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正是仲夏八月,主仆二人把外衣脫下用油紙包好綁在身上,赤身下水順着探出的水下秘道來到墓室内部。 這古墓當年并不似想象中冷清,除了中央墓室一排放置了十座石棺,并無其他人迹之外,周圍各個墓室都曾有人居住,可見當年古墓傳承還是一度興旺的。隻不過這些墓室中,并無淩亂痕迹,可見這些人都是主動離開的。那麽當年生了什麽,導緻古墓被廢棄呢?更重要的是古墓收藏的絕學到哪兒去了呢?
林鎮南按照記憶中的片段來到中央墓室的石棺旁,數到最中間的一副,示意甘伯打開,甘伯遲疑一下,還是終于上前用力掀開了棺蓋,看到石棺内空蕩蕩的,一陣愕然。林鎮南心中暗笑,若非自己有些記憶,那古老頭兒若是獨自得了這古墓,說不定更容易找到機關,畢竟是盜墓出身啊,若是像甘伯這樣對死者尊敬的人怕是永遠找不到這機關了。
心思亂轉中,嘎吱吱機關響起,隻見石棺底部石闆收起,露出一條石階,蜿蜒下行。甘伯吸吸鼻子,并無**氣息,說:下面是通風的,應該是個密室。
二人進入密室,這密室光線通透,從四壁頂端刻意鑿出的筆直細縫照射進來;密室四周牆角鑿出水渠,水渠中水源與暗河相通,水面濕氣往來使得密室内并不憋悶幹燥;密室空間以石質的多寶格分爲三塊區域,左側爲練功區,右側爲書房,中間則算是卧室了。樣子與林鎮南記憶中頗不一樣,石壁上也沒有武功秘笈的石刻,隻見卧室隻有一方石床,兩個石箱,石床上平躺着一具骷髅,骨骼暗泛青灰身穿細麻布長衫,看破敗腐朽的程度也就是一個甲子的樣子。骷髅手邊有一疊紙箋,似乎是信件的樣子。
在古墓是否能有收獲也隻有寄希望于這位作古的古人了,小心打開紙箋閱讀方才知道這是骷髅的日記,内容隻讓林鎮南啼笑皆非。原來古墓後人因郭靖大俠與楊過大俠的淵源,一直以驅逐鞑虜,光複漢人江山爲祖訓,蒙元百年之間,雖然“神雕俠侶,絕迹江湖“,但是古墓中人暗中将收藏的武功秘笈抄錄贈予江湖中衆多豪傑死士,攪動異族統治。但在皇明把蒙元打成了北元,把北元打成了瓦剌,古墓傳人的祖訓已然完成,直到正德年間,這一代的古墓後人就一心要由江湖而廟堂,光耀門楣,立功業封王侯。于是封存古墓,帶領全家出仕于甯王藩。跟随母親熟知本朝曆史的林鎮南真是哭笑不得,此古墓後人真是讓人無言,當年正德皇帝雖然荒唐,但是得位很正,成祖之後皇明帝位傳承有序一個甲子,正德皇帝牢牢占據正統地位,甯王反叛極其不得人心,後人看來就是一場鬧劇,而在這古墓傳人身上就真正叫做悲劇了。
日記中語句悲怆,隻說甯王敗後,全家被錦衣衛追殺,隻逃出己身一人由秘道回到家中,每日午夜夢回都是家人被自己帶入不歸路的痛苦,越來越郁郁寡歡,最終決定服毒自盡。
看林鎮南表情怪異,甘伯心中擔憂,一把搶過少爺看過的紙箋,頓時也無語起來。主仆二人對視一眼,不由笑出聲來,這古墓傳人自幼在高明武學的包圍中,并不覺得有何珍貴,反而因“神雕俠侶,絕迹江湖“的行事方法變得不通世事,自食惡果。可見,大隐隐于市,小隐才是隐于野。真正的避世卻不應該以古墓傳人的這種結局來作爲代價的。
主仆二人從日記中了解了關于封存古墓的隻言片語,終于在書房石壁後找到另一間密室,其中收藏了神雕俠的畢生所學和襄陽巡城衆位英雄的得意之技。
此行至此,已經算是圓滿功成了,主仆二人同時相視一笑,繼而長歎一聲。笑,是從南方萬裏之外懷着惴惴之心來此求師學藝,卻曆經幸苦,危險,終于達成所願的欣慰,以及對爲解決林氏家族困境辟開一番新路的暢快。歎,是爲這消失在塵埃中的神雕俠侶而歎,想當年楊過大俠黃河内外無不敬仰,大江上下,人人稱頌。飛石斃酋,攜衆守襄陽,何等意氣飛揚。兩百年後可也終究落得個子孫不孝,香火斷絕,隻剩下古墓想着兩百年後的來客訴說着滄桑。林鎮南立志習武是爲了家族存續,來到這裏是爲了家族的興旺。林鎮南明白,習練普通的武學也有人可卓然成家,但是林家并不是安穩無憂,林家需要的,至少是要在十年内出現一個足以保護家人的一流高手。于是林鎮南選擇萬裏跋涉來到這裏,但是到如今,武學秘笈到手,他卻覺得,最大的收獲不是這些書本死物,而是古墓留下來的家族曆史。
