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相信


我喜歡站在花園裏,等待着夜與晨相溶的一刻,那是靈異詭秘的一刻,許多的靈魂在這一刻離開了,許多的異物在這一刻顯現出原形。在夜與晨的接觸點上,天堂、人間、地獄都融合在了一起,人、鬼、神都混淆成了一體,妖魅而神秘。

他的目光時不時的飄向坐在一旁始終一言不發的玉玲珑。玉玲珑的氣質越發的出衆了,仿若一塊璞玉開始有了精雕細琢的痕迹,漸漸的有了一點點溫潤而從容的感覺。如果,宮崎純一郎見到如此的玉玲珑,怕是更加的不舍得放手了。麻煩,真是麻煩啊!不過,沒有關系,松田青木早已經是成竹在胸,一切盡在他的掌控當中。

“所以,我十分感激松田先生的一番美意,隻是,玉家恐怕是不能夠接受的。”

“在日本時,百合子就對承德君十分仰慕。如果,此次的婚事遭拒,百合子一定會痛不欲生的,還請老姑奶奶體諒,請三思。”

我覺得很奇怪,松田青木口中的内侄女竟然不和他同姓,姓田倉,名百合子。松田青木的解釋是,田倉百合子是随母姓,但是,我不完全相信,反倒覺得甚是蹊跷,日本應該也是一個男尊女卑的國家,孩子怎麽可能随意的随母姓呢?不對勁,不合理。但是,我沒有開口問,依然沉默着。

“松田先生,中國有一句古話,‘強扭的瓜不甜,’松田先生還是不要勉強吧。”

“老姑奶奶,我知道中國還有一句古話,‘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請您再考慮考慮吧。”

“松田先生此話怎講?”

“在我們日本如果一個姑娘遭到拒婚的話,隻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是,剃度出家,終身不能還俗;二是,自殺而亡。兩條都是死路,您怎麽能忍心看到一個花樣年華的女兒,因爲您的拒絕而走上不歸路呢?”

我開始佩服松田青木了,他有極好的口才,有很強的說服力,有良好的表演才能。松田青木響當當的将了無痕姑母一軍,無痕姑母的臉上卻不見一絲一毫的驚慌,語氣依舊平淡無波,

“松田先生言重了,如果是如此的結果,也隻能怪蒼天不公了。”無痕姑母四兩撥千斤的擋了回去。

“您能否告知您拒絕的原因?”

“齊大非偶,承德配不起您的内侄女。”

“百合子是心甘情願嫁到玉家的。”

“爲了承德要一個女子千裏迢迢的離鄉别井,遠離家中的父母兄弟,玉家擔待不起。”

“百合子一直非常向往中國,她從小就讀漢書習漢字,說漢語,算是半個中國通。她到中國來一定會非常習慣,非常歡喜的。更何況,此地有她心愛的人呐!”

“感謝松田先生的用心良苦,也感謝田倉小姐的傾慕美意,隻是玉家着實無力消受。”

原本在松田青木的心中,女人都是花瓶,樣子好看才有存在的價值,一旦年華老去,就完完全全的失去了存在的價值,沒有任何存在的必要了。玉無痕的表現開始讓松田青木的觀念有所松動,或許某些女人老了,還是有存在價值的。

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裏,玉無痕精神矍铄,神采奕奕,對松田青木所有的請求是寸步不讓,步步爲營,滴水不漏。你有千變萬化,她有一定之規,兵來将擋,水來土屯。沒有給松田青木一點機會,一點空隙,而且,最讓松田青木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原本應該劍拔弩張的事情,卻是在一種奇特的優雅溫和的氣氛當中進行的,不見烈火熊熊不見刀光劍影,不見血雨腥風,更加不見捉對厮殺的慘烈,卻還是能夠将松田青木的一切企圖牢牢的,密密實實的擋在門外,松田青木忽然有了棋逢對手的興奮與喜悅。

“老姑奶奶果然厲害,坊間的傳聞還是太含蓄了些。”這一句贊美絕對是松田青木的由衷之言。

“松田先生謬贊了。”玉無痕淡雅平靜疏遠的語氣裏,聽不到半分波動和一絲情緒。

“此次不成沒有關系,我有的是耐心和時間,我勢必要促成此樁婚事。”

“松田先生,慢走,不送。”

松田青木在無痕姑母冷漠平淡,高傲的聲音裏,不卑不亢的告辭而去。

“玲珑,扶我回房。”

“等一下,您也太霸道了吧!不管怎麽說,承德總是我的兒子啊!您怎麽就不問問我的意見呢?”憋了整整一個下午的三嬸母,終于找到了說話的機會。

“我覺得,日本女孩子也沒有什麽不好的,知道過日子,知道心疼自己的丈夫,能夠相夫教子,賢惠順從不就得了嗎?您幹嘛死乞白賴的非攔着啊!”

