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知罪


死死的扼住承祖大哥的喉嚨。我緊咬牙關緊握雙拳渾身發抖,卻還是努力的維持着表面的平靜。我如同地獄判官一般,重新坐回了供桌旁的椅子裏。

“玉承祖,你可知罪?你罪孽深重!”

“是的,是的,我罪該萬死!”

“萬死?哼,一死足以。”

承祖大哥倏然擡起頭來,雙眼瞪得大大的,空洞的看着我,他不再叫喊不再哭泣不再恐懼,如同一個來自地獄空空的幽靈。

“一死足以?對,一死足以!”

說完,承祖大哥緊緊的握着手裏的袖箭,狠狠的刺進了自己的喉嚨。血,如同祖父去世那一晚一樣的妩媚妖娆鬼魅惑人,撼人心魄的血,從玉承祖的喉嚨裏噴射出來,猶如我那綿綿不絕的恨。

瞅着眼前如此的恐怖的情景,我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慌和害怕,仿佛在欣賞一幅油畫。眼前的承祖大哥,似乎不是我的骨肉至親,隻不過是畫中之人,與我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

我站起來,走到已經仰面倒在地上的承祖大哥身邊,看着他的身體從不停的抽搐到漸漸的平靜,最後,不動了。流了如此多的血,他應該很疼吧?但是,他的臉上卻是從來沒有過的祥和平靜,還帶着一絲滿足解脫的微笑。

我慢慢的蹲下去,輕輕的把袖箭從玉承祖的喉嚨處拔出來,仔細的把上面的血擦幹淨,并用染血的手帕覆蓋在玉承祖的臉上。我的腦海裏時隐時現着一句話,“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我緩緩的把袖箭重新放回衣袖裏,輕聲細語的對他說,“大哥,好走。”

然後,我站起身輕輕的拉開門,對守在門外的越女說,“找人把大爺弄弄幹淨。不開吊、不停靈、不祭奠,直接收殓,葬入祖墳吧!對外就說是因病吐血而亡。”

“是,小姐。”

越女在聽到玉玲珑的吩咐,并看到祠堂裏的一幕時,驚得心裏直念“阿彌陀佛”,她一肚子的疑問,卻沒有多說半句,越女堅信小姐總有小姐的道理。

我的心裏很明白,承祖大哥的死将會引發的軒然大波,會爲我帶來無數的敵意,更加會有人來興師問罪。我卻并不準備說出承祖大哥死亡的真相。

家裏,我隻對無痕姑母說出了真相,因爲,我隻在乎無痕姑母對我的态度,至于其他人,是愛是怨是擁戴是厭惡是懷疑是憤怒是不解是憎恨,都随他們吧,我是無所謂的。但是,我還是爲此事接受了玉氏族人的質疑,也受到了相應的懲罰,在玉氏宗祠足足跪了一天一夜。

承祖大哥的死的确不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原本隻是想通過這樣的方式,對他進行警告,使他有所收斂。但是,事已至此,我不會爲自己辯解也懶得辯解,更加無從辯解。

我讓關起遠接回了玉承智和楊柳夫妻,并把玉器行交給他們夫妻打理。我相信,在經營方面,楊柳會打理的很好。同時,我把承智二哥的兒子十七歲的玉達仁送進玉器行,從小學徒做起,承智二哥會精心栽培他的。

心有不甘的白依依披麻戴孝的找我大鬧了一場,而這一鬧,卻又是一場悲劇。

“玉玲珑,你欺人太甚了,你這是欺負咱們孤兒寡婦啊!”

白依依闖進我工作的議事廳,京劇道白一般的又哭又鬧。我屏退了所有的下人,獨自一人面對瘋婦一樣的白依依。面前的白依依從頭到腳一身的素白,我的眼中卻還是承祖大哥死去時的那一片妖豔詭異的殘紅。

“玉玲珑,你是個冷血動物,你不得好死。”

耳邊,白依依不依不饒的一聲高過一聲的詛咒,心中,卻依舊是波瀾不驚的靜默。

“玉玲珑,你等着,我不會放過你的,承祖在天有靈,也不會讓你好過的。”

我默默的靠進椅子裏,疲憊而無奈的望着白依依,她爲什麽就不懂得适可而止呢?

