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的聲音剛落,田倉百合子便感覺到身後的存在感消失了,隻餘下空曠而凄冷的夜。
我喜歡在黑暗、寒冷而蕭瑟的冬夜裏,獨自在府中遊走。夜是一個千嬌百媚,變化多端的狐妖,時而純淨透明,時而渾濁妖媚,時而優雅大氣,時而嬌羞可人,時而(放)蕩不羁,時而雅緻溫婉,使人看不清看不懂看不透,卻有着無法抗拒的魅力,使人身不由主的投入其中。
我喜歡在變幻無窮的夜裏,獨自遊走,穿行在寂寞而熱鬧,空曠而擁擠的玉府中。似乎,隻有在如此詭異的夜裏,我才能真正的看清自己的心。或許,也隻有在如此詭異的夜裏,我才能将陽光下隐藏在暗影裏的陰謀、陽謀,看得清楚想得透徹。
其實,嚴格的說來,我從來不曾“獨自”過,因爲關起遠不允許。
“今兒,怎麽跟得這麽緊?有話要說吧?”
我停下腳步,後面神不守舍的關起遠差一點撞到我的身上,
“呃,您怎麽啦?”
關起遠收住腳步,慌忙擡起頭看向我,不明白我爲什麽會忽然停下來。瞧着他臉上糊裏糊塗、傻呵呵的樣子,我忍不住淺笑出聲,關起遠的目光随着我的笑聲多了一絲狂熱、癡迷。
“這話,應該我問你才對,你今兒是怎麽啦?”
我伸出手,将他蹙在一起的眉頭輕輕揉開。他把我的手拿下來,輕輕的合在他的掌心,
“你今天發脾氣了?”
“越女說的吧?”
“爲什麽?你從來不曾如此待她。”
“不關她的事兒,是她拿來的兩碟點心裏有毒。”
“是玲玲嗎?”
“芳菲也有份兒,還有玉明。”
關起遠毫無征兆的将我密密實實的抱在懷裏,我的耳邊傳來他歎息一般的低聲淺喚,“玲珑,哦,玲珑。”
“别怕!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我柔和的拍着他的背,輕言細語的安慰着,我了解他心裏的恐慌。關起遠慢慢的放開我,緩緩的放松下來,
“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我能不能在此事上做做文章。”
“爲何?”
“宮崎純一郎的婚期要到了,我想我可以借助此事,将婚期拖延一下。”
關起遠松開我的手,雙手握拳,咬緊牙關,額上的青筋暴起,惡狠狠的說,
“如果,他敢逼你,我就和他拼了。”
“起遠,不可!”
我柔聲阻止,對着他連連搖頭。關起遠蹙着眉頭,語氣裏是滿滿的焦急和無奈,
“玲珑!”
“我隻有你啦!”
黑暗中關起遠的眸子如同天邊閃爍的寒星一般,發出孤獨而明亮的光芒,直入人心。我眷戀不舍的收回目光,轉過身子,繼續向前走,
“你覺得程志武此人如何?”
“正直,穩重。”
“我總覺得,他有些讓人看不透。”
“對于玉家,他應該是無害的。”
“嗯,已經很難得了。”
“或許,此事你可以與他商量。”
“我再考慮考慮。”
我停下腳步,關起遠靜悄悄的站在我的身邊,我看着天空,他看着我。今晚,沒有月亮的天空顯得格外的凄冷空曠,星子們寂寞而孤傲的散發着藍白色的光,
“玲玲行過了笄禮,該給她尋一個好婆家了。”
“我、都聽你的。”
“眼下,也隻有于家的于修和了,他與芳菲、玲玲是同年,既是世交,也算知道根底。”
“芳菲呢?”
“隻能先顧着玲玲了,若是爲芳菲求親,李淑媛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同意的。”
“我、都聽你的。”
那一夜之後,我反複的考量過,下毒之事還是不了了之的好。原因有二,
一是,如果我利用此事做文章,三個孩子的處境便會很危險;即便将三個孩子隐藏起來,但,此事一旦讓宮崎純一郎知道,整個玉家都得要面對他的怒氣。
二是,現在的玉家人已經如驚弓之鳥一般,我需要做的是穩定人心。所以,我決定一動不如一靜。
至于,玉芳菲、關玲玲和玉明要不要處置,要如何處置的問題,我也認真的想過了,玉芳菲和關玲玲恨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況且,她倆也并沒有真的要至我于死地。但,還是要處置,我罰她倆跪了一天一夜的家祠堂。
玉府家祠堂,我面對着跪在祖先靈位前的玉芳菲和關玲玲,冷靜冷淡冷漠的說,
“你倆,可有話要說?”
