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不開心。”蘿莉回道。
她并着雙腿坐在何易身邊,微微泛青的素白月光灑落在她身上,被嫩玉般的皮膚漫射出一片蒙蒙光影,看上去如同一個會發光的玉人。
“沒有麽?但叔叔感覺你的情緒一直很低落,爲什麽呢?”
“很快,就好了。”
何易在心中揣測了一下這句話的意思,偏過頭看了蘿莉一眼,她依然是一副木然的表情,眼神有些呆滞。這般模樣,可不像一個十二三歲女孩該有的。
“不能告訴我麽?”猶疑許久,他隻是簡單問了一下,沒有去刨根問題。既然丫頭不,那就不要去勾動她的心事。
“我,沒事。你,不擔心。”她回了一句,擡起精緻的臉看看他,掀起兩片眼簾,櫻唇兩角微微彎了一下,露出淺淺笑意。
淺淺的微笑,卻包含着喜悅,安心,以及寬慰他的多重意思。她的眼神雖然呆滞,但卻如同兩面鏡子一樣,将他倒映在裏面。
何易呆了一下。一個女孩,怎麽會有這樣成熟複雜的淺笑?她的身上究竟發生過多少事情?
“不問,好不好?長大了,告訴你。”蘿莉主動了一句,眼裏有些請求的意味。
何易了頭,回道:“好,我不問這個。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喜歡做什麽,想過什麽樣的生活,有沒有夢想?”
隻有知道了她所喜歡的事情,才能爲她準備未來日子裏的生活。
蘿莉低着頭好像在思考,過了一會兒才回道:“不知道,你教我。”
“這要我怎麽教啊!”他失笑道:“這些都是你自己心裏面的東西,隻有你自己才知道,别人的肯定是不一樣的。”
“都沒有,可以嗎?”她問道。
“當然可以,不去想太多東西反而更好,無憂無慮,最是令人向往。”
“那你,有沒有?”
“當然有喽,我是大人嘛,大人的腦袋比較亂,想的事情會比較多。”
“想聽。”
“想知道什麽?時候還早,可以一個一個。”
在月色下跟孩子一起吹山風的感覺讓何易身心完全放松了下來,他動了動身子,躺在微微傾斜的崖石上,睜眼就能看見滿圓的太月和半圓的潮引。
“喜歡,做什麽?”蘿莉将雙腿伸直,雙手搭在大腿上,掀起眼簾看向遠方。
“嗯……這個嘛……”何易想了想,回道:“其實現在也沒有特别喜歡做什麽,都是因爲需要變強,才會去修煉、冒險的。以前倒是有很喜歡做的事,隻是現在做不了了。”
“爲什麽,要變強?怎麽,做不了?”
“要變強,是因爲隻有足夠強大才能夠保護自己在乎的人,雖然我在這個天地顯得很厲害,但是在另一個地方,我隻是個很普通的人而已。做不了,是因爲我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和我愛的人在一起,隻要跟她在一起,做什麽事情都會很快樂。可是現在她不在了,所以也就做不了了。”
何易的語氣很平淡,一如靜谧夜色下的涼風。
他并未發現,在他話之時,蘿莉呆滞的眼中有一道異彩一閃而逝。
“地方,在哪?愛的人,去哪裏?”她細聲問道。
“那裏叫做山海界,是一個很大很大的地方,就算是修仙者,也很少有人能找到它的邊際。我是一個被放逐的人,根本不知道回去的路在哪裏。不過現在回去大概也沒有什麽意義了,因爲我現在想去另一個地方,找很厲害的人,請他幫我尋找我愛的那個人。”
“另一個,地方,是什麽?要找誰?”
“那個地方叫做至高仙界,我也沒有去過,隻是聽那裏有很厲害的人。其實呢,我也不知道很厲害的人是誰,隻是我愛的人已經離世,轉世投胎了。我不知道她的下輩子會出生在哪個地方,所以才要去找一個特别厲害的人,求他幫我。找到我愛的那個人,并且保護她生生世世,就是我夢想。”
何易沒有隐瞞什麽,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個女孩,就算知道了那些虛無缥缈的遙遠界域,也無關緊要。
但熟知他此話出口,蘿莉嬌的身子忽然僵了一下,眼睛裏閃過驚色!這一回,他明顯感受到了她的異常,忙問道:“怎麽了?哪裏不舒服麽?”