無痕姑母無奈而疲憊的閉上了眼睛,神情寂寥而傷感。

“我就沒有看出來哪兒不好,您說說哪兒不好,哪兒沒稱您的意啊?您倒是說話啊!”

博君三叔不由分說的架起三嬸母快步走出琢器堂。三嬸母的聲音呱噪着,越來越遠了。

“姑母,您累了,我扶您回房歇息吧。”

我仔細而用力的扶起無痕姑母的胳膊,無痕姑母借着我的力量吃力的站起來,身子還沒有站直卻忽然晃了晃,無力的跌坐回椅子裏。

“姑母,您怎麽樣?您哪兒不舒服?”

我緊張急切的問道,伸手探了探無痕姑母的額頭,不燙。無痕姑母沒有說話,微微的搖着頭,看來,隻是累了,我懸着的心緩緩的放回了原位。無痕姑母畢竟是上了歲數的人了,我的心裏悄悄的下定決心,以後,無論府裏行裏發生任何事情,我都不會再讓無痕姑母操勞了。

“關總管,關總管……。”我揚聲叫着。

關起遠應聲而入,後面跟着一臉擔心的雲蓮。

“姑奶奶,您吩咐。”

“你來背姑母回房吧!”

“是。”

關起遠輕手輕腳的把無痕姑母背到背上,我和雲蓮跟在後面,一左一右小心的托着,一路護送無痕姑母回房。将無痕姑母安置妥當了之後,我一直守在床邊,直到确定無痕姑母已經入睡。我吩咐雲蓮小心的伺候着,如果,發現無痕姑母有任何的不妥,一定要馬上來告訴我。

走出無痕姑母的房間,我低聲對跟在身後的關起遠說,“起遠,陪我走走吧!”

關起遠渾身一震,沒敢擡頭。玉玲珑叫他“起遠”,這不是他的幻覺吧,多麽熟悉而非常久違的稱呼啊!關起遠神思恍惚的跟着玉玲珑,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走出西小樓的大門。我在前面漫無目的的走着,關起遠在後面亦步亦趨的陪着。

“起遠,此事你如何看?”

“回姑奶奶,小的……。”

“以後,沒人的時候,還是叫我玲珑吧。”

身後一陣沉默,我聽到了關起遠變得不那麽順暢的呼吸聲。我沒有回頭看他,繼續向前走着。其實,我的心一直非常的笃定,不論我回不回頭,關起遠都會一直如此的陪着我。

“我覺得,松田青木不簡單,他不是教授,或者說不是一個單純的教授。”

“哦,你發現什麽了?”我停下了腳步,回頭直視他的臉。

“以我的觀察,他的眼神步伐,行爲舉止,都證明了松田青木是一個有着極高功夫修爲的人。至于,他的武功屬于哪門哪派的……,”

關起遠低下頭,蹙眉沉思了片刻,輕輕的搖了搖頭,繼續說,“我對東瀛的功夫門派不是很清楚,隻是早年跟随師父習武之時,聽師父說,東瀛有一種功夫叫‘忍術’,很是高深難修,修行此武功有所成者,叫‘忍者’。但是,我隻是聽說,并沒有真的見過。”

“嗯,你認爲他會是你說的‘忍者’嗎?”

“這個……,我真的很難判斷。”

“如果,你和他過招的話,有幾分勝算?”

