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緊的裹住玉玲珑的身體,來不及多想,腳步向西小樓飛奔而去。
玉無痕望着眼前的情景,真的驚呆了。她很想問,可是她也是真的不敢問。當關起遠要開口解釋的時候,被玉無痕生生的給堵了回去,
“起遠,先安置玲珑吧。”
關起遠抱着玉玲珑匆匆的上樓了,樓上不意外的傳來越女驚慌失措的聲音。樓下的玉無痕無力的跌坐在太師椅上,心裏不斷的埋怨着自己,
“玉無痕呀玉無痕,你真是老糊塗了,本來是想幫玲珑的,結果卻把三個孩子都傷到了,你這個老糊塗啊!”
今天晚上的事情,玉無痕很想知道究竟是怎麽回事,可是,讓她如何問得出口啊!
關起遠把玉玲珑輕輕的放在了床鋪上,剛要轉身離開,床上的玉玲珑卻說話了,
“起遠,是你嗎?”
“是我。”
“唉……又是你撿到了我。”
關起遠無語,他不知道此時的玉玲珑到底是清醒着的,還是在說夢話。去打熱水的越女回來了。關起遠退出了房間,下了樓。
“老姑奶奶,小的知道此事,小的是必須解釋的,但是,小的真的不知道應該如何解釋。但是,有一點請老姑奶奶相信小的,小的絕沒有侵犯姑奶奶!”
關起遠跪在玉無痕的面前,雙目炯炯的望着她。玉無痕輕輕的皺着眉頭,輕輕的眯着眼睛,仔細的看着關起遠,觀察着他臉上的每一個細微的變化,心裏不斷的衡量着,該不該去相信他。
最後,玉無痕輕輕的吸了一口氣,伸手扶起關起遠,
“我相信你,回去吧。”
“姑奶奶不會有事兒吧,要不要小的去請于大夫?”
“不用了,把她留給我吧,我會治療她的。”
“是,小的告退。”
從關起遠走後,玉無痕一直默默的坐着,一動不動。許久,樓梯上傳來腳步聲,玉無痕似乎才猛醒過來,“如何?”
“回老姑奶奶,玲珑小姐沒有受傷,也沒有您說的那種痕迹,全身上下完好無損。依奴婢看,玲珑小姐并沒有、沒有……。”
越女實在是找不出合适的言語,好在玉無痕知道她的意思。玉無痕的心裏緩緩的舒了一口氣,點點頭,
“好好照顧玲珑,要寸步不離,明白嗎?”
“是,奴婢明白。”
這一覺,我睡得很沉很沉,是我有記憶以來,睡得最沉最好的一覺,甚至連夢都沒有做半個。“越女,我餓了。”
我翻過身子,緊緊的抱着被子,閉着眼睛,卻聽到一聲高興的驚呼,
“小姐,您醒了,太好了。”
我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看着眼前越女高興得有些泛紅的臉龐,
“你怎麽了?”
“小姐,您不知道啊!您都昏睡了三天了,奴婢急得什麽似的。”
“哦?我睡了那麽久了,月亮上就是好。”
越女一邊扶我坐起來,一邊用手去探我的額頭,“小姐,您沒事兒吧,您說的話,奴婢怎麽聽不懂啊!”
我輕笑出聲,“沒什麽。我餓了。”
“奴婢這就去給您準備吃的。哦,奴婢還要去禀報老姑奶奶。”
越女一陣風兒似的,刮出了屋子,不一會兒,又風兒似的刮了回來,
“老姑奶奶出門兒了,奴婢已經讓小厮去禀報了。哎呀,小姐,您慢點吃,别嗆着。”
這個烏鴉嘴,真是說什麽來什麽,我被嗆着了,我猛烈的咳嗽着,把吃到嘴裏的粥都吐了出來,
“小姐,快喝點水,壓一壓。”
我順從的從越女的手上喝了口水,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越女爲我換了一碗粥,“這回慢慢吃哦。”
越女沉默着,站在我的身邊看着我吃東西,她看得我實在是吃不下去了,反正也差不多飽了,我放下碗筷。
“越女,有事就問。”
“呵呵,奴婢就知道小姐是天下最聰明的……。”
“好了,别拍馬屁。想問什麽?”
“小姐,您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啊?”