所有的古今興廢都可以從古墓楊氏家族的故事中看到一些端倪,始祖英雄無雙,爲後人制定守則留下遺訓,以保證後人不會犯可以導緻家族覆滅的大錯,終于有一代會出現一個英聰蓋世的繼承人,出于突破規則的本能,或者出于建立功業的渴望,終于把自己和家族推入了不可逆轉的困境,最後或族滅,或郁郁身死。
林鎮南到達終南山這一年是十三歲,用皇明的說法“十月懷胎,也算一周”,就是十四歲。時值江湖紛亂,華山内讧,西北江湖失序,林鎮南初入江湖卻是在山中,倒也沒有當即陷入什麽亂局。甘伯一直行走在南方,打過仗,混迹過江湖市井,卻沒有真正介入過這麽大規模的武林争鬥,因此主仆二人懵懂間并不知道他們避開了多麽大的一場亂子。後來出山,二人的最後這一年山外的情形也不禁大是慶幸。
拾撿整理古墓遺物和武功秘籍,讓林鎮南和甘伯大開眼界,同時主仆二人也對此次不成功的拜師經曆自有一番看法。林鎮南和甘伯雖未從林遠圖那裏習得更多更高的武學,可他家來曆是皇宮,當年的大和尚不知道自己功深幾何,學問多高,撓出了後來的手尾,林遠圖未曾學武,靠一些模棱兩可的話竟然可以糊弄到華山耆老,不可不說二人所知并不比古墓楊家的絕學功法更低,可以提起的隻不過是見知略窄,不能比名門大派有系統的培養門人弟子之法。
林鎮南與甘伯二人經遠圖公同意,來終南山尋古墓拜師,一則爲家族尋一門武林中的靠山勢力,二則古墓隐世符合家中不願林鎮南介入武林紛争的意圖,三則習武強身,尋一門不比《葵花寶典》低的絕學作爲家族傳承。這三則中,要的是尋勢力依靠,這是不作爲的作爲,也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事情沒有辦成,那該如何?是重新尋找名門大派求拜師門,還是就此居住下來習練武學,自成一路呢。後者顯然更難,可這主仆二人都非常人,林鎮南更是謹記武林多是非,在自己強大前被動卷入那可真是身不由己,與自己爲家族安穩而遠來千裏的初衷不合。
這天,古老頭之前所居之處門前,樹根所制的茶台三尺見方,上擱兩個木杯,茶香飄起。正是林鎮南和甘伯二人已經定居此處,打算根據絕學典籍修習法門,自成一家,以後回到福州進可以入武林立威護持家族,退可以安身立命退隐江湖不牽他人因果。
林鎮南宿慧在身,習觀法有年,精神堅固,懵傻十載,無思無慮,體質純淨。這次所得練氣術中有當年五絕對武功高深後如何更進一步以及修煉氣勢,琢磨精神的法門,完全可以指導林鎮南進一步修煉精神,甚至比觀法更進一步可以應用于武學争鬥。楊家流傳下來的還有《九陰真經》《先天功》等高明道家練氣術,武學功法中最難得的易筋鍛骨的篇章正是這兩篇法門傲視當年之處,這樣的功法足可以使得林鎮南筋骨更強,更适合練功,用修道士的話說就是“先天之氣保留更多”,用武學大家的話說就是“根骨高絕,資質極好”,用醫家的話說就是“營衛之氣厚重,百病難沾”。
甘伯歲數其實還不算很大,隻是從軍早年落了暗傷,此生也不奢望成爲大高手,此處所得養身之法甚多,有練氣導引也有醫方餌藥,足可以讓甘伯延年益壽。另外古墓各種劄記記述,多有武林秘聞,江湖伎倆,這市井豪傑倒是對此興趣更濃。
忽忽間,日月輪轉,就是兩年。兩年間,林鎮南練氣頗入佳境,因爲自成一路,沒有師承枷固,他習練的是以全真心法催動九陰真經中易筋鍛骨,築基之厚如果他人知道必然能夠驚掉眼珠。武技上,更是上手極快,因爲根骨好,練習沒有障礙,更是應自己身體的微妙感受和直覺常做随機反應,那麽高深武技和簡單武技在他身上也就顯不出來差别,最終在甘伯的建議和幫助下,以軍中長短手爲骨,加入一些擒拿手法,提高一些力技巧,自己總結出了幾式長拳。器械上,以夢中軍匕爲原型,以刺擊,抹和撩爲主,總結出一些快直接力方便,灌注功力更方便,不同于别家的一套刀法。
又是冬天,終南後山古墓門前,樹林中有一塊平地,土色不同,一看可知是被人長時間用力踩踏形成的,寸草不生。此時,平地之上正有一個裸着上身的少年,身長體壯,隻有面容留有一些稚氣,騰挪跺腳,卻不聲,及肩的黑飒飒帶風,這少年兩眼明亮,神随身走,蓦然之間由動入靜,長籲一口白氣,收功肅立。正是林鎮南,十六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