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崇尚鬥鬼之風，這是我在蘇城就已經有所耳聞的了。

作爲“鬥鬼”這項活動的發源地，金陵城裏的鬥鬼場大大小小遍地都是，而捉鬼的天師更是英雄輩出，層出不窮。想要在這樣一個競争激烈的市場裏取得一些成就，那麽手上沒有些驚天動地的寶貝是完全不可能的。所以據說金陵城裏的天師們幾乎是挖空了心思尋找厲鬼，更有人爲了厲鬼不惜以身犯險，潛入千年古墓。

和盜墓賊相區别的是，盜墓賊下墓是爲了偷殉葬品，而這些天師下墓則是爲了“偷鬼”，說出來雖然似乎有所不同，但是性質上卻又幾乎一樣。白蛇說的沒錯，這兩種情況的确誰也不比誰強，充其量就是五十步笑百步的差别罷了。

莫非被白蛇這麽一說，一下子啞口無言。

而他在我心目中的高尚形象也轟然倒塌，看起來他的确沒有魏先生認爲的那麽“正派”。

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

這句話才是颠撲不破的真理，真心心甘情願做公益活動的整個天下又有幾人？

這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語的老譚，老譚面對我的審視，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他的眼神似乎在告訴我：“沒錯，老子也是準備下墓抓鬼的，這又有什麽丢人的？”

我歎了口氣，也不能怪他們，抓鬼本無錯，也算幫助了周圍的百姓。

看見莫非不再說話，白蛇陰冷一笑，說道：“怎麽？被我揭穿了真面目，有點擡不起頭來了？沒關系，我也沒有諷刺你的意思，我隻是想讓你知道，咱們倆誰也不比誰高尚，咱們都是一丘之貉！得了，廢話我也不多說了，下墓之後咱們各取所需，到時候相互照應點，等出來了咱們就分道揚镳，誰也不認識誰，如何？”

莫非的确不說話了，但是也沒有低下頭，他的臉上依然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而且也完全沒有汗顔的感覺。

白蛇被他一雙死魚眼盯得有點不自在，皺着眉頭問道：“你這是什麽态度？我問你話呢，沒聽見？”

這時莫非冷冷一笑，繼續說道：“我說過，這座墓裏的東西，你們别亂動。不是因爲什麽高尚不高尚，隻是因爲這座墓裏有我要的東西，所以我可以拿，你們不能拿。”

這話一出口，白蛇和他背後的兩位弟兄一下子就怒了。

莫非這話什麽意思？這簡直就是在挑釁啊！

這支隊伍是白蛇拉起來的，白蛇帶着兩個生龍活虎的兄弟是整個團隊裏的核心成員，再加上他們本身就是盜墓賊出身，結果到了墓地外面，卻被一個孤身一人、一言不發的陌生人警告說這墓穴裏有他要的東西，所以白蛇不能動手？

開玩笑，這簡直就是開玩笑。

道上的規矩，哪怕是兩撥盜墓賊不小心潛入了同一個墓葬，在下面雙方也得是有商有量，合理平分裏面的寶藏才行。再說了，下墓的盜墓者還有另外一個規矩，那就是墓穴裏的東西每次隻能拿三成，多拿就是壞了規矩，是大忌諱。而這麽做的目的就是給同行以及墓葬主人留下七分餘地，讓自己也别壞事做絕。

然而現在莫非一張口，居然将整座墓葬都承包了，這樣的口氣也未免太大了些吧？

白蛇咬牙切齒，猛地抽出腰帶上别着的匕首，惡狠狠對莫非說道：“你小子也太狂妄了些吧？反正已經到了這一步，老子也不妨告訴你，這座墓就是老子給鑿開的，要不是因爲當年墓裏的髒東西太兇，兄弟們折了三分之二在裏頭，我犯得着拉上你們幾個過來充數？這墳丘裏頭的财寶早就被我洗劫過一番，現在你說這墓是你的，我還不能動，那我問問你，我是不是要把之前拿走的那些東西還給你？”