越女小心翼翼的,屏息靜氣的問出這麽一句,問完眼睛瞪得大大的,目不轉睛的盯着我。
“沒有,怎麽這麽問。”
“沒事兒。您還記得那天晚上的事情嗎?”
那天晚上?似乎還有些印象,似乎又沒什麽印象。看這丫頭神神秘秘的樣子,出什麽事兒了嗎?我隻記得,我好像是到了月亮上,别的都不記得了。
“是誰送我回來的?”
收拾好碗筷正要退出去的越女,站住了。慢慢的回過頭,歪着腦袋瞅着我,“小姐,您真的不記得了?”
“你這丫頭,今天是怎麽了?”
我被問得有點不耐煩了,皺起了眉頭。
“是關總管。”越女趕緊回答,背過身子偷偷的吐了吐舌頭,輕手輕腳的退出了房間。
一成不變的日子又回來了,每天早晨起床,梳洗後,用早膳。之後,就開始了一天的忙碌,大事小事,家裏的店裏的,府内的府外的;然後是午膳,午膳後接着忙碌;然後是晚膳,晚膳後或者繼續忙碌,如果不忙,就可以有一點點我自己的時間了;最後,熄燈休息。
一天當中,我最喜歡也最害怕的就是熄燈後,還沒有入睡前的這段時間。喜歡是因爲這段時間是完完全全屬于我的;而害怕則是因爲這段時候也是最難捱,最寂寞無助的時候。
忙碌了一個上午,剛剛能閑下來喝杯茶。我低着頭,慢慢的喝着茶,我的眼角餘光瞧見,關起遠正走進來。這些日子,我和他都互相躲着對方,盡量的不見面,不單獨相處。就算見面了,目光也都是遊離的,彼此不看對方的臉,更不用說對視了。
“姑奶奶,有客。”
“哪位?”我放心手中的茶盞。
“是三爺的日本同窗,宮崎純一郎先生。”
“你直接帶他去三爺那兒吧。”
關起遠猶猶豫豫的又開口了,“姑奶奶,宮崎先生想求見您。”
“不見。”
“姑奶奶,宮崎先生已經連續三天求見了,您看,是不是見見?”
“不見。什麽時候,我要聽你的了。”我十分的不耐煩了。
宮崎純一郎究竟什麽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真是夠煩人的。我的心裏覺得宮崎純一郎此人非常的讨人厭,連帶着我的語氣和臉色都有些不善。也許,是我從來都沒用這樣的語氣和他說過話,關起遠愣愣的呆在那裏,有些懵了。
我瞅了他一眼,心裏有股無名火,直接頂在腦門上,眼看着就要發作出來了。旁邊的越女感覺到了我的情緒不對,趕忙把關起遠向外面扯,“關總管,咱們姑奶奶這麽忙,哪有工夫見閑人啊!”
越女在關起遠的耳邊大聲的喊着,關起遠也終于回過神兒來了。沒敢再說話,緊緊忙忙的退下去了。
“關總管真是越來越糊塗了,小姐,您千萬别生氣啊!經常生氣的話,就會不漂亮了。”
越女把茶盞端在我的面前,讨好的瞧着我。我餘怒未消的瞪了她一眼,并沒有接過茶盞。越女靜悄悄的站到一旁,默默的觀察着我的臉色,感覺我已經不似先前那麽生氣,而且臉色也漸漸的緩和了。這才小心翼翼的,試探的說話了,
“小姐,依奴婢看,宮崎先生就這麽天天來,您又天天不見的。恐怕,不是辦法啊!”
“嗯,你倒是說說是辦法的。”我沒看她,繼續忙着手裏的活。
“要不、要不您就見見?”
“怎麽,你也想替我拿主意了。”
“奴婢不敢,”越女偷偷的瞅着我,覺得我并沒有動氣,接着說,“奴婢是覺得,見見好,就算是警告他别這麽糾纏下去,也好啊!”
我放下手裏的筆,慢慢的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呆呆的出神。我聽到自己若有所思的聲音,
“嗯,有些道理。明天,我就見見他吧。”
民國二十四年,舊曆乙亥年。
春天沒早一天也沒晚一天的來了,把北平城渲染得恰如其分的美麗。海棠、丁香、山杏、榆葉梅依次開放,随着春天來的,還有來自居庸關外的漫天黃沙。我不喜歡春天裏幾乎每天必到的風沙,把好好的春色都葬送了。但是,無論怎樣,春天總是美好的,如豆蔻少女般的美好。這樣的美好卻讓我感到了一絲無力,因爲它是短暫的!
