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是因爲這家摩托車公司算國有企業。

江州作爲遠離邊境的安全大後方，當年曾經是全國最大的軍工産業基地，所以改革開放以後軍轉民的過程中，大量軍工企業都選擇做摩托車這個能利用原有設備和技術條件的項目，這就是江州爲什麽會成爲全國最大的摩托車生産基地原因。

然後在這個市場化的過程中，又有大量人才湧現出來創立不少的民營企業，最後奪取産銷量前幾名的都是陶玉峰家族那樣的民營企業，很多國營大企業品牌都逐漸消失了，這場僵化的經營思路跟完全不同的心态鬥争也是市場經濟的必然結果。

但總有些國營品牌不能倒，也有些國營品牌比較創新，譬如眼前這家摩托車公司，和其他國營品牌原來都是産槍做炮甚至裝甲車的不同，這家公司的上級母公司到現在都是做航天科技配套産品的，這種高新科技産業的國營公司氣質還是有些不同，還有幾分競争力，但因爲轉入摩托車行業的時間短，現在國内早就是江州民營摩托車跟江浙一帶品牌打擂台熱火朝天的時候，連陶玉峰都要獨辟蹊徑去東南亞開發市場，這家名爲神女摩托的品牌更别想在國内有什麽搞頭，一直定位在外貿外銷。

據說借助上級母公司的關系，接連在德國、美國還有俄羅斯都開設辦事處，可……差不多一年過去，國有企業的範兒在那放着，耗費不少，卻寥寥無幾的成單，基本銷售停滞不前，現在都面臨巨額虧損了。

曹天孝還是很有眼光的把摩托和外貿這兩個關鍵詞給抓住了，促成兩邊坐下來談。

可接連談了兩三次都談得不怎麽順利，對方有明顯的國有企業做派，一開口就談資曆談背景，對這邊剛成立幾天的小網絡公司根本不放在眼裏，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銷售虧損那就虧損，反正都是國家的錢又不會倒閉，傲慢自大的态度讓作陪的曹天孝都有點汗顔。

不得不說石澗仁自己也有問題，他骨子裏那種文人的清高最煩看見這種人，而且從面相上就一個個看不順眼，根本懶得多說。

這麽一回想，從這家夥下山以來，他所有結交認識的人基本都是他看得順眼的，就連玩資本運作的文先生，哪怕最不堪的朱正坤等人，都還說得上是人中龍鳳虎豹，各有水準啊，不順眼上不得台面的根本不來往，所以一旦遇見這種不得不放下身段要去遷就的平庸之輩，他的短闆就出來了。

這就沒法談！

反而把曹天孝累得夠嗆，作爲牽線搭橋的一方他也有點失策，以爲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所以給上級提前彙報了，可能在政府機關辦事這也必須是先彙報申請得到許可才能幹的事情，沒想到現在辦得有點糟糕，他也沒法交代啊，所以還是一個勁的在撮合。

這些天石澗仁覺得最大的收獲就是跟這位統戰工作處處長的确很熟悉。

曹天孝經常挂在嘴邊的一句話居然是：“統戰統戰，請客吃飯……”理直氣壯的吃飯買單，但據說也是有限額的，所以檔次和次數得計算，估計這個月的配額全用在石澗仁這檔子破事上了。

這天又從那家神女摩托出來，曹天孝忙不疊的邀請石澗仁再去吃什麽牛肉湯鍋，據說很有特色，這讓石澗仁懷疑他是不是爲了工作搞了張江州美食地圖，但曹處長說得很誠懇：“這位姜總态度……唉，我就不多說了，他們是部屬直轄企業，我們不可能說什麽，但落戶在江州，我們又有協助的義務跟工作要求，你多擔待！我知道你很忙，跑了這麽幾次，我原以爲這件事也能更好的協助你們，結果現在成了個上不上下不下的局面……”

今天更奇葩，對方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是不敢到東南亞和江陵摩托争市場，還非要強調自己的摩托車主要面向歐洲地區，主要開拓高端市場，可實際上他們在德國的辦事處已經要撤銷了，這些信息曹天孝和石澗仁都能從别的渠道收集到，陶玉峰他們圈子裏早就把這事兒當成笑話了。