莫非面對着白蛇以及他背後兩名躍躍欲試的兄弟，依然是一臉淡定，說道：“這要看你們拿走的寶貝裏有沒有我要的東西了，如果有，那你們必須還給我。”

白蛇臉色已經徹底變了，莫非這簡直就是蹬鼻子上臉，得寸進尺了。

“媽了巴子的，你是天王老子不成？老子現在就宰了你，信不？”白蛇咆哮道。

如果不是因爲盜墓者忌諱下墓前殺人，隻怕白蛇他們早就對莫非下手了。

然而面對白蛇他們的暴怒，莫非依然八風不動，一臉淡然。

老譚有點看不下去，趕緊上前勸道：“莫傷和氣，莫傷和氣。白蛇，莫非這小子在南京城也有點名氣，出了名的不會做人，不會說話，你别動怒啊……”

說到這裏，老譚又回頭對莫非道：“莫非，你咋這麽不會說話呢，來，老譚問問你，這次你下墓尋寶，是誰交代的任務？嗯？”

老譚這句話問到了點子上，因爲莫非無論輩分還是身手其實都還一般。

如果莫非是胭脂夜叉那種拳腳功夫過人、玄門秘術精通的妖孽人物，那麽熊貓肯定一早就看出來了。既然熊貓都覺得莫非能力平平，那就說明莫非本身沒有嚣張的本錢。

可現在莫非畢竟真的很嚣張，唯一的理由就是他背後有一座大靠山，這也就是老譚一針見血的問題所指引的方向。

果不其然，有老譚出面之後莫非的态度緩和了一些，雖然莫非和老譚私底下未必有什麽交情，但畢竟都是南京過來的，算是老鄉。

莫非輕輕一笑，看着白蛇他們淡淡說了一句話：“我當然不是天王老子，但是請我過來辦事的人是。”

“啊？”

現場所有人都傻眼了，擡頭等着莫非揭曉這位能稱得上“天王老子”的人究竟是誰。

莫非眉毛微微一揚，冷笑着告訴了大家最後的答案：“這墓葬裏頭有一件東西，是一位大人物想要的，這位大人物就是我們南京城的常爺，常霸先。”

常爺：常霸先。

這名字一說出來，莫非就赢了。

白蛇臉上的憤恨神情瞬間消失，這家夥雖然是雲南人，但是也在南京厮混，對這位南京地下世界的王者早就有了一定的耳聞。

在整個南京，甚至整個南方，沒有誰不知道常霸先的名号。短短兩年的時間便用一種最嚣張的姿态崛起于高手林立的金陵城中，這家夥簡直就是個逆天的大怪物。

血腥手腕除掉了一手提拔自己的老派王者“夜将軍”，常霸先心狠手辣，無情無義，偏偏又能力過人，呼風喚雨。

有人說整個南方除了廣東那幾位不要命敢于玉石俱焚的狠人，單憑實力也就隻有上海的陳青衣能制得住常霸先。然而就算上海的陳青衣有這樣的本事，除掉常霸先也注定是一次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恐怖消耗戰。

陳青衣老奸巨猾，當然不會招惹這位和自己沒什麽過節的後起之秀。

這位南京城裏的王者實在是太恐怖，所以當他的名字出現的時候，白蛇直接洩了氣。

“常爺……想要這墓裏的什麽東西？”白蛇低聲問道，已經有七分妥協。

“問這個問題，難道你不怕死？”莫非冷笑一聲，一臉不屑地說道。

白蛇沒有再多話，隻是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

看着莫非和白蛇，我心中忽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這哪裏是一次簡單的下墓蹚陰，這完全就是南京城地下世界的一個縮影。通過莫非便能看出常霸先的嚣張氣焰，隻怕我就算手裏拿着素素爲我留下來的翡翠镯子都未必能夠讓這位南京的常爺多看我一眼。

魏先生啊魏先生，你這一番好心，隻怕又要付諸東流了。

常霸先已經是南京說一不二的天王老子了，想要在這麽一座城市裏混下去，我是不是得有三頭六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