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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悅原以爲親近安嫔會叫宜嫔不悅,誰知她倒大方,便也好心提醒道:“姐姐也快去慈甯宮吧,别大家夥兒都去了,倒顯得不好。 ”說着眨了眨眼睛。
宜嫔心裏明白,今兒這事如果李桂娟先去太皇太後那兒白話半天,自己有理也變沒理,忙道:“多謝妹妹提醒。”一面上了坐攆,又俯身同容悅道:“妹妹若不急着走,明兒去坤甯宮請安時,再找妹妹說話。”
容悅自然先含笑答應下來,找不找的就是後話了。
世情如此,上位者随意一句話,就免去下頭人天大的麻煩,容悅喟歎,去瞧那小宮女,隻見她雖負着重傷垂頭跪在角落裏,卻毫無瑟縮之态,不由生出兩分好奇,于是沖春早擺了下手。
春早便上前扶那小宮女起來給她看傷,道:“良莳,這是皇後娘娘的妹子。”
良莳聞言擡起了頭,那一雙眼睛,或是含了淚光所緻,水波盈盈,卻又通透的如浣洗過的碧空,端的是妩媚千重難描畫,雙頰紅腫着瞧不出顔色,隻從翠色襖子領口處露出的一抹白膩和細嫩腰肢便知定是個齊整的孩子;這孩子若是打扮起來,姿色隻怕遠在安嫔之上,想來安嫔下這樣的手,也有這樣的顧慮,她那樣的性子,怎容的下這個隐患。
“你先把她送回去,打點一下讓她養養傷吧。”容悅說着遞給春早一個荷包。
良莳卻行了禮道:“今日多謝貴人大恩,奴才無功,不敢收貴人打賞。”她這個福禮很是标準,隻是身量尚有些不足,否則必是曲線款款,極悅目的。
容悅道:“想來這也是你我的緣份,我既見着了,就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說着沖春早道:“去罷,”見春早不安的神色,又道:“這裏回坤甯宮不遠,又有她們跟着,我順着走就是,姐姐問起來,我自會替你圓過去。”
春早便謝恩攜了良莳回浣衣所去。
容悅見她二人走遠了,才斂了笑容,在心裏把此事過了一遍,依安嫔的性子定會先向孝莊告狀,緊接着宜嫔也會解釋,孝莊肯定有法子将此事圓滿解決不至擴大,往好處講,兩個人都不提此事,便能,如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罷,畢竟安嫔出身不低,兄弟幾個也都在朝中效力,想必太皇太後知道,多半也隻是敲打敲打罷了。
她到慈甯宮時剛好聖駕也在,爲避嫌隻好同素绾說明緣由,素绾自然明白,含笑送她出慈甯門。
才走至門口,隻見一個牙白色素面妝花宮衣,蔥黃色滾藍邊軟綢坎肩的年輕宮嫔由兩個丫鬟簇擁而來,容悅見她身段妩媚,體态風流,不由多看了幾眼。
那女子一頭鴉羽般的烏绾着兩把頭,插了支赤金拔絲丹鳳口銜四顆明珠寶結,另點綴數支琉璃鑲南珠小簪,容長臉面,眉目溫柔,鼻膩鵝脂,薄唇微抿。雖不比郭絡羅桑榆形容明豔,也不如那喇氏體态嬌媚,更不如那拉慧兒氣質高潔,可勝在五官精緻,便叫人眼前一亮。
那女子才走至廊下,素绾姑姑便含笑迎上來道:“烏雅常在來了,快裏面請。”
容悅臉色微微沉凝,之前聽聞有個烏雅答應頗爲受寵,這才多少日子,竟就升了常在,再想想姐姐的日子,便可想而知了,想到這,又難免不埋怨皇帝來。
坤甯宮進深三間,容悅回時,堪堪已到日暮時分,見姐姐查看緞庫交上來的底冊,不由心中酸澀,偎依在姐姐身邊,悶悶不語。
皇後見她面色憂色重重,放下賬冊,輕輕拍着妹妹的肩膀,軟聲問“怎麽了?”許是連連生病,皇後近來脾氣軟和許多。
容悅往明黃刺繡雲鶴紋的錦褥上蹭了蹭,原想勸姐姐愛重身子更爲重要,莫爲個負心人這般掙命,又想姐姐那樣的性子,怕也說不過的,隻是輕輕搖頭,語氣幾近哽咽:“無事,我想姐姐了。”
皇後莞爾一笑,悠悠望着前方翹頭幾上供着的碧玉龍鳳紋渣鬥,緩緩道:“這陣子我也時常想起以往的事,想起阿瑪,額娘,也想起義父……”
容悅知道鳌拜對姐姐是極寵愛的,不過是爲顧全大局,這份父女之情也不得不被姐姐深埋,今兒聽見姐姐說起,她頓時心頭警鈴大作,慌亂中摸到姐姐骨瘦嶙峋的手腕。
皇後依舊自言自語道:“幼時讀列女傳,我最欽佩的當屬長孫皇後,輔佐唐玄宗,開創一代盛世。一度我以爲,隻有他才配得上我,也隻有我才有資格站在他身旁,與他一道俯視天下。”說到這頓了一頓,道:“這些年我費盡心力,事事都求至善盡美,可如今置身山頂,心底裏卻越空落落的,竟仿佛一事無成一般。
容悅隻覺她話中隐含心灰意冷之感,心中莫名慌亂,忙勸慰她:“姐姐,人偶爾都會覺得空落落的,我昨兒個也是,可今日看見姐姐,就不空了。如今您貴爲皇後,母儀天下,天下沒有人比您更與皇上般配了。”
皇後愛憐的撫着妹妹腦後的辮,微微搖頭:“你到底還小呢,不知,我這心裏……一點兒趣兒都沒有了……”
容悅想姐姐是眼裏揉不得沙子的人,奈何姐夫是個處處留情的,她不知怎麽勸,卻聽姐姐突然沒頭沒腦道:“當年,我曾不恥董鄂氏誤君誤國,可到頭來,卻總是不自覺地羨慕她。”
容悅胡亂回道:“可董鄂妃那也是因爲遇着了先帝。”今上可不像是個癡情種,若是換了納蘭容若這不知好歹的,更不定如何呢,容悅心裏暗暗抱怨。
皇後神色一滞,雙眸中的神色漸漸黯淡起來。
容悅覺得懷中的姐姐身子一僵,忙又道:“姐姐,你和姐夫今後的日子還長着呢,你才幹出衆,姐夫一定會愛重你的。”
皇後搖頭:‘我的身子我自己有數,早就是外強中幹,封後的那一天,我聚在心頭的一口氣也就散了,如今不過勉強支撐着罷。再過個把月,也就熬不住了。’
容悅聽她這樣說,淚水簌簌而下,姐妹倆相互依偎着,俱是滿心悲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