。自此之後,儲秀宮那位失寵凄涼……
可順嫔的美夢沒能成真。
王欽縮頭縮腦,小心翼翼道:“皇貴妃說——您有順嫔陪着呢,她來做什麽?”
弘曆一愣,不但沒生氣,反而笑了,嘴角都翹了起來。怪不得呢。朕的鳴兒這是打翻了醋壇子了呀!
順嫔聽了這話,不禁想,不如趁機上點眼藥,可她看到皇上臉上的笑容的時候,就失去地把喉嚨邊兒話給生生吞了回去,皇上不但沒生氣,反倒是對皇貴妃的嫉妒之心,感到很高興的樣子!順嫔心裏酸極了,她嫉妒。便是十惡不赦,皇貴妃嫉妒,皇上卻這般開心!!太不公平了!!
心裏憤恨不已。但順嫔已經沒膽子再說嘤鳴半句壞話了,便露出一臉的落寞悲戚之色。垂首道:“既然如此,那嫔妾回翊坤宮,後殿佛堂雖不及寶華殿莊嚴恢弘,爲姑母念經祈福也是可以的。”——既然皇貴妃說有她在所以不來,那她主動讓步,方能顯示自己婉順恭慎不是嗎?
弘曆擺手道:“那倒是不必!”
這簡單的一句話,讓順嫔心中一喜,但也隻是短暫的一喜而已。
弘曆摸着下巴想,鳴兒不就是吃味了嗎?他倒是喜歡鳴兒吃味的樣子。便吩咐王欽:“你去把永琚抱來,就說朕要見。皇貴妃可不舍得永琚立刻她視線半分。必然會親自抱了來!”
王欽苦笑了笑,主子動動嘴,奴才跑斷腿兒啊!他就是這個命啊!
弘曆馊主意,的确相當管用。
嘤鳴怎麽放心王欽把自己兒子抱去寶華殿,而且寶華殿中隻有弘曆和順嫔,若是在加上永琚,整得豈非跟一家三口似的了?她才不幹呢!
所以,兩害相衡取其輕,她就隻好自己抱着永琚去了。
寶華殿中濃濃的檀香味,嘤鳴不怎麽喜歡,懷抱裏的永琚包子也抽了抽鼻子,顯然他也不适應這種氣味。
嘤鳴不鹹不淡瞥了弘曆一眼,站在他身側的就是剛剛與她在千秋亭遇見的順嫔。
抱着孩子,朝弘曆草草屈膝一禮,硬邦邦道:“給皇上請安!”
弘曆用一臉燦爛的笑容瞅着她,他近前掀開永琚襁褓,瞅了瞅自己的兒子,永琚眼珠子黑漆漆烏溜溜,也正在瞅他。弘曆看得高興,忍不住“哈哈”笑了。
嘤鳴雙眉聳了聳,這厮到底想幹啥??便又瞄了順嫔一眼。
順嫔忙撐起一個還算得體的笑容,上前一步,深深屈膝做一個萬福禮,“給皇貴妃娘娘請安。”行禮後,她又熱絡地道:“還真是有緣,今兒已經是第二次碰見皇貴妃娘娘了呢。”
她還真不想跟順嫔有緣!
話說……剛才再千秋亭,順嫔還是悲戚戚像是剛死了親戚一般,這會子居然能笑得溫婉得體。
也對,弘曆都笑了,誰還敢闆着張死人臉哭哭啼啼?那不是自讨沒趣嗎?
今兒是熹聖皇貴太妃忌日,也就是弘曆親媽的忌日……照理說做兒子的也不該笑呵呵的。可是,嘤鳴心裏明白,對于這個親媽……弘曆心裏有愧疚,但更多地是一種沒有享受到母愛的遺憾。與其說是在悲憫生母,不是說是悲憫他自己自幼沒有生母疼愛。
畢竟,在弘曆的記憶裏是沒有熹聖皇貴太妃的,那個可憐的女人,隻是他血緣上的生母,隻是一種永遠也無法挽回的遺憾而已。其實,并沒有什麽母子之情的。
每年的忌日,不過是弘曆想要強調自己、告訴自己,自己是孝順生母的。偏生,這又是個不能告訴旁人的秘密。
所以這一天,弘曆心情很複雜,也很希望有個知心人能陪伴。
可順嫔……頂多能充當半個知心人。她可以陪着弘曆緬懷熹聖皇貴太妃,但也隻是緬懷皇貴太妃而已,而非弘曆的生母。
弘曆說過,關于自己的生母秘密、關于孝敬憲太後的死因,都隻告訴了她。因此,弘曆沒有告訴順嫔,他當然不會跟順嫔說,熹聖皇貴太妃是他生母。
順嫔自然也隻能假裝不知道,因爲一旦揭開了,弘曆的身份、血統就降格了,這一點,是弘曆所無法接受的。
而嘤鳴,作爲一個知道一切的底細的人,才真正可以充當一個完全意義上的知心人。(未 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