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天地同悲


深夜,無星也無月。

在黑暗的掩護下,即使最優秀的斥候也沒有發現,京城的上空掠過着幾隻訓練有素的信鴿。

急驟的狂風從窗口灌入,書房内的燭光不停地閃爍跳躍,書案上擺放着的紙張被吹得四處零落。輕輕地“噗”一聲,燈罩的上方冒出一縷青煙,整個書房便融入了黑暗之中。

如果有人看見此時的王尚書,就會發現他與平日相去甚遠。如果非要品評,平時的他宛如一叢典雅的幽蘭,此刻卻像一頭露出鋒利爪牙的猙獰野獸。

他背手伫立在窗旁,目光落在漆黑的夜空。仔細一看,他的瞳孔深處凝聚着令人顫栗的寒芒。

有言……無論是生是死,祖父都會派人接你歸家。至于那個成事不足卻敗事有餘的豬彘,等時機一到,祖父自會給他一個歸宿。

天災,?

毋需甯王解釋,王尚書憑借自己對外孫的了解,已經猜出了個大概。

————————————————

天空堆疊着層層烏雲,風起雲湧間,是大雨滂沱。放眼望去,天與地仿佛被一幕幕水簾接連到一起。

頒下聖旨的第二天,晉王與妻兒相擁告别後,便領着三千精兵并大批的糧草,浩浩蕩蕩地離開京城。由于時間緊張,這一路上赈災隊伍除了走官道外,還需翻山越嶺地抄近道。

路上,衣衫褴褛、瘦骨如柴,被迫背井離鄉的難民随處可見。他們都高挽着褲腿,腳步蹒跚地去往下一個沒有遭災的城鎮。他們全都兩手空空,也許下一刻就可能因爲饑餓,而倒在了哪片荒山野嶺。

看見運糧的馬車時,難民的眼中立刻燃起了渴望。當他們看向糧車周圍的彪悍士兵時,眼中的渴望沉寂,重新蒙上一層麻木。

難民中有幾個孤身一人的小孩兒,跌跌撞撞地跟在大人的身後。他們的大眼睛裏不見天真、懵懂,隻有濃得化不開的絕望與無措。他們在措不及防下迎來人生的第一場死别,甚至還來不及爲父母親人哀悼,就要拼盡全力爲自己掙一條活路。

晉王看着那一雙雙稚嫩的、弱小的眼睛,忽然想起家中虎頭虎腦、總是嘻嘻傻笑的阿鷹,憐憫之情油然而生。他當即轉頭向身旁的侍衛耳語幾句,後者立即調轉馬頭向那群難民追去。

那名離隊的侍衛,也是個心地良善之人。他不光是分了些幹糧給孩子們,還守在一旁看着他們吃完,然後再策馬返回。

然而,無論是晉王還是這名侍衛,都不曾想到。

這些孤立無援的孩子,最終還是不可避免地在了路上死去,不是因爲饑餓,也不是因爲疾病。而是因爲柔弱無力的他們,就是難民群中最好的儲備糧!

人人相食……也許,這一場場看不見盡頭的大雨,就是天地同悲的眼淚。

真正踏入災地,目光所及之處,隻能用“死寂”二字形容。原本熱鬧的縣城空無一人,隻留下滿地淤積的泥濘,那是洪水過境後留下的禮物。

茅草屋、木屋通通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來沒有存在一般。隻有那些青石磚瓦房,好歹能剩些頹垣廢壁,能辨認出大概的輪廓。土牆下有兩隻發脹、腐爛的手掌,應該是一具從上遊沖下來的浮屍,被攔截在這裏。

按輿圖看來,這應該是受災最輕的縣城吧。

令人作嘔的氣息萦繞在鼻尖,但晉王好像喪失了嗅覺,面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但他握着缰繩的手漸漸捏緊,心裏仿佛沉重到麻木。他的腦海中隻有一個信念,快點,快點……前方有更多的百姓在等着。

晉王一馬當先,還沒走上兩步,就感覺身子微微一沉。他拽進缰繩,低頭查看,隻見淤泥沒過了馬腿的膝部。他立刻高舉手臂,往後比劃了個“停止”的手勢。

淤泥太深,馬匹可以勉強通過,但運糧車就肯定會淪陷其中。爲今之計,隻能調頭、繞道而行。

天色一直陰暗無比,晉王隻能單憑大概來判斷時辰。當整個赈災隊伍變道完成後,他便下令放緩行進速度,令所有人在馬背上食用幹糧。

“轟——”忽然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巨響。

所有人極目眺望,那是何等壯觀的畫面————

斜前方激起巨浪,很快形成一道三丈高的水牆。黃褐色的泥水朝着地面重重拍下,瞬間形成奔騰不息的洪流。從高處俯瞰,那座空無一人的縣城化身汪洋。零碎的木闆、腫脹的浮屍,還有浮沉不定的樹冠……随着洪流傾斜而下。

