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株老梨樹生得枝葉繁茂,毫無枯朽之态,樹下幾間木屋錯落着,沒有籬笆相隔,隻有三三兩兩的垂髫稚子在追逐嬉鬧。¤頂點說,
這是一個山村,一個建在山谷盡頭的山村。何易看到了老人和孩,也看到了漁翁和樵夫,還有采桑的年輕婦人,織布的銀發老妪,雕刻木玩的中年木匠,等等塵世之中的百姓身影。
原來山谷的盡頭是個安靜祥和的桃源勝境,此間有人間最平常的風景,偏偏它們卻又超脫于平常,讓人感覺異常安甯。
何易剛來,就吸引了許多人的注意,那嬉鬧中的三個孩好奇的圍了過來,擡起頭看他,好奇問道:“你是誰?我們怎麽沒有見過你。”
稚童的嗓音清脆悅耳,何易聞言微微一笑,回道:“我剛從外面來。孩子,這裏是什麽地方?”
話間,他悄悄用神念掃視了一下,來時的路果然不見了,眼前和身後雖然仍是個很大的山谷,可卻與那雲霧萦繞的神秘之地大不相同。當然,這裏的神秘,或許還要更甚。
方才問他話的是個紮羊角辮的女孩,等他反問問題之後,另一個垂髫兒卻是學着大人的樣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哼道:“何方妖孽,竟敢擅闖長生谷!”
何易一時啞然,沒等他話,另一個頭發稀疏的男孩就附和道:“绺哥,我們要不要去請老大出來收拾這個妖孽?”
而後那垂髫男孩還煞有其事的凝重思索了一陣,方才頭道:“嗯,好!牛牛,你快去請老大,我和妮拖住他!快!”
“知道了绺哥!”那個叫牛牛的孩了頭,就屁颠屁颠朝着山谷盡頭另一邊的樹林跑去。
何易被這童真童趣逗得大樂,同時也随着男孩的離去,發現了這山谷的盡頭原來相當寬闊,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夾谷盆地。
這時候,好些個大人也已走了過來。老梨樹下納涼的駝背老叟搖着蒲扇,一邊走一邊打量他,呵呵笑道:“又來了一個,谷裏又要熱鬧些咯。”
另一個背着一捆幹柴,腰間别把柴刀的中年樵夫也道:“是啊,就是不知兄弟是爲何而來,是否急着離去?”
兩個大人的出現或許讓孩子感覺到自己有了靠山,于是那男孩底氣更足,仰着脖子道:“你這個妖孽,勸你早走,不然等我們老大來了,一定會把你打得你娘都不認識你!”
而那羊角辮的女孩見何易一直面含笑意,卻是拉了拉男孩的胳膊,低聲:“绺哥,他好像不是妖孽……”
天真孩童的幾句話,把何易身在迷霧之中淤積的躁悶感一下除盡。他伸手摸了摸男孩的腦袋,笑道:“我可是很厲害的大妖孽,專程來這裏找孩的。你們趕緊跑吧,不然一會兒把你倆都吃掉。”
他雖未明言,但“專程來”三字卻也暗暗表明了自己的來意。那樵夫和老叟都是聰明人,當下聽出了端倪,老叟又道:“既是如此,那不妨先坐坐,喝杯花茶,谷主近日恰好在谷裏,老朽這便去知會他。”
而那兩個孩,聽了他要吃人的話卻是有害怕起來,一人一個跑到了老叟和樵夫身後躲了起來。那绺底氣不足,隻伸出腦袋,怯道:“就算是……大妖孽,也打不過我們老大!你休要猖狂,一會兒我們老大來了,就把你打得……打得什麽來着?妮你!”
“打得……打得你娘都不認識……”妮怯怯道。
何易莞爾不已,沒有繼續話吓唬孩,隻是随老者走到梨樹下的木樁桌旁坐下,等老叟沖來清香的花茶。
看到他的人自然遠不止這些,不過其他人倒是沒有圍過來把他當稀有動物看待,隻是面露善意微笑,在目光交錯之時沖他了頭。
樵夫解下柴刀和幹柴,把兩個孩子遣去,然後在旁邊的水槽裏洗了洗手,也拉了個木樁坐下,拿過一杯花茶,笑問道:“看兄弟器宇軒昂,不像是我輩凡俗,不知是哪個修仙門派高人?”
