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向前一步,他繼續後退一步,
“隻有離開這裏,我們才能真正的擁有彼此。離開了這裏,我們才會真正的快樂。離開了這裏,我們才能無拘無束的相愛。離開這裏,隻要離開這裏。起遠,你不想嗎?”
“不!”
關起遠大喊了一聲,我停住了腳步閉上了嘴,淚也在瞬間幹了。關起遠蹲在地上,他雙手抱着頭,手指不停的神經質的揪着頭發,
“不,玲珑,我求你,求你别說了,别再說了!你說得一切我都想要,可是,我不能。我是個男人,我要承擔對家庭的負責。我是個丈夫和父親,我不能抛棄我的妻兒。玲珑,我不能!”
他蹲着,我站着,黑色的夜繼續在一片一片的磚瓦上,在一根一根的樹梢裏,在一個一個的牆縫中蔓延着,蔓延着,蔓延着。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把黑夜中的黑暗與冷漠,恐懼與徘徊,吸入腹中。我輕輕的歎氣出口,把黑夜裏的詭異和嘲笑,魅惑和迷茫,呼出體外。可不是嘛!關起遠是個好男人,是個好丈夫,他要做人,要做好人。而我呢?我是什麽?我算是什麽?是壞人嗎?是壞女人嗎?是嗎?!
關起遠的痛苦是真實的,他的不舍是真實的,他的矛盾也是真實的。他那麽真實,有血有肉有愛有恨有妻有女,他的真實是可以被觸摸可以被擁抱可以被保存的。我呢?我卻一直是虛幻的,虛幻的夢境中,我愛了一回,虛幻的現實裏,我恨了一次,我是虛幻的,我的愛恨是虛幻的,我的尊貴是虛幻的,我的掙紮也是虛幻的,就連我的傷痛和苦惱也全都是虛幻的。我的虛幻和他的真實,總是在彼此尋覓彼此錯過永不相見。
“起遠,起來吧!别爲我痛苦,不值得。我原本就是個不祥之人,從出生的那一刻開始,就注定了與真實的情感,與真實的人生無緣。其實,我并不貪心,我想要的,也不過是天下的女人們都想要的,一個家庭,體貼的丈夫,聽話的孩子,傾注一生也無怨無悔。可惜,可惜啊!我與所有的真實情感無緣,與面前的真實世界無緣。這個世界,從來沒有一件事物、一個人是完全的、真正的屬于我,今後,也不會有的。所以,起遠,爲了我這樣一個虛幻的,不祥之人難過、痛苦、矛盾、掙紮都是不值得的。真的不值,何苦呢!”
關起遠站起來,面對我,從他的臉上我依然能看到痛苦來過的痕迹,他的内心一定是疼的,是掙紮着的,
“玲珑,你不是……。”
“關總管,小的可算是找到您了。”關起遠的話被一聲驚呼打斷了,“姑奶奶,您也在,太好了。”
“何事如此慌張?”我不耐煩的皺起了眉頭。
“回姑奶奶,三小姐要生産了。”
“什麽?怎麽回事?”關起遠一把抓住報信兒小厮的胳膊。
“小的也不太清楚,後院都亂套了,您快回去看看吧。”
沒等小厮的話說完,關起遠就拔腿向後院跑去。我馬上戴起了面具,換了一張臉孔,說,
“請于大夫了嗎?”
“老姑奶奶已經派人去請了。”
“嗯,你下去吧!”
我看向關起遠跑走的路,路上早已經沒有了他的身影,那一刻,我的心裏湧起了不祥的預感,或許這個男人會從此走出我的心靈,他或許永遠都不會屬于我了。
關起遠沒命的狂奔回他和妻子居住的東小樓,樓裏,已經忙亂成了一團。關起遠要直沖上樓,卻被玉無痕攔住了,
“起遠,你先别慌。于大夫馬上就到了。”
“怎麽會這樣?不是還沒到日子嗎?”關起遠此時方寸大亂,一臉的驚慌失措。
“說是在樓梯上滑倒,動了胎氣。”
“怎麽、怎麽會?這麽晚了,她下樓來做什麽啊?”