在天地威勢的籠罩下,所有人的眼中都被填滿了驚懼。

他們,剛剛與死神擦肩而過。

……

晉王端坐在馬背上,擡頭凝視着眼前的高山。

前方探路的士兵終于返回,抱拳複命道,“啓禀王爺,攀爬的繩索已經準備好,隻要翻過前方的山頭,就可以抵達水豐縣了。”

晉王微微颔首,“傳令下去,棄車步行……”說完,他就率先脫下了蓑衣。

“王爺……”

“好了!”晉王厲色打斷了自己内侍的話,“本王帶你來,不是爲了聽你在這裏唧唧歪歪!”他伸指點了點盧左侍郎的方向,“你到那邊去,看顧好盧大人吧。”

他繞到糧車上取了三大包糧食,捆綁在自己的馬背上。士兵們也紛紛下馬,用自己的蓑衣包裹糧草,然後用麻繩捆牢。

山路崎岖、濕滑,通過這樣的方式,使得一車車糧草化整爲零。人牽馬匹,馬匹駝糧,就可以避免了糧草倒退、側翻時所導緻的損失。

雨,越來越大。天色,也越來越暗。

能看見的範圍越來越小,晉王抹了一把臉上的冰冷雨水,如今的情況極容易發生危險,必須停下。他轉頭看向方才那位探路的士兵,“你可曾查探到什麽山洞,又或是可以紮營的平地?”

———————————————

幽深陰暗的洞穴。

“嘩——嘩——”

大股的洪流湧入,積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高漲起來。某個仰躺在高處的平台的身影,頓時被水流淹沒了大半。

冷……冷……好冷……

意識從光陸怪離的夢抽離,王穆之艱難地睜開眼睛,看着上方倒挂着的鍾乳石。這一刻,他無比清晰地感覺到,生命從自己身上潺潺流逝。

還記得那天,他處理完公務後,便和往常一樣勘探溶洞。身後突然出現一股恐怖的力道,他就被洪水卷入溶洞的深處。就在千鈞一發的時刻,壯叔拽着他的胳膊猛力一甩。重重地撞上洞壁後,他就陷入了黑暗中。

想到這裏,王穆之的眼中流露出悲傷,如果不是因爲因爲自己,壯叔應該還在京城替祖父趕車,而爲了救自己而……

精心栽培的長孫外放,王尚書怎麽可能會不給點保障,而老實憨厚、武藝高強的壯叔便是首選。

第一次睜眼,王穆之就發現自己躺在這個僅容一人的高台上。想要起身活動,他的左手和左腿卻已扭曲翻折,不太聽指揮。他的後背一片濕粘,似乎有溫熱地液體流出,空氣裏彌漫着血液特有的鐵腥味兒。

也許因爲失血過多,更是因爲傷情太重,王穆之就這樣一直昏昏沉沉、睡睡醒醒。醒來的時候,他就着微弱的光線,側頭觀察洪流。他赫然發現,這洪水源源不斷,但自己身處的高台卻維持着清爽。

這無一不在顯示,溶洞的深處可能有暗河!

王穆之不禁苦笑,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吧。幸好塞在胸前的幹糧沒有被沖走,他就是靠着那兩塊濕答答、散發着土腥味兒的面餅,一直撐到現在……

急促的水流飛濺,混雜着泥沙的污水意外灌入口鼻,嗆得王穆之眼前陣陣發黑。他把頭偏向裏側,完好無損的右手撫上胸口,那裏早已空無一物。

他的心底湧上一股苦澀,沒有食物有身負重傷的自己,大概撐不了多少天了。隻願上蒼垂憐,能讓他把暗河的消息傳出去。

輕飄飄的感覺再次襲來,王穆之有預感,自己如果昏睡過去,指不定就醒不過來了。他咬緊牙關,不停地提醒自己,不能暈,不能暈……

朦朦胧胧間,他忽然想起很多,櫻花樹下的莽撞姑娘,雖不是自己見過最漂亮、但卻最鮮活的姑娘……

忽然傳來一陣不同于流水的響動,王穆之有些混沌的眼睛,驟然被點亮。他凝聚起最後的力氣,發出一聲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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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聲音?

原本在山洞裏歇息的衆人,立即繃直了後背。守在洞口周圍的近衛們,立即把手放在身側的刀柄上,然後警惕地四處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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