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抓周禮上


長泰宮。

午後,雲朵的裂隙中,投下了一道道的金色光芒。陰沉沉的天空,仿佛被人撕去了一層灰色,陡然變得明亮。這持續了小十天的雨水,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太原王擡起小手,緊緊地摟着母妃的脖頸兒。他還把自己濕漉漉的小臉蛋貼在母妃的鎖骨窩,可憐兮兮地哭喊着:“母妃,母妃……”

又來了!小滑頭又開始撒嬌耍賴了!

姜素敏不禁在心中頭痛地撫額,平日這小哭包就跟钜嘴葫蘆似的,怎麽逗都不肯開口,現在喊“母妃”就喊得這樣遛!

嬰孩兒獨立的第一步——戒母乳,已經進行到第五天。

與姐姐的爽快不同,每到飯前飯後,太原王都要這樣小小地哭鬧一場,對母妃的依戀表露無遺。在第一天的時候,一向斯文秀氣的他,甚至還揪着母妃衣裳撒潑。後來,他見撒潑無效,竟可憐兮兮地喊出了人生的第一句母妃。

姜素敏一手托着他柔軟的小屁股,一手輕輕地撫着他單薄的後背,溫柔地勸道:“阿建是周歲的大孩子,不能再這樣愛哭了……”

在太原王幼小的心靈裏,戒奶不僅僅是簡單的食譜改變。更是意味着,他失去了與母妃特有的親近。

從前,母妃隻會抱親自給他喂食兒,姐姐就是用小碗吃飯。如今,母妃會抱着他溫柔地安慰,但也同樣會抱着姐姐溫柔地親親。

現在,什麽都和從前不一樣了啊!

太原王眨巴着紅通通的大眼睛,淚水沿着臉頰不停地滑落。他似乎愈發委屈,斷斷續續地嗚咽着,“母妃,母妃……”

姜素敏感受着那滾燙的眼淚,心裏蓦地一酸,低下吻了吻着他的發頂。爲了轉移他的注意力,她特意踱步到窗邊,向他展示外面的風景,“阿建,莫要再哭了。難得雨停,母妃帶你去逛花園,可好?”

逛了一會兒,太原王就沒有再繼續哭泣了。他溫順地伏在母妃的肩頭,眼珠子随着母妃的指點在滴溜溜地轉動。

——————————————————

深夜,長廊檐下的燈籠散發着柔和的橘色光芒。

慶和帝的臉上滿是疲憊,又開始頻繁地擡手揉眉心。最近,他的禦案上堆積着各地加急送來的奏折。他也隻能再次日以繼夜地忙碌,仿佛重新回到那段籌備雨災的時光。

雖然,雨災的籌備工作尚且充分,各地還沒有出現什麽河堤垮塌、洪水饑荒之類的重大災情。然而,有些地處低窪的農田,依然不可避免地被大雨淹沒了。

有些地方,青綠色的麥株才剛剛開始泛黃,就看見有白色的根須從麥粒的頂端長了出來。尚未收成,麥子已經開始了新一輪的生根發芽。

經過戶部和工部的核算,被淹沒的農田達到兩成,不乏那些水土豐茂的地方。至于今年的秋收,損失高達四成。這樣算來,海貿船隊運回來的那兩百船糧草,僅僅能夠填補這個缺口。然而司天監估計,明年的雨水比今年要多得多了。

這樣的情況下,朝廷肯定要開倉赈災的,關鍵在于到底調配多少糧草。爲了這迫在眉睫的大事,朝廷上下都忙成一團。大臣們都恨不得多長一個腦袋,好考慮得更加周全一些。

至于甯王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早就沒有誰去關注了。

“愛妃,”他握過姜素敏的手,聲音透着絲絲沙啞,“阿佳和阿建的抓周禮,怕是不能按照原計劃大辦了。如今的情況……實在算不上好啊。”

姜素敏一聽,就明白他話中的歎息之意。

今日下午,她抱着阿建逛小花園時,心中就已經有所猜測了。

放眼望去,小花園活脫脫就是個水鄉澤國。原本的綠草如茵,如今遍布倒映着天空浮雲的水窪。相思湖水位更是高漲,湖岸已經往後殿方向推進了一丈有餘,堪堪停在那顆高大挺立的玉蘭花樹身後。

所有綠植看起來都蔫蔫的,仿佛剛剛從一場滅頂之災中逃脫。檐下的那一排山茶更是耷拉着墨綠的葉尖,春天抽出的嫩葉基本上已經枯黃掉落了。顯而易見的,它們都被這充沛雨水給泡爛了根須。

現在,隻能把它們都從土裏掏出來,趁着雨停好好晾上兩天了。

雖說山茶不耐澇,但也是被妥善安置在擋雨棚裏頭。而且,它們作爲寵妃娘娘的愛花,定然有專人處處小心地照料。饒是如此,它們還是變成了這副鬼樣。

更何況,種在地裏、靠天吃飯的農作物呢?

