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影月被空大師所救,病卧于這個隔世山村已經過去一年了,今年是她在這裏的第二年。
這一年中,由于傷情的惡化,影月隻能卧于床榻,哪怕連普通的飲食起居都必須有人照顧,俨然成爲了一個真正的廢人,更别提什麽複仇,她現在連下床走路都做不到。
現在的情況對于影月來說無疑是最爲絕望的,她内心的複仇之火永不停歇地在燃燒着,睡夢中,她無數次夢到自己重回華夏,站在那個身着銀絲黑袍的修羅面前,将這個殺害了索菲娜的仇人親手手刃!
然而,清晨睜眼時,影月卻發現那些手刃修羅的場景不過是南柯一夢,每當夢醒,希望破碎,一切盡失…
複仇的渴望,現實的無力,兩種矛盾的交雜之下,影月的内心無比痛苦彷徨,哪怕她終日都卧于床榻之上調養,但身體卻沒有好起來,整個人反倒因無力複仇的絕望而内耗嚴重,不停地消瘦下去,臉上更是變得毫無血色,憔悴到了極點。
這兩年,空大師隔三差五便會來探望影月,親自替她喂食,仿佛在照顧自己的女兒。
也不知爲何,空大師每次都會帶來一些菜粥,從外表上看似乎也就是普通的山菜,食之微苦,并無特色,吃下去以後也沒有什麽特别的感覺,不知他爲何每次都要弄這些食物給影月。
雖然影月一度想絕食,但是複仇的**又讓她不甘心死在這個無人問津的山村,因此哪怕内心絕望至深,影月還是逼着自己活下去,不求别的,隻要能支撐她站到修羅面前,就算殺不了這個絕世武神,哪怕在他身上咬一塊肉下來都可以!
一天接着一天,影月不管是睜眼閉眼,不管是清醒還是睡夢,腦海中都隻有兩個字,複仇!而且這個念頭是愈演愈烈!從未因時間的沖刷而消逝。
偶而來探望的村民們也能感受到影月的那股複仇之火,他們不禁感慨,到底是什麽樣的人能讓這個女孩深愛至此,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爲其複仇?
某一天,空大師一如既往地帶着自己做的菜粥來到了影月的房間。
影月冷眼看向了空大師,緊攥秀拳沉聲說道:“你又要來對我說教了嗎?你的那些理論我不會聽的!誰也不能阻止我複仇,否則便是我的敵人!”
空大師全當影月在發牢騷,十分大度地包容了影月的怒火,甚至還将影月扶起讓她靠在床頭,随後拿出菜粥喂她,舉手投足間無比凸顯着海納百川的寬闊胸襟。
擡手不打笑臉人,看到空大師的這幅樣子,影月說什麽做什麽都不是,隻在沉默了一會後便張開了紅唇,任由空大師替她喂粥。
“跟我說說你們的故事吧。”空大師突然出聲了,而且所述的話語讓影月不禁愣神。
來這裏的一兩年,空大師從未向影月詢問過索菲娜的事,也沒有問她爲何對其如此深愛,可今天他是怎麽了?爲什麽會想知道這件事?
