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妩醒來得很突然。
醫生說最少昏迷五日,因爲她身體太弱,剖腹産後出血現象較爲嚴重,所以恢複起來是極慢的。
可這天上午。
正在記錄監控器上顯示的數值的護士忽然發現,三條線,其中有兩條有波動。往床上看過去,果然,夾着血壓計的手指有輕微的顫動。
接着,病患的眼睛就睜開了。
頭很痛,逐漸睜開的眼縫裏,一點一點透進斑駁的白晃晃的光線,雲霧缭繞,似乎身處仙境。
再加上頭痛之外,清妩沒有感覺到身體的重量,就在她幾乎要認爲自己已在另一個世界的時候,頭頂出現一張圓圓的臉,和白色的護士帽。
“你醒啦!”
清妩這才聞見了濃重的消毒水味道,能讓她作嘔的,刺鼻的,芬芳。果然,胃裏在翻湧,身體又拾回一點感覺了。
她想轉轉腦袋四處看看,可頸子被什麽東西纏着,她動不了。
手在被子裏緩緩地蠕動着,護士見她這幅模樣,不知道她想幹嘛,便問,“你身上插着很多管子,身體正虛得很呢,不要亂動。”
清妩沒聽勸,紮着針的手,浮腫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慢慢的爬,最終觸到了胸口以下,肚子的部位,除了繃帶和管子,她沒感覺到之前一直擁有的高聳的圓潤的凸起。
孩子……
寶寶……
那淡淡褐色的溢滿病态的眼眶就像蒸籠,水汽沸騰,很快便蒙上一層厚重的載着沉沉悲傷的霧霭,看得護士也跟着紅了眼眶。
小護士是新調過來的,原來照顧負責這間病房的護士長因爲家裏有事,請假了。
而吳嫂,怎麽也沒料到少奶奶會在第四日上午,毫無預兆的醒來。
少爺在手術室外等着,她擔心少爺身體抗不住,便回了别墅,打算給他熬點鲈魚湯,讓他補充補充蛋白質和體力。
沒人在。
小護士是不知道阿妩之前的情況的,但這裏是婦産科,病患的資料上顯示,剛經曆剖腹産四天。
小護士心裏低歎,恐怕又是一個沒保住孩子的可憐母親吧。
便伸手将阿妩的手輕輕移開,安慰道,“别傷心,現在養好身體最重要,孩子還會有的。”
這句話無疑是晴天霹靂,擊在阿妩四分五裂的心尖口,她不知道到底是疼痛多一點,還是麻木和絕望多一點。早就知道會是如此了啊,早就感覺不到寶寶的動靜了啊,可她還是存了那麽一點
點可憐到無以複加的希望。
但她的運氣一向不夠好。
孱弱的目光巡視房間四周,除了溢滿的被消毒水洗過的陽光,一室空蕩。
就好像她躺在墳墓裏,隻差蓋上土壤了。
阿妩驚慌起來,她倔強的咬牙,撐起身子,不甘心,又四處看了看,仔仔細細,終于,在床對面的沙發上看到了一件男士夾克外套。
心蓦地松弛。
他在,他來過。她的阿衍,沒有因爲她失去他們的孩子就立刻抛棄了她,光是這點,便足夠她欣慰。
即使,他們之間恐怕再無任何可能。
即使,她已經髒到透頂。
“要我幫忙叫你的家人過來嗎?”小護士昨晚記錄,好心地問道。
眼角的淚随着清妩躺下去的動作沉埋進她深陷的眼窩,比無花果的顔色還要霜白的唇動了動,“不用了,請問我昏迷了幾天?”
“四天。”
阿妩閉上眼,心想,淩衍森定是四天四夜忙着看護自己,一分一秒都沒合眼了吧。
小護士出去,輕輕爲她帶上門。
腦袋是空的,卻很沉,好像裝了太多太多她無法承受的東西。那個男人惡心的嘴臉一直在腦門前晃悠,晃悠的她精神快要崩裂。她不能接受,可一切都告訴她,那是事實。
除了哭,她想不到别的任何有效的辦法纾解心中的郁結。
她隻知道,從今往後,她配不上他了。
對于第一個來探望她的人,清妩其實沒多大想法,但當那個人毫不客氣破門而入時,清妩不論如何都要驚訝一下的。
段淼淼。
不夠親,一直對自己有着濃濃敵意,刻薄尖酸,不按常理出牌,内心冷漠,行事乖張的,她同父異母的妹妹。
“醒來的夠快的!”
段淼淼笑笑,走進來,卡其色巴寶莉風衣,緊身下裝,冷豔的黑色高跟,一身幹練。
她站在床邊,居高臨下俯瞰着剛從鬼門關回來的清妩,嚼口香糖嚼的十分開心。
清妩還是咧嘴笑了笑的。
千思萬想,真沒想到,第一個來探望的竟然是段淼淼,這個妹妹無論何時都不會這麽主動的。
除非……
“聽說你最近過的很糟糕。現在看來,的确如此。怎麽樣?心情郁悶吧?”
段淼淼看着清妩單薄而弱勢的樣子,嘴咧的大大的。
清妩不氣,她隻佩服這個妹妹足夠真實的态度,雖然段淼淼真的很讨人厭,可是不得不說,她是壞,卻壞的夠直白。
“郁悶。”清妩呢喃着,算作回答。
“我一直覺得小弟對你甚至比對我還要好。可惜最終,還是秉承了段家人的本性,爲了一個利字,萬事抛棄,更别說親情了。是不是很失望?痛徹心扉?”
清妩斂了笑,目光銳利起來,雖然慘白着一張臉,但這并不妨礙她的嚴肅。
“你來幹什麽?”
段淼淼誇張的笑了,“我來給你驚喜啊。”
“什麽意思?”
“喏。”段淼淼右手伸出來,手裏的紙盒暴露在清妩眼皮子底下,“送你一份大禮。”
清妩突然覺得背脊惡寒,段淼淼的禮物,恐怕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況,還是不要接受的好,免得一口氣提不上來,倒叫她丢了性命!
“怎麽?沒膽子接受啊?”段淼淼輕蔑地笑了,然後走過來,将那個小盒子放在床頭櫃上,“總之,禮物送到啦,希望你早日出院。哈哈……”
言罷,一個轉身,到門口又回頭,“我要是你就打開看一看了,畢竟,裏面有父親和小弟對你的祝福哦。”
清妩猝然間擰眉,她聽出來了,段淼淼最後那菊花裏大有深意。
到底是什麽意思?
小弟和白琴合謀,設計綁架她,害她至此慘烈地步,可段淼淼卻提到了父親,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