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的一天極爲漫長，是以無論日落還是日出，那份景緻的變化都很緩慢，賞心悅目的美景會持續很長時間。

何易醒來的時候是早晨，飛了一段路程之後依然還是早晨。在途中，他還抽空把自己前段時間的經曆簡略的給蘿莉說了一遍，绯姬和懸空山衆精英也順帶當了一回聽衆。

玄都的九霄天道閣聞名于世，是很多修仙者向往的地方，聽到何易說他才闖到第三層，不少懸空山的精英弟子都略有不屑之色，隻是礙于身份不好表達。蘿莉就直白多了，當場就嘻嘻笑了起來，直說他好笨好弱的話。何易隻是淺笑，也沒反駁。比起離開玄都的時候，經曆過鬼界兩界山下的長期打熬的他早已是今非昔比，若有機會再闖一回天道閣，他至少有把握可以闖過第四層。

後來說到了鬼界，兩界山的詭異和蒼生之國的獨特讓蘿莉很是遺憾沒能跟他一起去體驗，還說要是有她在，魔界之主一定要讓給她來當才行。

簡簡單單講完一段經曆，一行人已經飛過了數萬裏。雪域到處都是冰雪，區别隻在彼此地形的起伏，所以論風景的話，其實大多數地方的差距都不會太大。

當一座獠牙狀的彎彎冰山出現在衆人視野之中時，甲天忽然放慢了雷雲的行進速度，向衆人傳音道：“前方的冰山是個标記，大慈悲墓就在此處地底，我們先下去吧。”

這個地方距離獵辰峰隻有不足百萬裏路，而鬥仙大賽還要到三日之後的正午時分才開始，三天多的時間，趕路綽綽有餘，探索一座大慈悲墓想來也是完全足夠的。

聽到大慈悲墓就在腳下，绯姬心情愉悅，龐大的神識往下橫掃，很快就疑道：“藏得這麽好？我竟找不到半點痕迹。”

甲天笑了笑，回道：“若不藏得隐蔽，也不可能從上古一直到現在仍然未被人發掘了。绯姬道友，那入口具體方位難斷，稍後由我破開冰層向下尋找入口，你則在後方抹去行迹，以免其他人無意中發現痕迹追來，你看如何？”

“依你就是。”绯姬點了點頭，然後轉過頭來看向何易，問道：“你怎麽打算？”

大慈悲墓的危險肯定不少，何易本就沒有打算要進入，當下便回道：“你們去吧，我和蘿莉就在外面等你們。”

無人異議，衆人一齊向獠牙冰山山腳飛去，将要落地之時，何易又想起一事，從懷中抽出一片長長的綠葉，遞向绯姬，說道：“上古秘府危機重重，長時間封閉之下說不準會出現什麽特異之物，绯姬前輩還是将此物帶上吧，反正我現在也用不了它。”

中品玄寶建木之葉，揣在懷裏雖然有種底氣十足的感覺，但也讓何易在懸空山的時候有些提心吊膽。他毫不懷疑自己直接放在懷裏的玄寶氣息會否被無塵公子及幽岚小聖發現，要是兩人起了貪念，光靠绯姬一個人的話勝算可謂渺茫。還好，懸空山忌憚着明王府和無量山，不敢打建木之葉的主意，否則現在也不會是這種情境了。

绯姬不是個矯情的人，見他主動把建木之葉相還，便直接取了過去，然後玉手虛空抓取出一片赤色龍鱗，劃破手指滴了一滴龍血上去，交給何易淺笑道：“放身上，可護你一次周全。我不在的時候悠着點，煉星爐才剛看出些許眉目，我可不希望就此失去它。”

語罷，她便示意甲天可以開始了。

獠牙形狀的冰山高達七八百丈，通體都是寒冰，在山腳下感覺頗爲壯觀。有這标志性的冰山在，甲天神識掃了掃，很快就在地底之下找到了一個懸空山的獨門記号，帶着绯姬和那一衆懸空山精英弟子紛紛趕了過去。

雪域這些無數歲月積疊起來的玄冰十分深厚，對于神識的阻隔效果甚至比普通泥土要強許多倍，所以冰層底部的确是個埋藏秘府陵寝的好地方。

墳墓既然存在，就很難永遠不被發現。世人都有貪念，故而對于古時強者的陪葬品和洞府遺産都是懷着觊觎之心的。挖别人的墳雖然不道德，可在仙界卻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尤其是某些已故王者的巨大陵園，更是常常吸引一大批天仙強者前去探索。

自然，掘墳之舉一多，積年累月之下強者們也會将自己的陵墓弄得愈發危險，防止死後被人打擾屍身長眠，探索古人遺迹的過程也就一代比一代難了。

何易沒有進入，所以不必自己的安危，而绯姬實力強橫，又有中品玄寶護身，即便是王者也很難在頃刻間拿下她，區區大慈悲墓同樣不用爲她擔心。

待得一行人消失在冰雪之下以後，這片天地頓時安靜了下來。何易收起龍鱗緊了緊披風，看着赤着腳丫踩在雪地裏的蘿莉，笑道：“就我們兩個了，現在幹什麽呢？”

