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不動聲色


仿佛一夜之間,所有的東西都成了軍需物資,糧食、蔬菜、藥品、布匹、日用,等等等等,全面受到管制限制。還算幸運的是,宮崎純一郎當年爲了對玉家示好,爲玉家玉器行開出了一份,長期有效的商業特别通行證,憑着這份特别通行證,承智二哥,關起遠,包括程志武才能千方百計的弄到糧食,以及各種生活必需品。龐大的玉家舉步維艱,而我卻全無良策。

玉家内院佛堂,無論外面如何風雨飄搖,風起雲湧,這裏永遠甯靜安詳,與世無争,空氣中充滿了濃濃的檀香味,隻需呆在這裏片刻,衣服上,發絲裏,甚至皮膚上都會沾染上檀香的味道,幹淨而清新。

雲蓮靜悄悄的站立着,不動聲色的看着跪在佛龛前,專心禮佛的玉無痕。聽府裏的老傭人說,她年輕的時候,是個大美人,任何男人看到都會心襟動搖,不能自制。可惜,紅顔總是薄命,她爲了她那個素未謀面的丈夫,爲了玉家守了一輩子的活寡。

雲蓮沒有見過年輕時候的玉無痕,她見到的玉無痕便已經是個老妪了,多年的相處,雲蓮自認爲還是很了解她的,在玉無痕的心裏除了玉家和玉玲珑,便沒有其他的人或者事情,可以值得她擡眼一看的。

雲蓮一直沒有動玉無痕,一是因爲,沒有接到主人的命令;二是因爲,的确也沒有動她的必要。但是,如今不同了,田倉百合子使詐陰了她一回,讓她在主人面前顔面盡失,主人對她強烈不滿,并威脅将不帶她回國。雲蓮的手裏隻有玉無痕一張牌,她隻能背水一戰了。

“老姑奶奶,奴婢聽說,最近府裏發生了許多事兒。”

這一天,在攙扶玉無痕從佛堂回西小樓的路上,雲蓮試探性的開口了。玉無痕幹瘦無光的臉上,神情紋絲未動,數着念珠的手節奏依舊。玉無痕的反應在雲蓮的意料之中,她看出玉無痕沒有說話的打算,便自顧自的接着說,

“您,不打算幫幫姑奶奶嗎?奴婢覺得姑奶奶挺難的。”

“不需要,會越幫越忙的。”

玉無痕語氣純淨淺淡,渾濁的目光裏透出一絲無奈的光。玲珑丫頭如此苦心的将家裏的大事小情都瞞着她,她哪會不知道啊!如今,她能做的便是照顧好自己,不讓玲珑丫頭爲了她分心。耳邊,雲蓮繼續念叨着,

“奴婢聽說,前些日子,日本人從咱府裏搶走了不少寶貝呢!”

“嗯,财去人安樂。”

對于雲蓮的多話多事,玉無痕并沒有半分反感。雲蓮正值青春,卻要天天守着她這個朽木之人,她的寂寞玉無痕是知道的。所以,雲蓮平時願意管閑事,願意不停的說話,玉無痕都無可無不可的搭着話。

“奴婢還聽說,姑奶奶曾經莫名其妙的,失蹤了許多天呢!”

雲蓮用眼角餘光迅速的掃過玉無痕,她發現玉無痕拿着念珠的手,停頓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恢複正常了。雲蓮知道,她的話,她聽進去了,于是,雲蓮繼續心無城府的說,

“後來,又莫名其妙的回來了。”

“回來就好。”

雲蓮小心翼翼的攙扶着玉無痕上了樓梯,回到卧室中,她将玉無痕安頓在卧榻上,蹲下身子,輕輕的爲她捶腿,嘴裏自然也不閑着,

“老姑奶奶,府裏現在就剩咱們這兒還有白米白面吃了。”

“其他人吃什麽?”

“雜合面啊!”

玉無痕依舊斜靠在卧榻上,微微的閉着眼角,似睡非睡,隻有手裏轉動的念珠沒有停止。雲蓮謹慎的一點一點接近目标,

“咱們府裏算是不錯啦,奴婢聽說,城裏已經餓死人啦!”

“唉………”

“老姑奶奶,您說,日本人幹嘛非跟咱們府上過不去啊?”

“爲财爲權爲色。”

“咱就不能想個法子,破财免災嗎?”

“怕就怕,即使破财也免不了災。”

“依奴婢看,那是燒香找錯了廟門,燒錯香啦,自然就不起作用啦!”

