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劍痕邊站了一會兒，兩人便貼地飛行，尋找起妖神雕像。

有極寒冰霧的阻擋，他們看不到遠處的星辰，也無法分辨出東西南北，隻能靠着自己的辨識來确定方向。

何易對于引力有一些感悟，隻是那點感悟實在微不足道，還不如雲知漫的神識來得好用。

雖然無方向可以分辨，但這片暗紅色的大地除了深溝之外并無凸起的山巒，所以千丈高的雕像還是比較好找的。當然，這隻是說臨近萬裏範圍以内的時候，要是距離太遠，就算再高幾倍，也看不到。

飛了約莫半個時辰，一片殘垣廢墟映入了眼簾。無需多說，兩人自然是一同靠了過去。

那堆廢墟零零散散覆蓋了數十裏的範圍，殘垣斷壁都已經是小碎塊，連一面像樣的牆壁和整根的柱子都沒有。靠近之後，地面上的廢墟看得更加清楚，一絲絲微弱的氣息也被兩人感應到。

這些牆壁廢墟都是近乎粉末狀的灰色物質，或許是因爲風少，才沒有被吹散。一些破碎稍微不那麽嚴重的殘塊上，隐隐可以辨别出一點淡淡的青色痕迹，上頭那些淡到幾乎可以忽略的刻痕似乎有點陣法的模樣，看起來這片廢墟以前是一座仙家宮阙。

雲知漫神識更加敏銳，發現的東西也更多。他的手指撫過一塊殘垣，說道：“這應該是大能者随身的行宮，以前是靈玉鑄就，幾十裏的長寬，内部有不少裝飾品。現在歲月磨蝕消逝，那些裝飾品成了粉末，而牆體破損慢一些，還隐約可以看出一個輪廓。”

手指離去，那殘垣随之化作粉末，飄飄灑灑落了一地。

拍去手上的碎屑，他忽然有所發現，一閃身飛到另一處廢墟掩埋的地方。

甩袖拂去那堆粉末，他俯身拿起一物，看得發笑。

何易跟了過去，見他手中之物居然是斷成兩截的簪子，不由有些詫異。

那簪子雖然已經殘破，顔色也褪敗成灰色，但那份精緻的做工仍然可以分辨出來。而且曆經千萬年還是隻是斷成兩截，而沒有化成飛灰，想來品質應該也是極高的。

雲知漫撚着半截簪子在眼前轉了轉，打量了一番之後才輕笑道：“看來這行宮裏不止有裝飾品，還有那位強者的天仙姬妾在。這根簪子當年應該也是亞玄寶層次的東西，現在倒是沒有用了。而我們腳下的這些粉末裏，應該還有某位絕代佳人的骨灰。”

何易聞言不由看向了腳下，那些灰色的粉末已經随着雲知漫的那一拂袖四散鋪開，看不出半點原來的形狀了。

“絕代佳人，終究也是一蓬骨灰。”他忍不住歎息了一聲。

“世上誰人能不死？盤君都成了過去，何況是一個隻能淪爲姬妾的佳人呢？蒼生來去，于古今未來而言不過是一場場輪回，我們每一個人，都隻是天地之間微不足道的一粒沙子罷了。”

荒涼的廢墟随着兩人的歎息聲變得更加滄桑，何易一時心沉如水，再興不起半點漣漪。

滄桑變換，世間本就沒有永恒存在的東西。生死，是必然的過程。他心有執念，想要去尋找輪回轉世的雲綽，但他其實也明白就算自己找到了她，她也肯定記不起舊事了。黃泉水洗過的靈魂，純淨得不帶半點雜質，别說是記憶，就連本性都會重新塑造。

隻不過，知道是一回事，心中的選擇就又是另一回事了。哪怕知道這麽做或許沒有意義，但他就是這麽想，就想這麽做。哪怕被人說成是執念，是欲望，是不甘，他也不會改變心中的選擇。

他不是無欲無求的神仙，也不是四大皆空的佛陀，他隻是一個人。人活着，總要做點自己想做的事情，才不至于虛度一生。

将簪子還給塵埃，雲知漫再度飛起，以一個不快不慢的速度繼續在暗紅色的大地上空飛着。

何易緊随其後，心識散開五百裏，眼睛則掃視着千裏之外的事物。

坑坑窪窪的地面，深深淺淺的溝壑，太古殘留至今的種種氣息還隐約可以辨别。飛過數十萬裏大地，他們感受到了霸道的刀，淩厲的風，徹骨的寒。還有難以捉摸的飄渺氣息，威嚴肅穆的王者風範，殘存不去的夢幻意境……

光是這幾十萬裏的範圍，他們便發現了最少十股各不相同的氣息。而能夠在千萬年歲月磨蝕下依舊殘存至今的，那些氣息在過去至少都是生死境的存在！

數量如此之多的絕世高手，還僅僅隻是戰場的一個角落，不難想象千萬年前的那場大戰究竟有多麽激烈。

不知不覺中，兩人已經來到了先前他們看到那道最爲顯眼的痕迹邊緣。

這道痕迹似是棍棒砸出來的模樣，一頭深一頭淺，長度足有十萬裏，寬也有近萬裏，最深的地方一片漆黑，不過可以猜測應該最少也有近萬裏深。

如此巨大的破壞力，且又是棍子砸出來的痕迹，何易自然立刻便想到了神猴将軍。同時，還有記憶中的另一隻猴子。

他掃視了一眼低空飛行時根本看不到邊際的溝壑，說道：“我以前聽過一個故事，裏頭有一隻猴子，自稱齊天大聖。他的武器是一根棍子，本是定海神針，又名爲如意金箍棒。那猴子是天地化生，力大無窮，跟他的師父學了七十二種了不起的術法，又吃了數不盡的仙丹，練就不壞金身。那個故事，起先充滿了反抗和不屈，但猴子戴上金剛箍之後就漸漸放下了本性的暴戾，最終皈依佛門。有人說他是屈服了，也有人說人生本就如此。”