“行了,别鬧了。再鬧下去,對你沒有好處。”

“你憑什麽如此對待承祖,不開吊、不停靈、不祭奠,玉玲珑,你也太狠了吧!”

看着白依依指着我鼻子尖兒的纖纖玉手,我忽然笑了,一隻眼睛斜瞅着她。

“我已經很客氣了,依大哥生前的所作所爲,恐怕連祖進墳的資格他都沒有。”

此話一出,一直哭鬧不止的白依依,頓時,沒有了聲音。

“聰明的話,就乖乖的循規蹈矩的過日子,玉家不會虧待你的。”

白依依迅速擦去臉上的淚水,沖到我的面前,

“你什麽意思?承祖做什麽啦?不要以爲你可以隻手遮天!”

我低下頭,輕輕的歎出一口長氣,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啊!今天,既然已經逼到如此地步,那麽,我索性就與她說個明明白白吧。

“白依依,大哥生前做過哪些對不起玉家,對不起祖宗,對不起我的事情,你知我也知。我想,這些事情裏,應該都有你的份兒吧!白依依,我勸你還是睜大眼睛好好的看一看,如今的玉家,我到底可不可以隻手遮天。别以爲我沒有證據,我不說,不是爲了大哥更加不是爲了你,我是爲了讓芳菲和達信在玉家還有立足之地,你不要不知好歹。”

白依依直視着我的臉,眯起眼睛,心中左右衡量着我這一番話的可信度。

“我不信,你會那麽好心?”

我扭開臉,皺起眉頭不看她,我煩了。

“你在威脅我,你根本就沒有任何證據,對不對?”

白依依不甘心的試探着我,而我真的厭煩了,隻想趕緊打發了她,

“我手裏的證據,足可以讓我随時随刻的,把你和你的兒女趕出玉家大門,這樣的回答你滿意了嗎?還有,别總是‘你,你’的,我是誰?玉府掌家姑奶奶。以後,不準你直呼我的名字,要稱呼我爲‘您’。我勸你好自爲之。我累了,你下去吧。”

白依依的腦子裏一團混亂,她憤怒的瞅着不願意再多看她一眼的玉玲珑,心裏完完全全的涼了,所有的希望都已經遠離了她,白依依感到徹頭徹尾的絕望。白依依相信玉玲珑并不是單純的讓她屈服,使她害怕才說出這些話的,玉玲珑的手裏一定有能夠至她于死地的證據,否則丈夫怎麽會如此糊裏糊塗的丢了性命?她想,丈夫這麽做,或許是爲了保全一雙兒女,保護她。

“姑奶奶,您能不能保證,今後對芳菲和達信一視同仁?保證在玉家他們不會受到任何歧視?”

白依依突然軟下來的語氣和态度,讓我有些不适應,我擡起眼睛認真仔細的看着她。兩行清淚從白依依秀美的眼睛裏滑落,與其說她是在質問我,不如說她是在懇求我。

我猛然的意識到,白依依是一個母親,當災難降臨的時候,她有保護自己兒女的本能。

“這個您大可以放心,我會好好的待他們的。否則,我不會對大哥的去世保持緘默,等達信到了十七歲,我會送他去玉器行學習的。”

我的語氣在不知不覺中也平和了下來。

“謝謝,我希望姑奶奶要記住,今天您對我的承諾!”

白依依轉身離開,望着她的背影,我的心裏閃過一絲絲不祥的感覺。

玉府中,未成年的孩子,從七、八歲開始,就會離開自己的父母,住進府中的别院裏。有專門的下人們照顧他們的飲食起居,有專門的人教導他們的學問課業。玉府中的女孩除了被教導與男孩同樣的知識之外,還要學習針黹女紅,持家理财。

孩子們直接的監護人就是玉府的掌家姑奶奶。如此做的目地,一是爲了以後兄弟姐妹之間不起紛争,增進他們之間的感情聯系;二是爲了提升掌家人的威信度、信任度和被擁護的程度。

當然,孩子們的行動是自由的,随時可以與父母相聚,他們的父母也可以随時看望。所以,玉府中,并沒有對此不适應的孩子,或者不滿的父母。

白依依穿上自己最喜歡的鵝黃色旗袍,一朵七彩牡丹花盛開在胸前。這還是她出嫁時,母親一針一線親手爲她縫制的,胸前的牡丹花也是母親親手繡上去的。母親說,她就是這朵七彩牡丹,豔冠群芳國色天香。