“你倒是說說,哪個廟門對啊?”

“奴婢聽說,日本人和咱府裏過不去,其實,就是爲了那件玉如意。”

玉無痕霍然睜開眼睛,騰的坐直了身子,目光死死的盯着雲蓮的眼睛,似乎馬上要将她吃掉一般。雲蓮沒有料到玉無痕的反應如此之大,她毫無防備的坐到了地上,吃驚的看着玉無痕,

“老、老、老姑奶奶,您、您怎麽了?”

雲蓮坐在地上沒敢動,她一邊咽着吐沫,一邊深呼吸。想讓自己快速冷靜下來。雲蓮沒有見過玉無痕如此猙獰的表情,一時之間,不知所措。

先冷靜下來的是玉無痕,她伸手扶起雲蓮,輕輕的爲她撣掉衣服上的塵土,拉着她的手,安慰着,

“摔疼了吧!都怪我,沒打招呼就坐起來了。”

“沒事,沒事。”

雲蓮不得不佩服玉無痕,可見玉府的女掌家可不是擺設,膽識心智都非常人可比。不過,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不可畫蛇添足。

雲蓮撅着嘴,若無其事的将玉無痕,重新安頓在卧榻上,站在一旁沉默着。玉無痕柔和的笑了,語氣淺淡的說,

“你下去吧!我累了,想休息。”

“老姑奶奶,您沒生奴婢的氣吧?”

“沒有。”

在玉無痕清淺溫柔的笑容裏,雲蓮歡天喜地的離開了房間。門外,雲蓮重重的吐出一口氣,悄悄的擦去額角的汗珠。門内,玉無痕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坐起身子,陷入了沉思。

臨睡前,我總要到無痕姑母的房間裏坐一坐,這是我多年養成的習慣。有時候我會與她聊天,有時候什麽都不說;有時候我會幫她捶腿揉背,有時候什麽都不做;有時候我會靜靜的聽她誦佛,有時候呆坐着出神。

今天晚上,無痕姑母的精神特别好,吃了半塊我帶去的綠豆糕,還喝了大半碗的銀耳羹。我怕她存食,便坐在床邊與她聊天,無痕姑母也是好興緻,

“這些東西,怕是費了你很大的勁兒吧?”

她指了指桌子上擺放的綠豆糕和銀耳羹,輕輕的歎氣,輕輕的搖頭,對着我安安靜靜的笑着,

“你的心意,我領了。以後,不要了。”

我順從的點了點頭,可是,我以後還是會千方百計的,找些她喜歡吃的東西來,我想,這一點,她也是清楚的。無痕姑母的手,輕柔緩慢的滑過我的臉龐,将我耳邊的一絲亂發别在耳後,

“玲珑,你怎麽也有白頭發了?”

“早就有了,姑母,我已經不是小女孩兒了。”

我想,即使我到了八十歲,在無痕姑母的眼裏,我恐怕還是那個喜歡蕩秋千,喜歡高聲大笑,玩得滿頭是汗,額前貼着濕發的小女孩兒。無痕姑母寵溺的瞪了我一眼,愠怒的拍着我的手,笑了,淺淺的試探着問我,

“想過讓芳菲掌家嗎?”

“暫時不行,芳菲的個性過于急躁。我倒是覺得玲玲合适,隻是害怕誤了她一生。”

無痕姑母的臉上現出一個古怪的笑容,似釋然似不舍,似痛非痛,似苦非苦。我低下頭,将無痕姑母的手握着掌心裏,輕輕的(揉)搓,她的手已經不再白皙柔韌,變得枯黃幹癟,仿佛一夜之間,無痕姑母就老了,變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老婦人。

“姑母,您一定要長命百歲,您要一直陪着我。”

“好,姑母一直陪着你。”

有時候,我覺得造物主真是奇怪,他用歲月奪走了女子美麗的容顔,卻将她們動聽的聲音留了下來。無痕姑母的聲音,依然淺淡柔和,若春風拂面,

“玲珑,他們真的是沖着玉如意來的嗎?”

無痕姑母的話鋒忽然一轉,我猛然意識到,這才是她今晚要與我說的主題。既然她問了,那便是瞞不住了,我索性痛快的說了實話,

“是。”

“交出去,如何?”

“絕不!”

