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嗎?”
“嗯。”
關起遠的聲音很小很沉,卻重重的打在我的心上,一陣心痛讓我倏然煩躁起來,我猛然站起身子,用背對着他,雙手緊握在一起,狠狠的絞動着手裏的帕子,狠狠的咬着嘴唇,直到我的嘴裏有了一絲的血腥味。
似乎正是這樣淡淡的血腥味驅散了心裏的煩躁,我慢慢的讓自己放松下來,輕輕的用帕子擦去唇邊的鮮血,狠狠的咽了幾口吐沫,慢慢的轉過身子,再次坐了下來。
關起遠在玉玲珑坐下來的一瞬間,感到了内心深處的緊張,他下意識的感到玉玲珑做了一個決定,一個讓他和她都會痛苦的決定。所以他不想讓她開口說話,于是他開始語無倫次的說話,
“其實玲玲像你的地方很多,比如說她喜歡褲裝,喜歡秋天,喜歡花花草草的,喜歡吃蛋和青菜,不喜歡吃魚類,說有腥味。對于喜歡的人很認真很熱情,對于不喜歡的人半句話都沒有。還有……還有……”
“起遠,你聽我說好嗎?”
關起遠像我剛才一樣,猛地站了起來,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聲音提高了許多,像是要與我争辯,“你什麽都不要說,你讓我再想一想,玲玲像你,她真的很像你!她、她……”
“起遠,你别這樣好嗎?”
“我說了,你别說話,我要再想一想,她像你、像你……”
我心疼的望着如同困獸一般不停走動的關起遠,我第一次非常清楚的感受到他内心的撕裂和絕望,我惡狠狠的将湧到眼底的眼淚又咽回到肚子裏。我知道我是殘忍的,我是無情而自私的,但是我必須這樣做,而且必須馬上這樣做。
我的心裏也害怕,害怕一旦猶豫便會失去勇氣,于是我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脊背,用一種沒有多少感彩的語氣,對他說,
“起遠,你應該爲你的以後打算了,玉府……很快就……不需要、總管了。”
說完,我咬緊牙關瘋了一般的沖出門外,我要在淚水決堤之前離開這間屋子,離開終于停住腳步,傻愣愣的盯着我的他。然而淚水還是模糊了我的雙眼,出門時,我被門檻絆了一個趔趄,沒有等到身體站穩,我就拼命的逃走了,我已經什麽都顧不上了。
關起遠站在原地,望着遠去的背影,有些無奈有些糊塗有些清醒,他蹙着眉頭苦澀的笑了。有些事情在沒有說出口的時候會讓人害怕,甚至恐懼,而當說出口的一刹那,整個世界都會随之平靜,因爲心已經被掏空了,不見了。
關起遠明白玉玲珑對他的刻意疏遠和冷漠,他早已經心裏有數,并且在不斷的增加自己的心理準備。他的情緒從震驚、痛苦、食不下咽,到開始面對、接受,再到開始思考。
這對關起遠來說是一個非常漫長、艱難而痛苦的過程,他不停的追問着,他認爲自己已經可以從容的面對了,然而,當一切真的來了的時候,他終于明白這就是他生命中無法承受之輕。曾經有過千萬次的問千遍,如今也隻有仰天長歎,可歎蒼天無語啊!
關起遠曾經因爲此事去找過程志武,他相信程志武的智慧和心胸,想從他那裏得到一絲啓示一絲開悟。程志武沒有給他答案,也沒有太多的贅言,隻是對他說起了一首古老的詩歌,
“蒙古族最古老的詩句中,有一句是這樣說的‘到河對岸去看看’。起遠,到你的河對岸去看一看吧!或許,換一個角度一切都會有所不同的。”
關起遠靜悄悄的站着,朦朦胧胧的想着,任由淚水從滾燙的靈魂中湧起,在湧出眼眶的瞬間變得冰冷無比,然後帶着絕望的寒氣在臉上爬行着。殘陽的光輝已滅,天空爲大地招來無始無終的黑暗,關起遠卻從這樣的黑暗中明白了一件事情,已經到了他該離開的時候了。
就在關起遠的人生陷入一片黑暗的時候,于修和的人生卻迎來了一個曙光,于樸玉終于開口叫他“爸爸”啦!小樸玉的一聲“爸爸”,讓于修和失眠了一個晚上,他真心的想爲兒子做一些事情,思前想後,于修和有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關玲玲收到了于修和的一封信,信上是這樣說的,
“玲玲你好!