那時候,白依依的家道中落,能把她配進玉家如此的高門大戶,全家人都歡喜得不得了。這些年,依靠着玉家,她的三個哥哥都各自成家,也有了自己的店鋪;父親、母親在前年相距去世時,也是因了玉家,才得以風風光光的下葬。

白依依想到這些,覺得自己對家裏人的責任全都了了,可以不再牽挂了。她仔仔細細的打量着鏡子裏的自己,還是和剛嫁進玉家的時候一樣的美麗,正是因爲這樣的美麗,當年的玉家老太爺才會相中自己做兒媳婦;也正是因爲這樣的美麗,她才得到丈夫無盡的寵愛和疼惜;但是,還是因爲這樣的美麗,給了自己近似瘋狂的虛榮心和自負心理,讓她走到今天的絕路上,害人害己。

白依依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玉芳菲和玉達信愛吃的菜,看着姐弟倆吃得非常開心的樣子,白依依的心裏蜜一樣的香甜。

“芳菲,你是姐姐,要照顧好弟弟,知道嗎?”

“嗯,母親,您放心吧!”玉芳菲小大人似地回答着母親的話。

“達信,要乖乖的聽姐姐的話,知道嗎?”

“嗯,嗯,知道。”玉達信嘴裏含着一口菜,口齒不清的答應着。

“你們覺得,姑母對你們好嗎?”

兩個孩子毫不猶豫的一起點着頭,讓白依依放心了不少。

“母親,女兒想父親。”

玉芳菲放下碗筷,一臉憂郁的望着白依依,玉達信也同時放下了碗筷,眼中淚光盈盈。

“父親的身體一向很好,怎麽會突然就……。”十二歲的玉芳菲已經不是孩子了,對父親的突然離世,她的心裏有着無數的疑問。

“唉,其實這幾年,你父親的身體大不如前了,特别是今年。”

白依依不能讓玉芳菲心存疑慮,爲了保護女兒,她努力的打消玉芳菲的疑惑。

“你們兩個,要聽姑母的話,要彼此照顧,知道嗎?”見玉芳菲沉默不語,白依依還是不放心的叮囑着。

“不說這些了,快吃啊!吃吧!”

吃吧,我的孩子,這是母親最後和你們在一起了,但願玉玲珑會實現自己的諾言,好好的待你們。白依依強忍着不讓眼中的淚水湧出,這一雙兒女是她在世界上唯一不舍的牽挂,唯一的希望。也是,她做出如此抉擇的唯一動力。

黃昏,落霞滿天,天邊的片片雲朵被渲染成了深紫色。

玉承德在西小樓的附近已經徘徊了一個多時辰了,始終無法拿定主意。但是,宛平城方向傳來的隆隆炮聲和密集的槍聲在急切的催促着他。玉承德的心裏很明白,松田青木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無論出于什麽目的,無論還有什麽理由,如今的這件事情,還是讓玉承德覺得難以啓齒。可是,眼下的局勢是再難也得說,非說不可。而且,還非得讓玉玲珑同意不可,玉承德此時真的感覺自己是進退無路,騎虎難下。

玉承德用力的咬了咬牙,下定決心走進了西小樓。

“三爺,您來了,您請裏面坐。”

越女畢恭畢敬的把玉承德讓進了會客廳,平淡的語氣裏沒有露出半點吃驚的情緒,偷瞧着玉承德黑雲壓面的臉色,越女的心裏不住的嘀咕着,

“三爺從來都不到西小樓來,今天既然來了,怕是有極要緊的事情吧。”

“姑奶奶在嗎?你去禀報說我有要事相商。”玉承德雙手插在褲兜裏,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一邊吩咐越女一邊打量着小樓裏的裝飾。

“是,三爺,您稍等。”越女退下。

一盞茶的時間,我緩步走進會客廳,漫不經心的打量着表面上悠哉遊哉,實際上坐立難安的承德三哥。

承德三哥穿着一身合體的灰色中山裝,黑鞋黑襪,褲線筆直皮鞋油亮,容貌清秀白皙,神情焦慮。

本來很整潔的一身中山裝,此時此刻映在我的眼睛裏顯得格外的紮眼,格外的不舒服。它讓我不由自主的想起宮崎純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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