石澗仁哪怕面對倨傲的國有企業也沒什麽生氣的，現在反而笑嘻嘻的看曹天孝：“處長同志，你這政府官員當得也跟其他同行太不一樣了吧，我聽說處長已經很高級了，别人一個個都打官腔擺架子，你這處長當得跟業務員一樣，說出去誰相信啊。”

曹天孝招牌式的哈哈笑終于也有點苦笑：“我們工作面對的客戶，那都是社會上的有識之士、大老闆，你說我不像業務員像什麽？我說今天姜總他們談這個什麽渠道推廣費用……是不是很高，你們做起來是不是很吃力？我完全看不懂……”看得出來原本這種政府職能部門牽線搭橋以後，曹天孝完全可以不用再出現的，可一來雙方膠着，二來神女摩托那邊還很不把年輕的石澗仁當回事，所以每次他也都跟着一起，當然肯定曹天孝是非常想把這件事做成，迫切的情緒都改變笑容了。

石澗仁忍不住主動端茶杯敬對方：“你不是技術官員不熟悉這種商業伎倆是正常的，這些也是談判裏面都在演戲，相互讨價還價，而我主要在拖時間，等我們越南那位唐經理、卞總監回來了，他們專業人士來面對這些國有企業老總，事情一定能辦成的。”

曹天孝才驚喜：“真的？”

石澗仁稍微解釋：“我并不擅長這種具體商業對接，以前無論做酒店管理還是影視集團管理，我都隻對内不對外，那些事情有專業人士來面對，而他們的缺陷我已經很了解了，我們就是神女摩托量身定做的那副藥，隻是要有合适的藥引，正确的熬藥煎服過程，唐經理他們來……”

曹天孝長舒一口氣：“早說嘛，這幾天我遇見于部長都是繞着彎兒走，生怕他問我關于這件事情的進展，簡直難以啓齒！”

石澗仁饒有興趣：“做成了你有什麽好處？”

曹天孝反問：“那你做成這個有什麽好處？”

石澗仁認真的想想：“這次越南展銷館，我們幾乎是完全虧着錢在做，地推……也就是從鵬圳聘請的十來位懂越南語的業務員，工資全都是我們開，業務雙方談成簽約以後，我們并未收取任何中介費，反而還要搭上展銷館的租金、場地建設費、聘請當地員工的費用，我想這家神女摩托的工作如果開展起來我們還是虧。”

曹天孝面現憂色：“啊？做得越多虧越多？”

石澗仁點頭：“互聯網企業前期就是這樣燒錢，要用淨投入來達到占領市場，擴大影響的目的，神女摩托要是成功了，後面更多企業來了，擁有了規模，一百個展位的展銷館有一千家企業希望進入了，我們有了市場話語權，适當收取點經營費用，甚至還是不收中介費，純粹靠這麽多企業留在我們賬戶上的資金中轉，都能變得越來越大，那就生存下來了。”

曹天孝終于搞懂了模式：“哦，那你們就接着上市？變成幾十億的大企業了？”

石澗仁搖頭：“那是後話，我們并未奔着上市圈錢去，我們搞這個跨境電子商務的目的就是讓神女摩托這樣的生産線加足馬力開工，每個上班的工人能開開心心拿到工資，而不是現在這樣生産出來全都堆在倉庫裏，更不希望看到年末到處企業都在拖欠工資，最不想看到工人沒事做，我們想爲這個國家的制造業經濟，貢獻自己的一點綿薄之力，這就是我們建立這個大唐網的初衷，也是我們自己給自己定下的使命，而不是賺錢。”

喜歡眯着眼笑的曹處長端着那個塑料茶杯，眼睛有點睜着。

如果說第一次見面，他關心的是這家新興電子商務公司會給江州帶來什麽好處，給江州财政和政府帶來什麽好處，現在光是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聽明白了。

總有些人志趣相投，會有着同樣的心跳跟熱血。

可能這也就是爲什麽石澗仁很難跟剛才那幾位企業高管溝通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