想了很久,還是決定這樣稱呼你,也請你允許我這樣稱呼你。首先,我要向你道歉,爲我的年少輕狂給你帶來的傷害,說一聲對不起!或許你會覺得我的這一句‘對不起’來的太晚,也太不合時宜了,我不想爲自己辯解什麽,但至少請你相信我的歉意是真誠的。
其次,我要感謝你,再對你說一聲‘謝謝!’你善良無私的撫養了樸玉,讓他遠離戰争遠離傷害,真的謝謝你!雖然我知道你需要我的感謝,但是除了這一句‘謝謝!’我真的不知道還能夠對你說些什麽,所以,也請你相信我的謝意是真誠的。
最後,我要請求你,請你嫁給我!爲了讓我有機會彌補我的過錯,也爲了讓我有機會表達我的謝意,更是爲了讓樸玉有一個完整的家和愛他的爸爸、媽媽,我請求你嫁給我!
我是一名軍人,不太會做這樣的表達,特别是對于感情來說,我更是非常的笨拙,但是,我相信聰明而善解人意的你,能夠明白和了解我未能表達完整的意思,而且也請你相信我,我的請求是非常認真,非常真誠,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的。我等待着你的回答!
于修和即日”
關玲玲将于修和的信細細的讀了幾遍,她沒有想到于修和能夠如此直白而細膩的表達一種感情,她承認她被打動了。然而,她不能接受他的請求,不是因爲不心動,而是因爲内心深處對于某一件事情根深蒂固的恐懼。
關玲玲給于修和的回信簡單至極,沒有稱呼沒有落款,一張雪白的紙上用毛筆寫着漂亮的蠅頭小楷,寫的是一首蘇轼的《蝶戀花》,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牆裏秋千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裏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關玲玲的信讓李淑媛一頭霧水、莫名其妙,雖然李淑媛對于玉家的女人怎麽都無法喜歡起來,但是這一次看在兒子和孫子的面兒上,她還是做好了接受關玲玲的準備。況且,這些年,玉家的人對自己的女兒于芸香還是不錯的,那樣兵荒馬亂的年代,要是沒有玉家的保護,于芸香的命運還是個未知數呢!
所以,當李淑媛手裏拿着關玲玲這封信的時候,她不停的、心急的追問着兒子,
“兒子,你說說看,她這、這算是個什麽意思嘛?玉家的女人真是不可理喻,真是、真是奇怪!”
于修和的心裏略一思量,便苦笑了起來,他對母親說,
“她的意思就是在告訴我,‘你表錯情啦!’”
“啊!這、這玉家的女人就是奇怪!”