玉芳菲杏眼瞪得圓圓的,惡狠狠、咬牙切齒的望着我。說話的卻是關玲玲,她筆直的跪在地上,雙眼正視前方,面無表情,語氣飄渺,
“我讨厭你,讨厭玉家,讨厭這個深宅大院,這裏充滿着罪惡。”
我的心裏一顫,感覺一陣陣的昏眩,我輕輕的閉上眼睛,緩緩的吐出一口氣。睜開眼睛,我笑了,很标準很完美的笑容,笑意卻沒有能夠到達眼底,
“罪惡?玉家的罪惡!我聽過、我見過、我做過,但是,這個大宅子是我的家,唯一的家。”
我步履沉重、遲緩的向門外走去,忽然,我轉過頭說,“也是你、和你的家。”
門外,迎接我的是瑟瑟冷風,蕭蕭寒夜,無比凄涼。也許,所謂的凄涼,就是你知道自己永遠無處可逃。
此事中,比較棘手的是玉明,我不清楚他爲什麽要殺我,而且來勢洶洶,非要我的命不可。我原本想與他談一談,思來想去,怕也談不出個所以然來,所以,我決定再觀察玉明一段時間,弄清楚他的意圖後,再做定奪。
初春的北平城,乍暖還寒,春寒料峭,呼嘯在城裏城外的春風,夾雜着冬天的冷漠和春天的溫柔,今年的春風裏,還夾雜着一股濃濃的血腥之氣。
我邀請程志武登上覽翠亭,站在欄杆邊,我輕柔平和的對他說,
“程先生,眼前的景色讓我想起一句詞,‘把酒送春春不語,黃昏卻下潇潇雨。’不知今日的黃昏裏,是否會下潇潇雨呢?”
“我比較喜歡陸遊的詩,‘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爲國戍輪台。夜闌卧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我用手帕遮在嘴邊,低頭淺笑出聲,“程先生是激揚的男兒情懷,我隻是多愁善感的女兒心思而已。”
“其實,在我的心裏,您一直是個不讓須眉的女子。”
“哦,程先生謬贊了。”
我擡起頭,目光從他的臉上匆匆的掃過,回過身子,望向霧蒙蒙,混沌不清的天邊,沉默着。程志武緩步走到我的身旁,靜靜的看着我的側臉,
“您今天,似乎有些心緒不甯。”
“程先生可聽過‘覓心石’的故事?”
“願聞其詳。”
“達摩祖師在少林寺修行的時候,一天,達摩祖師和徒弟慧可在少室山的一塊大石頭上坐禅,可是,慧可卻久久的無法入靜。
于是,慧可說‘我心未甯,乞師與安。’
達摩說‘将心來,與汝安。’
慧可說‘覓心,了不可得。’
達摩說‘我爲汝,安心靜。’
此後,達摩祖師和徒弟慧可坐禅的那塊石頭,便被後人稱爲‘覓心石’。”
“心靜方可安心,安心才能見心。”
“程先生是有大智慧的人,一語道破玄機,我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
我欣喜的回頭看着他,才發現他的身材比關起遠還要高出一些。程志武的言談舉止裏隐隐約約的透出一種堅定,使人毫無理由的願意信任他。
程志武目光中含笑的望着玉玲珑,他發現玉玲珑的眼睛很特别,目光中透露出即靈動又迷離,即純粹又妩媚,即直白易懂又深邃成謎的光芒,一雙會說話的眼睛。他想,他或許可以爲她做些事情,
“我也有一則關于心的故事,您可願意聽一聽?”
