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想起那個一起落下來的人,李小然頓時好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活着嗎?還是已經死了?
這個時候,他是否是壞人,是不是比這黑暗還要危險,她已經理會不了,隻知道他跟自己是同類,是區别于這未知黑暗的已知。
“喂!喂——”大腦反應之前,嘴裏已經發出喊聲,“喂!喂!你在哪裏?”喊聲帶着哭腔,還有控制不住的顫抖,“你在不在?喂!回答我啊!喂!你在不在……”
仿佛是幻覺,某個方向隐約傳來呻吟聲,她立刻停下來,屏息傾聽。那聲音卻消失無蹤。她不死心地朝着感覺呻吟聲傳來的方向摸索着爬了幾步,突然,右手碰到了一片溫熱柔軟,她尖叫一聲縮回手,剛要往後逃,耳邊卻清楚地聽到一聲呻吟。
是他!
李小然趕忙又爬過去,摸到一雙腳,順着往上找到胸口,找到臉,雖然微弱,卻還有呼吸。她一把将他抱住,真切感知他的體溫和心跳後,淚水立刻奔湧而出,哭聲抑制不住地從嘴裏鑽出來。
鼻中是濃烈的血腥味,她倉惶地望着四周,竭力想從黑暗中獲知可能的危險。血腥味會不會引來野獸?有沒有毒蛇?還有沒有别的人,壞人?好人?
緊緊抱着懷裏的人,汲取着他身上的溫暖,聽着他淺淺的呼吸和心跳,李小然睜大了眼瞪着黑暗,抽泣着,靜候着不可知的未來。
……
……
“……媽,我要吃糖醋排骨……你是誰?……别把電視開得那麽大聲,吵死了!……誰?誰在哪兒?……啊——别殺我……”
寒光從胸口冒出來,鮮血流出來,越來越多……四周全是血……有人桀桀笑着,一把寒光四溢的寶劍穿破黑暗,穿進胸口……
李小然倒抽着冷氣睜開眼。
眼前一片明媚。
清晨的空氣,帶着潮濕和花香,屬于黑暗的聲音消失了,鳥兒們婉轉嘤啼,伴随着露水滴落和嫩芽破土而出的勃動,生命的交響樂緩緩流動,回旋在草間樹叢。遠遠的,随風搖擺的枝葉後,靜谧地映射出波光粼粼。四面群峰環繞,身後陡峭的崖壁上伸出的幾棵巨大老樹和身後大樹枝葉繁茂如蓋,掩不住百花似錦。身下,層層疊疊的落葉,鋪墊成巨毯,與綠色草地遙遙相接。
李小然不由歡叫出聲,搖晃懷中的身體:“你看!你看!”低頭看去,心裏卻是一涼,劫後餘生的狂喜霎時變成冰寒。懷中人滿身滿臉的血迹,雙眼緊閉,臉色發青,隻剩下胸口還有些許溫度,雖然還有隐約的呼吸,卻仿佛随時都會消失,最終隻會在她手裏留下一具冷冷的軀殼。
“喂。你别吓我,你醒醒啊……”李小然看着他臉上還有自己留下的淚痕,咬牙生生将快要湧出的淚水逼回去,卻逼不回嗚咽,“快醒醒!求求你,求求你——你可别死!聽到了沒有?我不準你死!聽到沒有!你别丢下我一個人啊……”
終于還是哭出來……
陽光的溫度漸漸升高。落葉堆上方的大樹遮蔽出一片蔭涼。她将兩人染了血的衣物拿到遠處水潭中仔細清洗後挂曬在灌木叢上,又撕了早就破爛的裙角沾濕替韋谏清洗身上血迹。忙完這些,太陽已經升得老高。餓得心慌,她在潭邊捧了幾口水喝下,坐回他身邊。自己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膚青一塊紫一塊,還有不少劃傷,在水邊清洗時,也看到額頭上臉上老長的擦痕。
這回算是徹底毀容了。
身邊的韋谏看上去更慘。衣服靴子都殘破不堪,全身傷痕累累,右手腕擦去一大片皮膚,觸目驚心。如果傷口發炎化膿的話,就隻有等着閻王來收人了。
要是有酒精和抗生素就好了,有個創可貼都好。
突然想起薛太醫給的治傷藥一直帶在身邊當作乳霜用,摸摸懷裏,不在,起身在四處枯葉中彎腰仔細地找了幾遍,也沒有,終于死心。