其實,影月真的很不想提起關于索菲娜的事,因爲哪怕她多說一個字,内心的疼痛便強烈一分,隻要回想起那個熟悉溫暖,卻再也無法觸碰的身影,她就痛苦得無法呼吸…
然而,在空大師那雙包容萬物的雙眸的注視下,影月突然感覺自己無法隐藏下去,心中的這灘絕望死水也愈發苦澀,讓她很想傾述出來。
于是,影月開口了,向着空大師,向着這位神秘的老人述說着她和索菲娜的過去。
影月講了很久,真的很久,太陽好幾次地東升西落,屋内的燭燈熄了又明,她和這位年邁的老人就這麽觸膝坐在床頭,傾述着索菲娜的故事,點點微光映在兩人臉上,雖然無法照清他們的面容,卻将眼眸最深處的那縷真情徹底照亮。
影月幾乎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講了出來,包括索菲娜如何和韓暮化敵爲友,包括她和索菲娜如何相知相識,之後相愛。
當說到索菲娜在夕城當教師的故事時,影月不禁輕笑。
當說道索菲娜在東歐對抗神孽的故事時,影月深沉滄桑。
影月甚至将魍魉的囑托都說了出來,包括那句“斬斷離愁之日,便是你邁向修羅之時”,包括他如何極力反對自己和索菲娜在一起,如何讓她與索菲娜斷絕關系,包括那晚所發生的,包含着淚水,苦痛,歡笑,溫暖的一切。
而當影月說到索菲娜被修羅重創,最後無望身死,并将心髒獻出來救她時,影月已是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嚴格意義上說,距離索菲娜死去已經過了兩年多,對于人的一生來說,兩年多的時間不算長,但也絕不短,足夠忘記很多人,很多事,可是,當影月回想起索菲娜時,她的死就像發生在昨天,這或許是她這輩子永遠無法忘卻的心殇。
在聽完影月的叙述後,空大師的臉上早已揚起神秘的笑意,他微笑着說道:“真是一個引人發歎的女子,世間竟有如此奇妙之人,看來老衲此生仍未圓滿,無緣見到此人,實屬遺憾,遺憾。”
影月自然是很樂意聽到有人誇贊索菲娜,隻是,再多的誇贊也換不回她的複活,她們早已經就此永别,被彼岸之花所鋪滿的道路相隔,再也無法觸碰彼此。
這時,影月默默地看了空大師一眼,這個老人已是風燭殘年,說得難聽點,那就是半隻腳都已經進棺材了,可不知爲何,影月總在這個大師身上感覺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尤其是注視着那雙包容萬物的奇特雙眸時,影月覺得自己就像在面對着深邃的大海,一望無際,深不見底。
“空大師…”影月試探性地出聲了,聲音中隐匿着最後的一抹希望,就像在黑暗中尋找着唯一的光點,“您是不是武術高人?我此生必須親自手刃修羅,否則哪怕苟活于世,也将終日不得安甯!如果您能讓我變得強大,我必将傾盡一切來回報!”
“哈哈哈,姑娘,你從哪裏看出我武藝高強?老衲一生雲遊世間,爲尋道而存活着,莫說殺人武藝,連惡言惡語都不曾說過一句。”空大師無奈地搖了搖頭,感慨地說道,“再說了,老衲已至油盡燈枯之年,早已無欲無望,何談奢求回報?”
影月心中的最後一絲希望破滅了,她再次仔細打量起空大師,随後悲哀地發現,從空大師的神色來看,他絕不是在騙人,而且如若真是武道高手,哪怕風燭殘年亦能仙風道骨,可空大師是虛浮無力,身形顫巍,不像有半點武技。
“不過,世事無常,浮生如夢,如若要問老衲還有什麽心願,那恐怕隻有一件事…”空大師的雙眸深邃地注視着影月,語氣中也帶着濃濃的感慨之氣。
影月艱難地挺直了自己的嬌軀,目不轉睛地盯着空大師,一字一頓地說道:“如若你能助我手刃仇人,我将傾盡所有助你完成心願!”
空大師的嘴角微揚,帶動了臉上深深的皺紋,露出了從未有過的笑意,他将雙手放到了影月的肩膀上,平心靜氣地說道:“大道始終,因果無常,相遇既是緣,上天将你送到我身邊并非毫無目的,老衲此生最後的心願,便是希望能幫你消去複仇之火,助你度過此生心劫!”
影月在床榻上僵了許久,漸漸地,漆黑如夜的雙眸被無窮絕望充斥,淚水亦是緩緩流出,隻見她無力地推開了空大師,凄慘地低語道:“我心已死,何來心劫?對于我來說,此生除了複仇,已經沒有其它任何意義。”
“罪過,罪過…”空大師将影月重新扶倒在床,替她拉上了被褥,随後深邃地說道,“畢生因果一念起,燈枯燭盡總成空,或許,你的尊師說得沒錯,斬斷離愁之日,便是你邁向修羅之時…”
空大師留下了一句引人深思的話語,可是對影月來說,這又有什麽用呢?她已是個廢人,既無法斬斷離愁,亦無法邁向修羅,隻能苟活于世,痛苦終日,無它…
第二年,對影月來說無疑是最爲絕望的一年,縱使每日都有豔陽高照,可她卻從未見到一絲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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