如果沒事做，他可就要參悟道術了。破萬界的強大，一直都是他極爲渴望的。

蘿莉想了想，小手當胸一抹，取出了那把與她造型很不匹配的猙獰輪鋸，笑着回道：“先在山裏挖個地方住，然後你給我講剛才沒有說的事情。”

剛才有懸空山的人在，所以何易隻是說了些不輕不重的事情，真正秘密之事根本沒有提及。這一點，他是瞞不住心靈通透的蘿莉的。

風聲呼嘯，蘿莉騰空而起，巨大的輪鋸旋轉飛出，仿佛切豆腐般斬在獠牙冰山的山腰處，很快便從玄冰山體上切割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冰洞。她那把輪鋸神異得很，跟懸空山秘典《解離訣》有着異曲同工之妙，斬過後連冰渣都沒留下。

冰藍色的洞穴一塵不染，當何易被帶到裏頭的時候，頓時有種脫離塵世，遠遁天外的感覺。

冰洞開在山腰上，下山沒有路，但是站在洞口往外看，冰天雪地一片純白，景色卻是極美。

這般純淨無瑕的風光最是讓人心曠神怡，何易隻是欣賞了兩眼，心情便完全甯靜了下來，不久前那連番夢境所帶來的複雜心緒，漸漸從他的心頭淡去，化成一段段記憶，如冰雪般沉澱在腦海裏，不起波瀾。

蘿莉在旁邊拉了拉他的手，央道：“快說快說，我要聽你前面的事~”

和這丫頭呆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很輕松，何易不禁露出笑意，捏了捏她粉雕玉琢的精緻臉蛋，回道：“以前已經發生過了，随時都可以告訴你，我倒是更好奇以後的事情，不知道将來的我會是什麽樣。”

夢中那道黑色身影雖然隻是匆匆一瞥，但他卻記得清楚。何易不禁暗想，倘若有朝一日真的走到了林炎之那一步，自己又會變成什麽樣呢？

一直以來他所追求的目标都是找到雲綽的轉世，與她再續前緣。而今一場輪回的時光已經過去近半，他也走到了一定高度，時至今日，他已經不再覺得找到雲綽是一件多麽困難的事。雖然心中的期待從未變淡，反而越來越濃，但是當他從夢中醒來，回憶那黑衣何易的時候，潛意識中的某些東西，卻已悄然間變了。

人的一生，會有很多個目标，曾經他所向往的隻是可以禦劍飛行，自由翺翔在青雲碧落之上。後來雲綽慘遭玄無極毒手，雲倌又告訴了他轉世輪回之說，于是他便把尋覓輪回彼岸當成了自己最大的目标。而現在，承蒙無量仙尊的乞丐化身指點，他已知道了将來雲綽轉世所在界域，再有林炎之這個王者朋友相助，屆時實現夢想就将不再困難。大劫在前，天仙在望，當目标不再遙不可及的時候，他又不禁開始思考自己的下一個目标了。

接下來要追求什麽？得到全部的天演策？還是成爲王者？

他有點迷茫。

強大的實力是每個人都向往的，這一點毋庸置疑。但若僅僅是想要變強，那距離“目标”的定位就還遠了，若無執念左右，強者之路也僅僅是修行者的日常追求而已。

“算了，還是不要想了。”他搖了搖頭，抛開雜念，繼續欣賞那天青地白，皚皚萬裏的雪域風情。

蘿莉深有同感的點點下巴，應道：“對，不要想，給我講故事。”

講故事？

何易聞言一笑。

這樣丫頭好像對他的故事一直都挺有興趣的，當年在如意星解風宗，他還不知道她身份的時候，就曾經把自己往日的經曆告訴過她，一直講了好些天才講完。

“讓我想想，剛才哪裏說漏了……”他靠着洞口的冰牆原地坐下，作勢四處，斜眼看着天空。

就在這時候，天上忽然飄起了雪花。

雪域就是這樣，有時候明明天正晴朗，卻會突然飄雪飛霜。這樣的天氣雪域人早已習慣，隻覺它是一種獨特的美景，而不覺得異樣。

但何易不同，他不是雪域的修士，這還是他來到雪域以後第一次看到下雪的樣子。這場莫名出現的雪花，于他而言不亞于晴空閃霹靂，無風起駭浪般離奇，使得他心神觸動，突然陷入了深思之中。

都說無風不起浪，那是因爲風吹動水，才會卷起波濤。那如果沒有雲，又哪來的雪呢？

如果沒有力量……又該如何才能一躍成爲天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