姜素敏雙手握着他的大掌,認真地說:“陛下,他們不久前才辦了百日。臣妾以爲,這抓周禮就邀請上自家的親朋,爲他們做個見證就足夠了。”

這個大不大辦的,就算慶和帝不提,她也是要說出來的。

阿佳和阿建,身爲這個國家的公主、王爺,爲這個國家的臣民所供奉。在國家面臨災難的時候,他們力所能及地帶頭不要鋪張浪費,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這句話,放到哪裏都是行得通的。

也許,有人覺得姜素敏在小題大做。但在她看來,隻不過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從這些點點滴滴中,明白何爲責任。因爲,無論活得怎麽潇灑、如何自由,人都不能推卸自己的責任。

而且,她還想啊,阿佳和阿建都是小人家家的,以後的日子還長着呢,還愁沒有大肆慶生的時候?既然如此,又何必在這骨節眼兒上,争這個朝夕得失呢?有時候,吃虧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兒。

慶和帝與她對視了片刻,隻見那雙深邃的眼睛裏一片平和,沒有絲毫的僞裝或是不情願。他心裏很清楚,自己隻要開口定然沒有人會拒絕。雖然結果一樣,但不能拒絕與心甘情願卻不是一回事兒。

他伸手把人圈進懷裏,“真是個好姑娘,愛妃叫朕如何舍得辜負呢?”

姜素敏微笑,“陛下從來不曾辜負過臣妾啊……”

———————————————————

七月初八,是龍鳳胎抓周的日子。雖然不是龍鳳胎生辰的當天,但卻是慶和帝叮囑司天監特地挑選出來的。

日子具體有多吉利,就不得而知了。

但這天清氣朗的,與甯王續娶時的大雨瓢潑相較,确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時日。就因爲這個,馮氏可沒少在私底下嘀咕司天監的不盡心。但她自己又不想想,婚期框得那麽死,有半天沒下雨就不錯了。

雖說是家宴,但姜素敏還是不敢太過怠慢的。

她的身上是绛紫色墜珠的宮裝,裙擺處繡着層層疊得的朱砂紫袍茶花。她隻是梳了個十字髻,并沒有選用按品大妝時的元寶髻。至于頭飾,她僅是頭頂的鑲東珠纏絲金冠,再配以兩對珠钗。這些,都是上用次一大箱的東珠打造出來的。

“呀,阿珠表妹也定親啦。”聽聞窦珠與恩平侯定親的消息,姜素敏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看來,當年的那場賞櫻宴,昌平長公主就已經相看好了這個兒媳婦。然後,她掰着手指算了算,不禁感歎道:“轉眼間就三年了,本宮還以爲阿珠還是個小姑娘呢。”

至于“自己的表妹,要嫁給丈夫外甥”的這個問題,姜素敏就告訴自己,不要去捋清楚這錯綜複雜的關系了。

她的念頭一轉,似乎想起來什麽,“對了!阿麗的婚期定下了嗎?”

“定下了,”窦氏點點頭,“童家較爲迂腐,認爲男子加冠之後才能成親,便定在來年的十月底。”

她歎了一口氣,“到時候,童家公子肯定是外放離京了。這樁親事到底是個什麽流程,還要看具體情況再商讨。”

此時,嚴格領着手下的小太監,終于把窦氏進宮時滞留在宮門處的箱籠給領了回來。不一會兒,後殿就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箱籠。

這些箱子裏頭,從補品藥材、小吃零嘴,再到绫羅綢緞、細棉軟布,當然少不了專爲孩童準備的筆墨紙硯、智趣玩具,還有陳姨娘手工制作的家常衣裳……林林總總,可謂應有盡有。

窦氏指了指那隻特别大的箱籠,“那裏面是兩隻大布老虎,是阿陳特别給公主做的……”

侍立在旁的紅绫與紅羅,立刻很有眼色地走過去。打開箱籠後,紅羅差點兒就驚呼出聲,就連沉穩的紅绫臉上也閃過一絲驚訝。然後,她們從裏面拽出了兩隻足有半人高的、色彩斑斓的布老虎。

這樣的尺寸,與現代的超大毛公仔也是相差無幾了。

“好大啊,阿佳定是很喜歡的……”姜素敏驚歎着,旋即又浮起了擔憂。

除了超大布老虎,還有怎麽多的四季小衣裳,就算姨娘再怎麽熟手,都要做上一段時間呢。而且,一個姨娘能有什麽事情呢。隻怕姨娘除了吃飯睡覺,針線就沒有離手的時候。人的眼睛就最是矜貴,怎麽能夠經受住日日打熬?

想到這裏,她的眼圈不禁微微泛紅。

“母妃,母妃……”明熙公主人還沒有到,這震耳欲聾的聲音就已經先到了。

看見超大的布老虎,她就迫不及待地扭動着肉乎乎的圓身子,硬是從張嬷嬷的懷裏滑落到地上。她熟練地邁着自己的小肥腿,像是一隻滾動的肉球,滾到了兩隻超大布老虎跟前。

咦?好大!

明熙公主不由自主地仰起頭,睜大眼睛、認真觀察的小模樣顯得有些呆。研究明白以後,她十分歡快地飛撲上前,摟着一隻粗壯的虎腿,“大大,母妃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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