關起遠沉默了,我知道他不想說假話來哄騙我,又不能說出真話來使我擔心。

“我明白了,你和他怕是都無勝算吧。”我半合起眼睑,微微的點了點頭,唇邊露出了一絲比黃連還要苦的笑。

“起遠,依你看,今天,姑母是否說服了松田青木。”

我轉過身子,再次向前走去,關起遠依舊不遠不近亦步亦趨的,陪着,

“我覺得沒有,今兒老姑奶奶和松田青木,都沒有能夠得到各自想要的結果,算是棋逢對手吧。”

“唉!事情看來非常的棘手呢。”

“可是,我覺得,松田青木雖然沒有達到目的,但是,他不急不躁,氣定神閑,似乎早已經成竹在胸了。”

“他還能夠怎樣?玉家可不是小門小戶的任他說了算。”我有些煩躁有些激動的提高了聲音。我再次停下腳步,狠狠的轉過來,與關起遠眼睛對着眼睛。

“玲珑,你别這樣,此事不是一時三刻就可以解決得了的。”關起遠低沉渾厚中透出溫柔寵溺的聲音,對于我起伏難定的心情一直有着極好的安撫作用。

“起遠,我們該怎麽辦呢?”

“事已至此,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關鍵要看城外的仗能否打赢,隻要日本的軍隊進不了北平城,一切還是有轉機的。”

“阿彌陀佛,菩薩保佑!蒼天保佑吧!千萬不要讓日本人進北平城啊!”我雙手合十,雙眼微閉,虔誠的一心一意的祈禱着。然而,菩薩與蒼天都沒有聽到我虔誠的禱告。

公元1937年7月29日,民國二十六年,舊曆丁醜年六月二十二,北平淪陷。次日,天津淪陷。

日本人的鐵蹄終于還是踏上了這座富麗堂皇紅牆碧瓦,舉世無雙的城市。我原本滿目瘡痍的國,生死存亡隻在一線之間,我已經千瘡百孔的家,喘息在一片風雨飄搖中。

北平城夏天的正午,酷熱難當。陽光肆無忌憚的籠罩着它管轄下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猶如要将所有的全部融化成水成雨,成霧。天上的陽光毫不吝啬的照射着,地面上的物體汲取了充分的陽光後,變化成灼灼的蒸汽釋放出來。

北平的夏日,熾熱仿佛是凝固而無處不在的,找不到任何的涼爽之地,無論你是躲到樹蔭下,還是呆在屋子裏。

我深信祖父的教誨,“心靜自然涼”,正在琢器堂的偏廳裏,一邊盡力的處理着事務,一邊緩息靜氣的給自己降溫。偏廳的地面上放置着幾隻巨大銅盤,銅盤裏乘着巨大的冰塊,每一塊冰的後面,都有一把軸扇,來回扇動,可以扇出絲絲的涼爽。越女也在我的旁邊用力的打扇,她不停的用嘴呼出熱氣,有時也似小狗一般的伸出舌頭。

“呵呵呵呵,”瞥見越女的樣子,我實在忍不住笑了起來,

“難不成,你的舌頭也能散熱啊!”

“可以的,小姐,不信您也試一試啊!”

越女很認真的建議着。我搖着頭,苦笑着放下手中的筆。我心裏明白,這幾天,我一直郁郁寡歡愁眉深鎖,越女是故意的逗我開心呢。我剛剛端起茶盞,關起遠面有難色的,快步走了進來。

“什麽事?”

見關起遠愣愣的站着不說話,我放下手中的茶盞,先開口問道。

“松田先生,求見。”

關起遠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說了出來。我粗重的歎出一口氣,重重的靠進椅子裏,輕輕的蹙眉内心深處一陣煩亂,咬牙切齒的自言自語,

“真是陰魂不散!”

“姑奶奶,您見嗎?”關起遠溫和的望着我,試探的問。

“你說,我該不該見呢?”

“直接回絕恐有不妥,松田先生今兒是穿着軍服來的。”

“軍服?帶了兵嗎?”

我從椅子上猛的站起來,快速的繞過桌子,幾步走到關起遠的面前,有些慌張。

“帶了幾個,但是,都留在府外了,沒帶進府。”

我點了點頭,轉過身子,暗自在心裏松了一口氣,緩步在偏廳裏走動着。

“他這是要敲山震虎啊!如果,咱們這次回絕了他,下次,他就會把更多的兵帶進府裏了。”

“姑奶奶,您有何打算?”

“打算?暫時沒有,先見一見吧。”

我轉過頭,對着關起遠微笑着點頭,關起遠回我一個溫暖的眼神便退了出去。

望着他的背影,我輕聲的自言自語,“不過,也許非得逼到時候,就有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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