頭頂上突然幾聲異響,樹葉紛落。她吃了一驚,本能地後退一步,卻隐約看到樹葉間一抹白色的影子。
“小虎?”又驚又喜地上前,難以置信地揉眼。
果然,小老虎很狼狽地前爪挂在一根樹枝上,上也上不去,下也不敢下,全身都在發着抖,聽到她喚,連聲叫起來。李小然在下面看得心焦卻無能爲力。好一會兒,樹皮撕裂,脫力的小虎終于掉落下來。她高舉雙手,牢牢将它接住抱進懷裏。
小虎樣子很凄慘,白色的皮毛不再光鮮,額頭上還有道小指長的傷口,血把周圍的毛都染紅了,一被碰到傷處就嗚嗚哀叫,可憐極了。
“還好還好,”李小然嗚嗚咽咽,将臉埋在它毛中,“都是命大,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替小虎清理了一下,安置在韋谏腰側。它哼哼唧唧地縮成一團,慢慢閉上雙眼,但一有響動便立刻睜開眼,驚惶地望着四周。李小然心疼地躺過去,安撫着它,靠着韋谏,漸漸地睡了過去。
醒來時,太陽已經跑到天空的另一側。
除了饑餓感,全身上下已經舒服了許多。小虎的精神也好了些,韋谏的氣息仍舊微弱,不留意的話幾乎察覺不到。她将自己曬幹的衣服撕了些布條松松包在他比較大的幾個傷口上,期盼着陽光已經殺死“繃帶”上盡可能多的細菌。
用剩下的布條蘸水潤了潤他的唇。之前替他擦臉上沒受傷的地方時就發現似乎布上除了血還沾了别的東西,擦過之後的皮膚明顯有了些變化。隐隐覺得他臉上似乎在本來皮膚上覆蓋着一層什麽。
這山谷中也許沒什麽猛獸,李小然很僥幸地希望着。至少目前爲止見到的肉食動物就是他們二個人一隻虎,甚至與她很犯沖的蛇都沒影子。當然也不見任何人類存在的痕迹。
黃昏時,陸陸續續有些草食動物來到潭邊喝水。水裏常常有魚兒遊上水面,可惜,李小然不知道沒有魚竿怎麽才能抓到。很多樹上挂着果,草地樹幹上也有大個大個的蘑菇,因爲擔心有毒,就算沒有毒,生吃也是很大的挑戰,她也隻能看着眼饞。小虎開始起身走動——雖然還踉踉跄跄的——不時地在地上刨刨,或者嚼嚼青草。李小然也像隻狗一樣趴在地上仔細辨認自己認識的植物,試圖讓幼年時一幫小夥伴窩在草地裏亂嚼青草的經驗發揮作用。
——植物在幾百年以内的進化應該不大吧……
李小然絞盡腦汁回想着中學時代學過的植物學,一邊祈禱着老天爺不要讓自己在脫險之前都隻能以青草爲生。
不遠處坡上幾隻應該是鹿一樣的動物,正一邊吃着,一邊斜着明亮得過分的眼睛瞅過來,一點兒也不怕人。李小然認命地直起身,捶着發酸的腰走過去時,那幾隻動物也僅僅稍稍移開一點距離。
矮身觀察着它們之前吃的植物,腳邊有株長着紅色小果的植物,她直覺地伸手一拔,沒動,刨開周圍的泥土,像蘿蔔一樣的根莖露出來,長長的根須、粗粗的莖,盤根錯節——很眼熟。如果在藥店裏,她可以大膽猜測這是人參,現在,隻能在後悔着大學沒有選修植物學的同時,掰下一小塊抛給不遠處的那幾隻動物,看着其中一隻試探着上前吃掉,然後又看着“小白鼠”太陽落山時都還在活蹦亂跳,這才将那根“蘿蔔”在水潭裏洗淨吃了小半,硬生生塞些給小虎,惹得小虎龇牙咧嘴逃得老遠,又嚼了汁液用嘴喂給韋谏,喂到第三口的時候,韋谏的喉嚨有了吞咽的動作。
這天夜裏,韋谏的情況突然變得不好,似乎被極端的痛苦折磨,嘴裏持續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身體不停地翻滾抽搐,一會兒大汗如雨、一會兒又全身冰冷,很是吓人。李小然一邊哭,一邊照顧韋谏,一邊與自己身體奇怪的燥熱糾纏,在滿天的星光下失眠,直到天亮時,忍不住去水潭邊洗了個臉,才好像舒服了些,而且逮到了一條倒黴的、不怕人的,在她身邊直打轉的魚。