“或許這是個好故事。”雲知漫似有所感，說道：“神猴将軍曾經也是個暴戾兇惡之人，但最後同樣歸順，拜在了中央之王坐下，挂個将軍的名頭。他曾經和神刀将軍争鬥了上萬年，彼此之間戰過無數次，連山海界外的星空都被他們毀了一大片。不過中央之王自混沌中出世，力量舉世無雙，輕而易舉便擊敗了當時還是南北君王的兩位将軍。此後神猴将軍暴戾漸隐，而神刀将軍更是放下了一切，從那以後避世而居，修身養性，在混沌山上做了八千年的樵夫。”

話說至此，他忽然頓住。何易正聽得有味，便問道：“那後來呢？”

遲疑半晌，雲知漫才繼續說道：“神刀将軍的修爲突飛猛進，居然連一直不分高下的神猴将軍都不再是他對手。可是當他想要去再次挑戰中央之王的時候，卻被中央之王那蓋世的霸氣壓得連舉刀的信心都沒有。自那時候開始，他才徹底甘願成爲盤君的部下。而神猴将軍性子更烈，雖然一直挂了個名，卻從不肯真正屈服，直到又過了幾千年，玉辰宮的先祖來到山海界，以術法力量擊敗肉身強大的神猴将軍，他才開始反思，進行了長達一萬年的閉關。”

“原來神女将軍到來的時候中央之國已經建立上萬年了……”

“是啊，上萬年，都是在趕路。”雲知漫微微一歎，解釋道：“古籍中記載，先祖是浮塵仙界玉辰宮派來的聖女，唯一的使命就是輔佐盤君。從盤君出世之後不久，她便開始虛空穿梭，而上萬年的時間，幾乎都是花在了路上。幽玄境穿梭近萬年，那路程之遠你可以想象一二。至于盤君和浮塵仙界玉辰宮之間究竟有什麽樣的聯系，我們這些後人就不知道了。北海玉辰宮裏留下的，也隻是一些山海界的太古秘辛而已，有關浮塵仙界的事，先祖很少提起。”

“仙界……”

知道的越多，這兩個字的分量便越沉重。起初剛剛步入修仙界，何易還以爲仙界是小說裏得道者飛升而去的上層空間，或者也有可能是“天庭”之類的東西。

但從柳道尊和林炎之口中，他知道了仙界隻不過是宇宙中的另一方大世界而已。仙界地頭大，強者多，這是他的第二種認知。

時至今日，在這妖神廢墟見識這場大戰的遺迹，再聯系中央之國覆滅的那些畫面，他的心中居然不禁爲“仙界”二字而産生了一點恐懼的感覺！

如果說陰陽境對現在的他來說是一座高山，那麽幽玄境就是天空！而盤君那個層次更是浩瀚星河，根本無法臆測它究竟有多麽廣闊！

但是盤君，也不過是個被人輕易虐殺的弱小存在罷了！

古琴背後的那雙眼睛，已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他究竟有多強大。或許那根本不是某個人，而是宇宙本身的一個意志吧？爲了抹殺盤君而昙花一現的意志！

似乎小說裏，就有過這樣的故事。

而且也隻有這樣的猜測，才能讓他感覺心安。

如果那雙眼睛是一個人的話，那仙界就真的太可怕了。

“神猴将軍出關之後，修爲與神女将軍平起平坐，難分高下。我們眼前這一棍雖然看似強大，但或許也隻是他随手擊出罷了。若盡全力，怕是這顆星球已經不複存在了。”雲知漫說道。

何易擡頭看了一眼被極寒冰霧遮掩，看不見的那片星空，說道：“也許這個妖神廢墟隻是那場戰鬥的最後地點，被毀掉的星球已經變成了宇宙中的一蓬塵埃。”

妖神廢墟之外，不就有着數不盡的隕石帶麽？也許那就是其它戰場的殘骸。

“或許吧。”雲知漫微微點頭，又動身向前飛去。

從棍子打出的痕迹上空飛過，何易不由低頭看了看腳下那深不見底的凹陷。

圓棍砸出的深谷，兩旁就是一個斜斜向下的坡，而那個坡深入到光線抵達不了的地方，變成了幽深無底的模樣。飛在上空的時候，還隐隐約約有着淡淡的壓力存在。

隻是讓他們意想不到的是，當他們飛離邊緣近千裏之後，那隐約的微弱壓力忽然暴增無數倍，仿佛神猴将軍的棍子當頭砸下一樣！

事發突然，莫可沛禦的力量打在身上，何易當場摔了進去！

就連雲知漫這個天仙，也隻不過是多支撐了一眨眼的工夫，便緊随何易掉進了那深不見底溝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