“起遠,别慌,不會有事兒的。”
此時,玉無痕也隻能如此安慰關起遠,她的心裏也慌張的很呢!好在,穩婆是早就請好的,已經住進玉府多時了,此時正在樓上玉珀的房間裏,幫助她生産,希望玉珀和她腹中的胎兒能平安無事。
玉無痕的心裏不停的念着,“阿彌陀佛!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保佑啊!”
“啊!”
樓上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聲,我被這聲喊叫擋在了東小樓的門外。我盯着門内如困獸一般,陷入瘋狂而來回亂走的關起遠,心裏突然湧起想笑的沖動,同時,心裏的另一股力量,重重的砸了下來。我不能也不想進去,
“越女,搬把椅子,咱們就在門外等吧!”
“是,小姐。”
不多時,于逢春大夫腳步匆忙的走進了東小樓,沒多說話,直接上樓去了。
漫長的如同一個世紀的一天一夜裏,我的耳邊是玉珀姐一聲一聲凄慘而無助的喊叫聲,一聲比一聲的弱了下去。我的眼前是關起遠一張驚慌而無措的臉,一點一點的蒼白起來。最終,玉珀姐的喊叫聲停止了,聽不到了。關起遠的臉慘白着,走上樓去。無痕姑母和我,一個坐在門裏,一個坐在門外,同樣失神的眼睛看着對方,呆傻而無語。
關起遠跪在妻子的床前,望着妻子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美麗的臉,耳邊回響着于逢春大夫剛才在門外說的話,
“孩子生下來就死了,尊夫人恐怕也熬不過今夜了。對不起,我盡力了。”
天啊!到底是哪裏出了岔子,短短的一天一夜,他卻失去了幾乎全部的人生。關起遠惶惶然如喪家之犬,雙手緊緊的抓着妻子的手,輕輕的呼喚着,
“玉珀,玉珀,你醒醒啊!你看看我,我是起遠啊!”
直到此時此刻,關起遠的心裏才真正的意識到,妻子對于他是多麽的重要,他是多麽的離不開她。
躺在床上的玉珀沒有反應,她的意識飄忽在雲端,散落在茫茫的天際,朦朦胧胧,模模糊糊的。她的身體從來沒有過的輕巧、輕盈、輕松。剛才的劇痛全體消失了,她感到如此的清爽舒适。寂靜,屋内屋外死一般的寂靜。
“玉珀,我是起遠,你看我一眼啊!”
關起遠慌張的搖動着妻子的手臂,心裏向各方神佛虔誠的祈禱着,求你!請你!千萬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們的女兒!
很久很久,玉珀才有些動靜,她緩緩的虛弱的呼出一口氣,說話的聲音是斷斷續續的,“起……遠,是……你嗎?”
“是我。”
“我……要死……死了,是……嗎?”
“不,你不會的,你隻是很虛弱罷了。”
玉珀艱難的搖了搖頭,“别……騙我,我的……丈夫……從來……都……不……不會說謊。”玉珀的唇角淺淺的上揚,一絲微笑爬上了她如月光般聖潔的臉龐。
“玉珀,”錐心的痛苦使得關起遠臉上的表情完全扭曲了,他把臉深深的埋進妻子的掌心裏,淚無聲的滴落在玉珀的手掌心裏,“你不能離開我,沒有你,我該怎麽辦啊!”
聽到丈夫說出如此深情的話語,玉珀的心中覺得死亦瞑目了。丈夫從來沒有對自己說過這樣的話,也許,真的是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
“玉珀,夜深了,你下樓要做什麽?”關起遠擡起臉望着妻子,這是他一直難以明白的事情。
“我……不放心……你,想到……門口……等……等你回來。”
“玉珀……。”
關起遠無語哽咽,堂堂七尺男兒,竟然連自己的妻兒都無法保護周全,自己無能,枉爲男人!關起遠低下頭,緊咬着牙關,太陽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的跳着。
“起遠,孩子……好嗎?是……男孩兒嗎?”