正是,飛天無路去無門,柔情無力留春住。我無奈你也無奈,無奈匆匆又匆匆。
宮崎純一郎邀請我到城郊去踏青,我的心裏正煩着,也想出去走走,所以,想都沒想就同意了。
這一天,是個風和日麗,陽光明媚的好天氣,最難得的是竟然沒有刮風。宮崎純一郎親自開車來接我,因爲他沒有帶随從,所以,我讓越女跟着來了,我不太喜歡和他單獨相處。宮崎純一郎很會選地方,他選擇的踏青地點不是這個園那個陵,而是位于城郊的一片占地廣闊的桃樹林。
正是桃花開放的時節,滿眼都是粉豔豔的春,片片桃林中是渾然一體透明無暇,耀目的粉白色。清風吹過,花瓣随風飛舞升騰旋轉,猶如薄霧輕煙,更似片片雲朵,宛若人間仙境。
我的心随着眼前的美景,一下子漲滿了歡樂。我伸開雙臂又叫又跳的徜徉其間,感覺自己就是一朵朵粉色雲朵中的仙子。我就在雲中起舞、飛旋,一圈一圈的轉動着輕盈的身體,轉走了苦惱,轉走了無奈,轉走了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緣。
宮崎純一郎開始相信,也許正是玉玲珑這種喜怒形于色,不加掩飾的半透明性格,才讓她在不知不覺中,在懵懂裏躲過了一個又一個的危機關頭。但是,這一次他是不會讓她再躲過去了,他要爲父親報仇,完成父親的遺願,所以他隻能成功,不能失敗。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與紅紅,别是東風情味。曾記,曾記,人在武陵微醉。”
我手舞足蹈的蹦跳着,高聲的、放肆的大笑着。如果無痕姑母見到我現在的樣子,一定會被吓到的。我不在乎,我無所謂,我高興,我都快不記得,上一次如此的肆無忌憚是什麽時候了,似乎是上上輩子的事情了。
越女緊緊的跟随在玉玲珑的後面,怕她的小姐高興得過了頭,再磕着碰着。對于玉玲珑的這種行爲,越女并不陌生,從小到大,小姐一直是這樣的,高興了,就大聲的笑,生氣了,就大聲的叫,似乎隻有難過了,想哭了的時候,才會躲到沒人的地方去。越女喜歡看小姐興高采烈,忘乎所以的樣子,如同持續的陰雨天後出現的第一縷陽光,第一道彩虹,第一片藍天一般,柔和而溫馨,親切而活躍,帶着無限的靈動,無限的清新和喜悅。
宮崎純一郎将金絲邊眼鏡很随意的拿在手上,若有所思的望着在桃林裏,快樂得如同一隻報春的小燕子一樣的玉玲珑。她的臉上依然未施脂粉,身上也沒有佩戴任何的首飾;長長的發辮垂在身後,烏黑的辮梢上綁着一朵海棠花;上身穿粉紫色錦緞的改良旗袍,高齡長袖下擺在膝蓋處;下身着一條粉紫色的錦緞寬腿長褲;腳上是一雙粉紫色緞面繡花鞋;衣服的左胸,下擺、袖口,褲子的褲腳,鞋子的圓頭處,都手工刺繡着深紫色的、怒放的玫瑰花。在如此的情景之下,玉玲珑更像是千朵萬朵的桃花中,最特别的那一朵。
宮崎純一郎研究玉玲珑很久了,發現,其實玉玲珑并不是個很難懂的人,她的喜怒哀樂基本都會寫在臉上,連對于他的不喜歡不友善都沒有刻意的隐藏。宮崎純一郎真的有些奇怪了,她是怎麽治理如此大的一個家的,她如何能讓玉府中上上下下都心服口服呢?可是,事實就擺在眼前,今日的玉家,在如此動蕩不安的社會中,雖然情形是大大不如以前了,但是,依舊算得上是北平城裏的名門望族。
宮崎純一郎迅速的将一臉的陰霾和狡詐都收藏起來,很快的換上了平日裏謙恭和藹的樣子。戴上金絲邊的眼鏡,帶着滿臉的笑意,向玉玲珑走去。
“玲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