這樵夫自稱凡俗,但何易卻看得出對方身具修爲,是個真真正正的修仙者,并且修爲已達元嬰初期,算得上高手了。這樣一個元嬰真人,放在外面甚至可以自立門戶,可他卻在這裏當個普普通通的樵夫,不免讓人對這“長生谷”産生疑和趣。
何易聞了聞杯中花茶的清香氣息,抿一口,隻覺茶水入口清潤,過後尤有甘甜留下,讓人精神都好了些。他贊了一聲好茶,方才回道:“在下無門無派,一路散修罷了。倒是這大霧山中竟然有如此離塵隔世的世外仙境,着實驚訝得很。”
駝背老叟哈哈一笑,道:“驚訝在所難免,每一個來到這裏的人,都曾與你一般無二。我們這些人呐,都是來了以後戀上此間安甯的懶人,不喜歡外頭的紛争和利益。兄弟看起來也不像個喜好争鬥之人,不知是否有願住下?”
隻是看看面相,就能瞧出别人是否喜歡争鬥麽?
何易心中不置可否,對于老叟的問題,卻是毫不猶豫地回道:“避世幽居,自是在下最渴望之事。但如今身上還有許多事情未曾解決,怕是不能落戶于此。”
“那就可惜了。”老叟狀若遺憾的歎息了一聲,旋即摘下了一片梨葉,用手指沾了沾自己杯中的茶水,繪出個簡單的圖案。而後,他信手一抛,那葉子便飄飄蕩蕩飛了起來,朝着方才那個叫牛牛的孩子離去的方向飄去。
這老叟,是個化神後期的紫府修士。放在外面,絕對是跺跺腳修仙界顫三顫的的大人物。
何易清明境的神念強大無比,很輕易就能看穿對方的修爲。同時他也知道,在這梨樹方圓二十丈以内,有着十幾個成年人,其中大多數都是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最強的是眼前老叟,最弱的也都有着築基修爲,沒有一個是普通人!
這山谷不像是一個修仙門派,但若它是門派的話,隻怕就連九劍山,在巅峰力量上也未必能夠企及。畢竟這山谷盡頭的村落裏,起碼也有兩三百人。
但何易卻不緊張,反而感到了欣喜。這長生谷越是特别,他就越是可以肯定,雲綽的轉世就在這裏!
那個夢,顯然不尋常,此時他甚至已經隐隐覺得,或許帶給自己夢境的人并不是夢主,而是長生谷中的某種存在。
此時此刻他的臉上帶着笑意,看上去是輕松從容,但誰也不知道,他的心跳得有多快,血流得有多急。若是不這樣僞裝一下,他真怕自己因爲激動而失控,在這神秘的山谷之中鬧出什麽笑話來。
老叟的葉子大概是發給那位“谷主”的,隻是不知那谷主和三個孩子口中的“老大”是什麽關系。何易又喝了一杯花茶,未見有人過來,中年樵夫卻是對他問道:“兄弟自霧谷而來,想是不懼那刁蠻的怪藤?我們這裏像你這般靠着自己能力找進來的可沒有幾個,想來你的修爲,定然極高吧?”
何易含笑不語。
知道修爲極高,還敢喚他“兄弟”?難道就因爲外表的容貌不同,就可輕易決定别人的年紀大麽?
自己是什麽修爲,他并不想透露,這不是爲了隐瞞根底,而是不想太過張揚。隻是樵夫這谷裏還有其他人是靠着自己的能耐從魔鬼藤威脅之下闖過迷霧山谷,倒是讓他感到有些吃驚。該不會這山谷裏頭,真的有天仙住着吧?
即便把長生谷想得很神秘很厲害,這樣的念頭冒出來,仍舊讓他自己感覺有些詫異。
爲免得罪此地居民,他并沒有肆意放開神念去搜索,之前看過的也僅僅二十丈範圍,隻找到包括駝背老叟在内的三個化神修士而已。不過二十丈方圓就有三個化神期,若放到整個長生谷,出一兩個清明境,還真有那麽可能!
清水沖開花瓣,幾杯花茶下肚,不覺間已經過去了一炷香時間。何易正暗忖那谷主是否該現身了,緊跟着樹林那個方向就跑來了幾道身影。
“老大老大,就是那個人!他自己是大妖孽,會吃孩的!李叔叔和姥爺正在拖延時間呢,你快去收拾他吧!”
人還沒到,孩童稚嫩的聲音就已經遠遠傳過來了。周圍聽見的大人們付以莞爾淺笑,卻沒人去破或者教。而何易的目光随着聲音看去,則在人前,看見了那所謂的“老大”。
那是個十一二歲大的孩子,身上穿着稍微有顯大的白色勁裝,背上背着一把劍,也不知是真劍還是木劍。看她那着裝,似是一個崇拜俠客的模仿者,而她的容貌,雖然還很稚嫩,但眉宇間的一抹英氣和明亮的一雙星眸卻已初具神采,與尋常孩子大有不同。
孩子尚,因裝束偏中性而不男女之别。但那稚嫩的劍眉和星眸,隻是瞧上一眼,就已讓何易神爲所奪,一時間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