蘿莉低下頭,眼中閃過疲憊之色,再次合下眼簾,回道:“沒有,是你,癡情。”
何易不疑有它,啞然笑道:“娃娃也懂什麽叫癡情?”見她似乎是累了,便道:“你困了是麽?那我們回去吧。”
“好。”她頭,慢慢爬了起來,嬌身軀在山崖邊好似随時都可能被風吹走一般。
二人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穿過矮而茂密的草叢回到石子路上。心識掃視,滕大海的靜室裏空無一人,乙所化的金卵則無法瞧見。
另一處崖邊的亭子裏,那對年輕男女還在卿卿我我,有人從不遠處路過都沒發現,渾然陷入了二人世界之中,與外界斷絕了聯系。
何易吸了一口冰冷的山風,加快腳步領着蘿莉繞過樹林,到了靜室門口。
屋中金光隐現,他直接推門而入,将蘿莉抱到了木榻上,理了理她額前被風吹亂的發絲,道:“好好休息,明天帶你轉轉解風宗。”
“好。”蘿莉輕聲答應,雙手搭在腹前躺好,乖乖閉上了眼睛。
從須彌環中取出兩件太月宗搶來的衣裳蓋在她的身上,何易關上窗戶和天窗,而後走到桌案邊,将化身金卵的乙托在掌心,輕手輕腳走出屋子,關上了門。
傳音給滕大海,讓他今夜不得回靜室,并且明天要準備好蘿莉的早。而後何易踏空而起,帶着一團金光飛離解風宗。
靜室裏,蘿莉微微睜開眼睛,貌似遐思一般發了一會兒愣,幽幽發出一聲歎息。許是真的太累了,不一會兒她便又重新閉上雙眼,發出平緩輕微的呼吸聲。翕合之間,女孩精緻的臉蛋上帶着一分安詳放松之意,似已入了場不錯的夢境。
何易并未離開太遠。他不知道乙這次異變需要多長時間,隻是因爲擔心離得太近會傷害到蘿莉,才幹脆帶着它跑到了外面。
落腳在解風宗十五裏外一個孤零零的山坡,他輕輕将金卵放下,心識查探一番無果之後,便離開一丈,坐地靜靜吐納起來。
如今有了知微修爲,意念可以分爲多用。他大半意識沉浸在太初心法裏,吸收無形無迹的天地靈氣淬煉肉身,壯大氣血。而剩餘的意識則輻散數十裏,時刻保持警惕,一旦有舉止異常的修仙者到來,或者有人闖入蘿莉所在的靜室,他都可在瞬間察覺。
蘿莉睡夢中安詳的神态讓他不由露出微笑,修煉的節奏也輕快了幾分。
比起成年人,跟孩子相處會讓他更加輕松自在,不需要去思考怎樣與人交流才更好。
對于心性單純的人,當然要以最直白真誠的方式。隻是此時的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會不會是一廂情願。
如意星的夜很甯靜,或者解風宗附近并無太過嘈雜的事物存在。他的心識已将一個鎮也籠罩在内,不過在這尚未到戌時的時段,鎮上已經幾乎家家戶戶都熄了燈火,安然歇息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常百姓的生活起來很簡單。不過細想一下,其實普通人和修仙者也無太大的區别。修仙者長時間重複着靜坐修煉這件事,而普通人則勞碌與田地和工作,二者之間有許多的類似之處。而且相比起來世俗百姓們的更容易滿足,更容易收獲快樂。
修仙,是從凡人走向仙人的一條路。在這路上的人們應該是鉛華漸褪,越來越清心寡欲的。但實際上很多的修仙者之強遠勝于平頭百姓,好勇鬥狠、争奪資源、利益熏心,此類人物并不是無法成爲強者,隻是他們若變得強大,對于他人來卻是禍事。
如意星身爲星盟五大主星之一,強者的數量相對來是比較多的。不過類似寒石星上遇到的炎末等人,卻是讓何易十分反感。狂妄自大,歧視非星盟成員,這不像是一個強者應有的作風,反而像市井流氓。本土修士崇敬炎末,而他不會,本土修士崇敬星盟議宿,他也不會。身爲一個外來者,他與星盟之人自然會有諸多格格不入之處,好在他的修爲在這裏屬于巅峰強者一流,不必擔心太多麻煩上身。
暫且落足如意星,他還需要打聽打聽有關至高仙界和通天之橋的消息,畢竟那才是他最想去的地方。如果沒有的話,就隻能繼續漂泊了。
仙界這東西,打從第一次從千瑤口中聽到他就十分向往,隻是而今宇宙漫漫,實在無從找起。若不是身具七步登仙術,他甚至連半希望都沒有。
一夜過得很快,對于知微修士來隻不過是簡簡單單幾個周天循環而已。
拂曉之時,乙所化的金卵依然沒有動靜,光華流轉間雖有氣勢波動,卻幾乎趨于平靜。
意念感知之下,他發現蘿莉已經蘇醒。帶着金卵,他飛速回到解風宗,直接落在靜室門口,推門而入。
丫頭坐在木榻上,雙目無神呆滞,兩件彩衣蓋在腿上,上半身僅有一件玉色蓮花抹胸,大部分嫩白的皮膚都裸露在清涼的空氣之中。氣溫雖然清涼,不過相比起來,她身上的溫度似乎比空氣還要冰冷幾分。
将乙放回桌案上,他發現滕大海正在晨修,便直接傳音給了後廚一位少年,讓他送來早。
走至榻前,他伸手在蘿莉眼前晃了晃,道:“丫頭,醒了還是夢遊呢?”
“醒了。”她木然的表情不變,細聲回了一句。
“醒了就去前頭溪洗漱一下,我已經讓人送早過來了。
“好。”她木木地答應一聲,掀去衣裳就要下來。
何易一看她衣不蔽體,還赤着腳,覺得不大合适,便道:“一會兒吃了東西我帶你去鎮上買些衣物靴子好不好?”
“不好。不穿。”
“你……難道以前一直都是這樣穿的麽?”何易表情怪異起來。
“是。”她回道。
“那你打算以後也一直這樣麽?”
“是。”她又道。
何易怪意更甚,不由想到四五年後丫頭漸漸長大,卻依然隻穿着短短的裙和一件抹胸滿街跑的畫面。
還是指望她長大後會懂事一吧,否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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