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方信使再會無期,衆生禁果妖之宿命。
~~~~~~~~~~~~~~~~~~~~~~~~~~~~
雖然說是去海邊巡查,但是準确地來說,慕雪從來沒有真的指望過今天能夠發現什麽渡海者的行蹤,因此雖然不能說她在對待這件事情上有多麽松懈,但是也絕對沒有對此重視到哪裏去。
就算是考慮到時間問題,她所在意的也僅僅是能否在天黑前巡視完趕回去,而不是會不會因爲晚到錯過接應的時間的問題,所以在偶然間遇到寞雲之後,她就進一步減緩了前進的速度,與對方一起悠哉悠哉地漫步在森林中。
“啊,這次出來沒有帶什麽吃的呢……”看着寞雲親切地蹭了蹭之後,像普通小動物一樣有些期待地看着她,慕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示意自己身上沒帶出行的口糧,“因爲本來打算日落前就回去的,所以路上随便摘一點果子就可以解決問題了,就沒再特地準備路上的食物了。”
看着慕雪一臉無奈的樣子,寞雲有些呆呆地眨了眨眼,誰也不知道它到底有沒有完全明白慕雪的意思,但是至少它顯然是明白了這次要不到現成的好吃的了,情緒顯得有些沮喪。
“說起來寞雲你的年齡應該比我要大得多吧,我記得媽媽說在出生前就已經認識你了。”慕雪輕笑了一聲,絲毫不介意對方渾身上下散發出的次聲波動,“不過怎麽看都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呢。”
即使對方的年紀比自己要大不少,不過那幅長不大的容貌和性格讓慕雪實在沒法把對方當成長輩來看待,她倒是更情願把寞雲看成是小夥伴……雖然寞雲本人對此基本上也是毫無意見就是了,從某種意義上它甚至把慕雪當成了飼主也說不定。
想到這,慕雪情不自禁地把目光投向了寞雲胸口的橘紅色絨毛,她依稀記得母親曾經提到過寞雲身上是被畫下了血月印記來着,不過即使是那個代表了罪孽與詛咒的印記再怎麽頑強,如今卻已經看不到一絲殘留的影子……它已經被徹底清除了。
慕雪不知道這個無法自行消退的印記到底是怎麽消失的,不過作爲親密的夥伴甚至可以說幾乎是家人,她還是由衷地爲寞雲感到高興,身上如果一直帶着那些糟糕的印記總歸不是什麽好事。
“一個人在外面生活也不容易啊。”慕雪有些唏噓地感歎了一句,對于寞雲的遭遇深表同情,“可惜我沒法帶你回家,就算是已經沒有了那個糟糕的印記,其他人也不會接受這種禁忌的存在……雖然我是相信月神不會對此抱有偏見,但是畢竟大部分人還是會比較固執地讨厭你的吧,沒法說服呢。”
或許是從小受到的教育緣故,慕雪在對待類似寞雲的這種禁忌存在的态度上甚至比雲沫和雨沫更加放得開,她并非不信仰月神霜霖,而是發自内心地相信着真正的神靈絕對不會單純因爲無法選擇的出身問題而遷怒于那些完全無辜的存在。
“雖然還是不太清楚最初的祈月人爲什麽會如此厭惡你們,甚至将其中無害的也全都作爲敵人,不過我相信這肯定不會是神明的旨意,就算是帶有火之月氣息的魔獸也同樣是月神的造物啊。”輕輕歎了口氣,慕雪伸手撫摸着寞雲的背部,就連手掌的皮膚也變成了與之類似的橘紅色皮膚,而後者也并不介意這種接觸方式,表現出了毫無保留的信任,“下次有空我還會來看你的,這次還有事情要做,恐怕不能在這裏逗留太久呢。”
“嗚?”含糊不清地嗚咽了一句,不過在相處了那麽久之後,寞雲還是很容易就弄清了慕雪所要表達的意思,有些不舍地抱住她的手蹭了蹭,不過卻沒有過于挽留……它也知道過于挽留是沒有任何用處的,不可能真的讓慕雪在這裏久留。
“自從母親和她的姐姐走了之後,就隻有你還在陪着我了……”慕雪輕輕伸手摸了摸寞雲身後蓬松的大尾巴,月牙形的銀色瞳孔幾乎完全收縮成了一條細細的弧線,眼角似乎隐約有一絲晶瑩的光芒在閃爍,“好多年了,從她們離開到現在已經……”
說着說着,她的聲音也漸漸地低沉了下來,夾雜着一絲哽咽,據說她的父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因爲意外去世了,而她自己對此已經毫無印象,因而她記憶中唯一的親人就是母親與母親的雙胞胎姐姐了,不過就算是她們也已經有好多年沒有見到過了,就連面容也開始隻有模糊的記憶。