關起遠猛地擡起頭,直直的看向妻子,然後,又馬上收回了目光,“孩子很好,是個男孩兒,漂亮極了。”
關起遠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控制自己發抖的聲音,他的心裏似被利刃狠狠的劃開了一道傷口,血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起遠,你……離我……近些,我有……話要說。”
玉珀越發的虛弱了,聲音聽起來似歎息一般。關起遠順從的坐到床邊,把耳朵盡量的貼近妻子的唇邊,“起遠,我快……不行了,我……希望你……不要……打斷我,好嗎?”
關起遠用力的點了點頭,他不能說話,他怕自己會失控的哭出來。
“起遠,我知道,你從來都沒有愛過我,你的心裏隻有玲珑一個人。可是,我不服,我要和她鬥一鬥,才向你要了這個孩子。可惜,我還是輸了。我曾經對玲珑說過,就算我不在人世了,你也不會是她的。起遠,我知道,你是不會做對不起我,對不起女兒的事的,但是,起遠,我希望你能夠快樂,你能幸福。我死後,你要忘了我,完完全全的忘了我,好好的去愛玲珑吧。玲珑也是個苦命的人啊!她一定會好好的待孩子們的。起遠,來世我還要做你的妻子,隻是那時,你一定要隻愛我一個人,好嗎?”玉珀用盡最後的一點力氣,清晰而完整的表達着最後的心意。
“好,玉珀隻要你别離開我,我什麽都答應你。”
關起遠用雙臂輕輕的抱起妻子,用手輕輕的托着她的脖頸,把她的頭輕輕的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兩個人的身體彼此貼合着,心靈也從來沒有如刻一般靠近過。
“起……遠……”玉珀如輕歎般的聲音響起在關起遠的耳邊,遙遠而空靈,尾音長長的失去了方向,消失在無邊無岸黑色的夜裏。同時,玉珀攀在他身後的手,慢慢的緩緩的無力的滑落下去,留下了所有的空白。
關起遠感到懷裏的妻子突然間,輕了許多,輕得如鵝毛般,輕得如空氣般,輕的他怎麽用力都無法再抓牢了。他沒有放手,反而更加用力的抱緊懷中的妻子,關起遠把臉整個的埋進妻子的秀發之中,終于傷心的恸哭了起來。
今晚的玉珀始終沒有掉一滴眼淚,她始終那麽的安詳平靜,唇邊始終都挂着欣慰的笑容。她似乎已經知道了,她與我的這場戰争,她才是最後的赢家。
三天,整整三天,關起遠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不吃不喝不睡,也不說話。家裏幾乎每個人都勸過了,連關玲玲用哭得嘶啞的嗓音叫“父親”,都沒有起任何的作用。
我呢,我有足夠的理由去關心他,去安慰他,但是,我沒去,也不想去,更不能去。因爲我深深的知道,我沒有能力将他已經破碎的世界重新拼湊好,就算是能拼湊起來,也不再是原來的那一個了,僅僅隻能是些碎片而已。
并且,我發過誓,今生今世都不會再踏入東小樓半步。所以,無論無痕姑母怎樣說,我都沒有動,按部就班的過着日子,爲玉珀處理着身後之事。
最終,關起遠還是自己走出了房間,玉珀的突然離世,留下了許多事情,他不想假他人之手,去處理妻子的事情。這也許是關起遠最後能爲妻子做的事情了,所以他要親自親爲。
出殡前的這段日子真的是很難熬,關起遠已經非常明确的表示,不用不希望不需要我插手玉珀葬禮的一切事宜,我隻好遠遠的躲開。
漸漸的我發現,偌大的玉府之中,竟然沒有一處可以讓我躲開一些人一些事,而我一直是無從逃避的。面對這個家,面對家裏的每一個人,我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壓得我沒有喘息的時間,壓得我惶惶不可終日,壓得我的精神高度的緊張,動辄草木皆兵,如臨大敵般,時時刻刻都覺得會有可怕的事情要發生。
玉珀出殡的那天,天氣出奇的好,碧空如洗,萬裏無雲,風和日麗,正是北平城最美麗,最宜人的六月天。
夜晚,繁星燦爛的圍繞着,圓而明亮的月亮。清風裏,漂浮着一陣陣芳草和新葉的香氣。我盤腿坐在後花園裏的秋千架下,呆呆的望着天。心裏胡思亂想着,從一個思想跳到另一個思想,幾乎都是些相互沒有關系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