韋谏仍舊沒醒,生命的氣息卻奇迹般重新在他身上複蘇,體溫恢複到正常,呼吸也變得沉穩。
小虎的精神明顯好了,很有興緻地抱着那條倒黴的小魚啃。
很明确自己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能象小虎那樣生吃魚肉,接下來的整整一天,李小然都在拿着樹枝研究鑽木取火,奇怪的是這一天下來,竟也沒怎麽覺得肚子餓。在第n次取火失敗之後,她醍醐灌頂般地從地上跳起來,将剛剛睡着的小虎吓了一大跳。
“我知道了!”她朝着小虎歡呼,“肯定是那根‘蘿蔔’——太補了,弄得我一晚睡不好!如果能再找到一根就好了……”
鑽木取火被丢在一旁,她熱情高漲地帶着小虎繼續在周圍的草地裏翻找,可惜,天黑時找到幾個熟透掉在地上的野桃,此外一無所獲。
第二天,中午下起了大雨。李小然忙着用落葉給韋谏擋雨。雨停後,在泥土裏找到肥大的蚯蚓,用耳扣做魚鈎,用韋谏長長的發絲做魚線,在水潭邊忙了一天。魚沒釣到,小虎禮節性地吃了些“魚餌”。韋谏稍稍平靜了些,偶爾發作,反而讓人覺得他是活着的。
第三天,小虎不知從哪裏找到一隻小烏龜,可惜忙了半天卻隻在龜殼上留下了許多口水,最後是李小然咬着牙狠心用樹枝攪爛了龜肉才讓它勉強解決了兩餐。也許是老天眷顧,在上次發現“蘿蔔”的地方五百米左右距離遠的灌木旁,找到了另一顆更大些的“蘿蔔”。她沒敢再吃,隻是喂給韋谏,又強行塞了一點給小虎。
第四天,在林子裏找食物的時候,恍眼看到隻豹一樣的動物,吓得她一整天都躲着不敢出去,兩餐都用存留下來的野果解決了。可憐了小虎,餓得哀哀直叫。
幸好,那隻動物此後也再沒出現。
也許是眼花看錯了,後來她一直這樣安慰自己。
第五天,李小然帶着小虎從水潭邊用大葉子做成的容器打水回來時,韋谏睜開了雙眼。
第六天,利用幼兒的無知,抓住了那群食草動物裏面剛出生不久的一小隻,在它清澈玉石般眼睛的注視下,她哭着折斷了它的脖子。
第七天,一夜噩夢的李小然頂着雙熊貓眼,在清醒了一小會兒的韋谏的指引下,在他腰帶夾層找到火鐮,學着點着了火,數天來,終于吃到熟食……
不知是第幾天的清晨,李小然睜開眼,就看到韋谏靜靜地站在近旁,蕭索地望着遠方,還微濕的長發披散在肩上,完全清洗過後的面容隐約還有原來的樣子,但已是另一張臉。雖然衣衫破爛、傷痕累累,仍是驚人地俊逸脫塵,與那水光山色相映,恍若畫中景象。
似乎感覺到她的注視,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掠而過,随即轉身離去,還來不及追問去哪兒,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樹叢後。
因爲震撼,因爲渾身沒有力氣,看看小虎,也是一副蔫耷耷的樣子,李小然丢開了追着出去的念頭。
黃昏時,韋谏如同離去般突然地回來,帶着一把植物、一隻死去的小動物。
那些植物一半食用,另一半被砸爛出汁液塗抹在傷口,連同小虎的額頭也抹了些。此後,韋谏就在水潭邊盤腿打坐至天黑,而後也隻是遠遠睡在一邊,至始至終沒說一句話。
日子一天天過去。韋谏用樹枝灌木搭出了小屋。他每天清晨離開,中午之前帶着食物回來,其餘時間就在潭邊靜坐。
雖然不明所以,李小然卻隐隐感覺到他身上起了某種變化。初遇時那種陰森淩厲的氣息不知何時消失,他的眼神越來越平靜,清透得就像清晨的藍天;神情漸漸淡漠,卻有别于刻意的森冷……看着他靜靜的身影,常常令她有種錯覺,仿佛,他就是這天地的一部分——那麽自然卻又無法忽略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