而除了族裏那些年長的長輩之外,真正能夠與慕雪感情最好的反而是寞雲,她總是時不時會在森林中遇到寞雲……後者看似有些呆呆的,其實或許并不是那麽笨,因爲真正能夠與它偶遇的也隻有慕雪而已,其他祈月人甚至完全不知道距離他們那麽近的地方就有一個禁忌的存在生活着。
寞雲動作有些生硬地模仿着曾經見過的動作,踮起腳摸了摸慕雪的頭,似乎是想要安慰她,這個有些笨拙的動作反而讓慕雪笑了起來:“你就放心吧,我沒事的……畢竟母親她們并不是去世了,僅僅是爲了傳信而去了北方,說不定哪天還會突然回來的,恩,一定會的。”
是的,并不僅僅隻有北元大陸的祈月人會向南渡海,爲了部族之間的交流,就算是南元大陸的一部分祈月人也必須作爲信使向北方渡海,而雲沫和雨沫當初正是爲此不得不離開了這裏……被安排到此項任務的祈月人并不會有怨恨和推脫,因爲他們都知道這完全是爲了整個族群,信仰堅定也不是沒有好處,比如從來沒有一個信使會成爲半路上的逃兵,他們要麽成功,要麽葬身于大海。
不過就算是成功抵達的信使也很少有再成功回來的,再次渡海的危險并不會因爲你有過一次成功的經驗而減小,你可以成功渡海無數次,但是失敗……隻要有一次就可以決定一切了。
看起來無比殘酷,但這就是血淋淋的現實,那片岚星最狹窄的海峽也已經吞噬了不知道多少祈月人的生命,簡陋的木質小船根本不可能對抗滔天巨浪,要想從中活下來,運氣比技術更加重要。
“再見了……”慕雪松開抱住寞雲的手,皮膚表面的顔色也從橘紅色變成了帶着金屬光澤的銀白色,有過多次經曆的寞雲很快就明白了這是正式道别的信号,輕聲嗚咽了一句,就開始緩緩後退,最終它的身影再一次沒入了林間,不見蹤影。
慕雪知道,看似對方有些呆呆的,但是它其實并沒有太大的危險,大部分野獸都對這種詭異的次聲波震蕩避之不及,對于寞雲來說最大的危險反而是祈月人這樣的高智商動物,能夠克服恐懼感進而誕生出憎恨與厭惡的存在。
慕雪輕歎了一聲:“這就是……妖的宿命啊。”
……
“這就是……妖的宿命啊。”在她們所注意不到的角落,星岚同樣是低聲歎息了一句,“一切的誕生都是出于偶然,又被整個世界所排斥,命運對于它們來說未免顯得過于殘酷了。”
“當初第一次見面時,雨沫下意識地喊你一聲妖可不是單純的惡作劇啊。”站在星岚的肩膀上,汐結也是有些感慨,對于這個世界奇妙的巧合感到不可思議,“誰知道會存在這種事情呢?這種存在被稱之爲妖倒也是非常貼切的……你的樣子也是被她們當成了妖中的一員才會這樣啊。”
“神靈賜予衆生的禁果,誰知道是褔是禍呢?”星岚淡淡地說道,“歸根到底,造成這一切後果的起因可不是我的錯,而是因爲……才會這樣,不過這種狀況也确實讓岚星的演化多了一些變數,隻是對于那些當事人來說就未免顯得太無情了。”
“妖怪妖怪,聽起來似乎很兇殘可怕的樣子,甚至還會遭到大部分祈月人的殺戮……但是事實對于你來說不是已經很明顯了麽?”汐結回憶着這些年所見到的一切,倒是顯得有些憤憤不平,“大部分所謂的妖其實還不如祈月人強大,都是自身很虛弱的孩子,這不是一個妖怪吃人的世界,而是一個人吃妖怪的世界,那些所謂的妖才是弱勢群體。”
“但是你又能做什麽?這已經是籠罩了整個岚星的普遍現象,你不可能去改變這一切,而且落後的物種在自然選擇中注定要面對自己的滅亡……它們的存在甚至根本不能算是一個真正的物種。”星岚的話語雖然平靜,但是卻令人無法反駁,“其實現在想想,或許我曾經真的見過寞雲的母親……”
這句話一下子讓汐結震驚地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反應不過來:“寞……寞雲的母親?這麽說你所見到的應該就是所謂的……”
“沒錯,所謂的原型體。”微微眯起眼睛,星岚回憶着當初在洞穴中所見到的那個場面:從骨骼框架上來看,那是一隻身長兩米左右的四足獸類,它最終是豎着躺在水流中死去的,趴在水底岩石上的動作依舊保持得非常清晰,不過長有犄角的頭部卻已經滾動掉落在了旁邊的水中,被大群的食腐蟲子包圍着不斷啃食,幾乎隻剩下了骨質部分。
“現在回憶起來,那個長着幾乎一模一樣犄角的頭部骨骼,或許真的就是寞雲的……”星岚微微眯起眼睛,仿佛穿越了數十年的時光再次看着當初的那一幕,一切都隻是這條時間長河中泛起的微小浪花,“難怪,即使最終死在了那裏,它也是如此平靜地死去,完全沒有離開那裏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