無痕姑母輕輕的握了握我的手,又握了握我的手,最終,還是沒有說話,對着我點了點頭,我知道,她倦了。我扶她躺好,幫她掖好被角,放下床帏。正要轉身離開,無痕姑母的聲音,在耳邊溫柔的響起,

“玲珑,不怕,姑母在。”

我舒心甜美的笑了,眼睛裏卻點點滴滴湧起淚水。許多年了,許多年裏我誰也沒有,我隻有我的無痕姑母,而她也隻有我。

民國三十三年,公元1944年,舊曆甲申年。

離開了兩年的松田青木,和宮崎純一郎同時回到了北平城,面對宮崎純一郎,松田青木多少有些心虛,他暗暗吃驚,宮崎純一郎能如此之快的調回北平,看來他的羽翼已經豐滿。

被調到朝鮮戰場的宮崎純一郎,冷靜下來之後,将整件事情反複思考,他發現,最有可能也有能力将他調離的人,是他的授業恩師,松田青木。

于是,他趁着松田青木在日本黑龍會總部接受質詢,自顧不暇的時候,頻繁的與軍部的人接觸,利用宮崎家族的影響力,将自己又調回了中國,重返北平。

“一郎,能告訴我,你爲什麽回來嗎?”

“您放心,我回來不是爲了娶她的。您不是一直想要玉家的玉如意嗎?我來幫您。”

松田青木上下打量着宮崎純一郎,他的心裏陡然升起一股不安,宮崎純一郎不一樣了,哪裏變了呢?他一時還說不清楚,他不喜歡人或者事情脫離他的掌控範圍,他開始恐慌。

同時,松田青木決定要除掉玉玲珑,他覺得,如果他能夠順利的除掉玉玲珑,而不被宮崎純一郎懷疑,那麽,他将重新獲得掌控權。

初春的玉府,一片生機盎然,滿眼翠綠。植物花草真好,它們都有自己的脾氣,自己的樣子,願意發脾氣的時候,便發發脾氣,脾氣發過了,照樣開花結果。無論輪回多少寒暑,它們永遠不會忘記自己的樣子,從不改變。

我的議事廳裏,我端莊大方的看着一同出現的松田青木,和宮崎純一郎,心裏再一次的笑話着自己的蠢笨。

“不知二位此次前來,所爲何事?”

“玉如意。”

宮崎純一郎的直白,讓松田青木小小的吃了一驚,他沒想過要開門見山,不過,轉念一想,也無妨。對于宮崎純一郎的直白,我倒是很習慣,他在我面前一向如此。

“我看,您是想明搶吧!”

“有何不可?”

我啞口無言,強盜已然揭開僞善的面紗,此時,我爲魚肉他爲刀俎,何辭爲!

松田青木眼神輕浮,态度嚴肅的沉默不語,他沒打算把自己卷進去,他從來沒有看到過,宮崎純一郎對玉玲珑的态度如此強硬,他忽然有了看好戲的心态。

但是,關起遠沒有打算沉默,也沒有看戲的興緻。面對宮崎純一郎的嚣張,他覺得忍耐已經到了極限。關起遠保持着表面的冷靜平和,緩和的語氣中帶着嘲諷,

“所謂‘江山易改禀性難移’,宮崎先生,斯文的面具帶的再久,也改變不了您強盜的本性。”

關起遠一邊說着,一邊潇灑的坐進我身旁的椅子裏,我的目光癡癡的黏在他的臉上,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關起遠了,他的聲音沉穩而洪亮,他的目光清澈而銳利,他的神情輕松而堅定,他的脊背寬厚而挺拔。

我的神情引起了宮崎純一郎強烈的不滿,他端出高高在上的樣子,想用身份迅速的壓垮關起遠,

“即便我是強盜,也輪不到一個小小的管家,來品頭論足。”

“您說得對,不過,您也許忘了,您現在可是在我的家裏。”

關起遠不爲所動,今時今日,他不會再爲身份介意,是矛盾是彷徨,是他自己的事情,與他人無關。所以,關起遠依然氣定神閑,悠然自得。

“你的家?”

宮崎純一郎提高了聲音,他斜視着關起遠,一邊的嘴角高高翹起,目光中是滿滿的鄙視與嘲笑,

“關總管,你似乎很擅長‘反認他鄉是故鄉’啊!”

“哈、哈、哈哈哈,的确的确!”

關起遠肆無忌憚的笑着,他的表情和态度都毫不掩飾,他對宮崎純一郎無比的厭惡和鄙視,

“不過,宮崎先生,您似乎和我有一樣的愛好啊!隻是,我比您要幸運得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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