望着拿着信唠唠叨叨、喃喃自語的母親,于修和有些靈魂出竅了。如果說之前他對于關玲玲的感情多半隻是爲了于樸玉的話,那麽從這一刻起,于修和的心徹底的被關玲玲俘虜了。他不會再放開她,他要和她糾纏一輩子,糾纏到底。
于修和的心裏對于感情一直是懵懵懂懂的,與玉芳菲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被動的,他和她之間總是她決定、他跟随。
但是,于修和知道他是愛玉芳菲的,否則也不會總是讓她牽着自己的鼻子走。現在他對于關玲玲的感情似乎不僅僅隻是愛情而已,這種感情比他對玉芳菲的感情要複雜得多,也深刻得多。實際上,于修和對于自己的感情也無法準确的下一個定義,但是他非常清楚的知道,他要和這個叫做關玲玲的女人一起走完下半輩子,不管她還要拒絕他多少次。
想到這裏,于修和的臉上挂上了一絲不羁的笑容,他在心裏對關玲玲說,“關玲玲你可以繼續拒絕我,我不着急,反正我們還有大半輩子的時間可以耗着呢!”可不是嘛!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
又是一個黃昏,我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喜歡上黃昏的,隻記得我喜歡站在黃昏裏,看着天邊的落霞一點一點的隐沒在黑暗的盡頭,白天絢麗多彩的世界就從此時開始安靜開始魅惑,而我的心也會從白天的喧嚣中,回歸到原本的心平氣和,黃昏是最讓我感到放松的時刻。
我又站在了黃昏中,這或許是我最後一個站在我的花圃中傾聽花開的黃昏了,明天我就要按照約定将玉府主宅交付出去了。我拒絕了政府的表彰,也沒有參加捐贈大會,我對程志武說了,我沒有他們說的那麽好,我隻是希望玉家的人能夠不再爲家族所累,能夠過一些自己喜歡的日子而已。
我知道對于我的行爲有贊的、有罵的,有說我思想先進的,也有說我嘩衆取寵的,總之府内府外又是一片嘩然,外加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好在這樣的日子我早已經習慣,不知道今後沒有了這些來自于背後的聲音,我是不是還會不習慣呢!
眼前豔紅的落霞消散在遙遠的天際,夜幕靜悄悄的站在了我的身邊。我坐在我的花圃中,最後一次彈起《十面埋伏》,最後一次在這裏迎接第二天的黎明。
第二天黎明時分,玉府主宅的老老小小就開始忙碌起來,但是沒有人來打擾我。因爲他們都知道要去的地方,也都明白事情的無可逆轉性。于是一瞬間,熱熱鬧鬧的玉府主宅就都搬空了,浩浩蕩蕩的玉家人也都走空了,隻剩下我孤零零的一個人,遊走在熟悉又陌生的亭台樓閣之中,回廊甬道之間,這一次,我是真的要離開了。
曾幾何時,我爲了要離開乞求過、哭鬧過,也陷入過無底的陷阱中,而最終我還是回到了這裏。這一次,我想我不會再回來了,這一次,是我帶着自己離開的。
我最後一次來到我的銀杏樹下,将秋千的坐闆取了下來,我輕輕的按動機關,木闆兩頭的活塞自動彈了出來。衣袂翩翩的綠衣女兒再一次出現在我的面前,曾經有無數人爲她魂牽夢繞,無數人爲她瘋狂、貪婪,而她一直靜靜的生活在我的銀杏樹下,過着與世無争的不食人間煙火的日子。她是我的一顆定心丸,隻要有她在,我就不是孤獨的。我笑着對她說,
“我們走吧!去過一些屬于我們自己的日子。”
她優雅的點頭微笑,靜靜的挽住我的手,與我相伴相攜。我輕輕的拿起她身邊的那一串翡翠手珠,輕輕的撫摸過每一顆溫潤珠子,輕輕的說,
“越女,我們終于可以像我們曾經希望的那樣,過着‘現世安穩,歲月靜好’的日子了。”
自從越女離開我之後,我就讓這串翡翠手珠與玉如意相伴,因爲我相信越女已經化作了翡翠手珠裏的玉石魂,她守護着我,守護着那一個秘密。越女,但願你守護着的那一間密室,再也不用開啓,但願你守護着的那一個秘密,再也沒有揭開的必要。
我将木闆緊緊的護在胸口,站在高大的銀杏樹下,呆呆的看着直達天際的樹冠,天空甯靜而晴朗,寬闊而空曠,我輕輕的歎息,輕輕的微笑着說,
“再見了,我的青春!再見了,我的愛恨!再見了,我的花圃,我的秋千架!再見了,我的玉玲珑。”
琢器堂前我遇到了關起遠,原來他還沒有走,原來他一直都在等我。望着他消瘦而挺拔的身影,我的心裏苦笑着,我不知道這是我的大幸還是我們兩個人的大不幸。關起遠消瘦卻并不憔悴,我的目光撫摸過他的臉,同樣的地方同樣的人,我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個情緣盡斷的夜晚。
我和他面對面的站着,心裏的波濤洶湧早已經化作了一池平靜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