“也願聞其詳。”
“一群人,男女老少,各行各業都有的一群人,被困在黑暗的森林裏,他們迷路了。人們如同無頭蒼蠅一般,不斷的亂走亂闖着,身邊不斷的有人失蹤或死亡。
就在他們因爲疾病、饑餓、恐懼、寒冷而變得越來越瘋狂,越來越無助的時候,有一個人點燃了一支火把,照亮前路,人們聚集在火把下,小心翼翼的繼續走着。可是,火把的光芒越來越微弱,最後,熄滅了。
人們徹底的絕望了、崩潰了。此時,還是這個人,他剖開了自己的胸膛,将自己的心拿在手裏,高高的舉過頭頂。奇迹出現了,原本黑暗無邊的森林在這顆心的照耀下,如同白晝一般的光明,人們高興而有序的跟着這顆心走出了黑暗森林。
當人們各自奔向他們的家園、親人和幸福生活的時候,這顆心的主人卻在他們的身後,永遠的倒下了。
但是,那顆被高高舉着的心,依然光芒萬丈,爲無數迷失在黑暗森林裏的人們照亮回家的路。”
我發呆的望着程志武由于動情的講述而微微泛着紅光的臉,随着他略帶着沙啞卻激情澎湃的嗓音,進入了他的故事裏,
“真的有這樣的人嗎?”
“當然有,當今的中國就有千百個這樣的人,而且,會越來越多。”
“真希望,我的身邊也有這樣的人。”
“隻要您需要,會有的。”
“您是嗎?”
程志武的目光柔和平靜的對視着玉玲珑的眼睛,不露痕迹的收起内心澎湃的激情,再次用平淡無起伏的聲音,說,
“也許是,也許不是。”
我感覺到了他情緒上的起伏,臉上露出完美而标準的笑容,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再次投向混沌不清的天邊,
“程先生,茫茫黑夜何處是盡頭?”
“黎明總是屬于相信光明的人。”
“您的信心何來?”
“前方有浴血奮戰,不懼生死的戰士;後方有不斷抗争,誓死不做亡國奴的百姓,您也應該有如此信心。”
“誓死不做亡國奴,誓死不做亡國奴……”
我低下頭,反複輕聲的念叨着,心中時而清晰時而迷茫,一時之間,我梳理不清紛亂的思緒。程志武描述的光明,我渴望已久,現在,光明仿佛與我近在咫尺,又仿佛遠在天邊,我費力而笨拙的摸索着前行。
“若是我一個人做出犧牲,便可保玉家上下平安嗎?”
“退縮和忍讓是換不來平安的。”
“我隻想保護我的家人,讓他們遠離傷害。”
“每一個人都有選擇生活的權利,您不能代替他們選擇。”
我無言的沉默着,程志武靜悄悄的站在我的身旁,給了我很大的壓迫感,也給了我,連關起遠都不曾給過的安全感,我開始沿着他的思維考慮了,
“您是說,我不應該把他們都護在家裏,應該讓他們自由的選擇,是嗎?”
“是的。”
“那,這個家呢?不要了嗎?”
“沒有國哪來的家!”
我猛地轉過身子,眼睛直直的對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裏有對某種東西的執着,也有對我的憐惜。我無法懷疑他,而我又無法完全信任他,
“你是誰?爲何來到玉家?”
“無論我是誰,請您相信,對于玉家我是絕對善意的。”
程志武的語氣波瀾不驚,态度淡定自若,我沒有發現任何破綻,心裏偷偷的松了一口氣,感覺到今天不虛此行。回去的途中,我假裝無意而悠閑的說着閑話,
“程先生可知道一種叫做‘鈴蘭’的花兒?”
“不知道,我對花草沒有研究。”
“我對花草倒是略知一二,此花的各個部位都有毒,以前,我隻是有所耳聞,前幾天,玉明送給我一盆。”
“花兒呢?”
程志武的目光中有微小的波瀾起伏,語氣是小心翼翼的。我的臉上依然是完美而标準的微笑,語氣平和,
“程先生不必驚慌,花兒,我已經處理掉了。”
“無事便好。”
他明顯的松了一口氣,我猜不透他是因爲我的無事,還是因爲玉明的無事,而松的這口氣,
“我想請程先生幫我捎一句話給玉明,有些東西在沒有弄清楚它的秉性之前,最好不要碰,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我調高了一邊的眉毛,擡起眼簾斜視着他,臉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程志武眯起眼睛,面帶笑容坦然的看向我,聲音裏多了些疏離和陌生感,
“您爲什麽不親自對他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