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书吧-www.69shu.com】他的手修長的一如既往具有淩厲而複雜的美感,此刻,正盤旋在他擰起的像螺絲一樣的濃眉之間。
那通常是他愠怒的标志。
月影緩慢的移動,寒風瑟瑟,刮得他那雙寒潭一樣倒映着白布條一般的月光的眼,氤着淡淡的愁緒,教人看不分明。
清妩回頭望了望黑漆漆的已經靜下來的樓道。
再回過頭仰頭去看淩衍森的時候,眼睛裏的淚已經憋了回去。
“你不是很趕時間着急着回醫院?怎麽下來了到不說了?”
他的鼻梁挺俊的像一座她跋山涉水卻從未跨越的綿延起伏的山峰,帶着刻薄削尖的冷意。
似乎還是歎了口氣,那輕輕的一聲哼從他的鼻尖彌散,在空中混合着塵埃被霧氣打落。
然後他扯開西裝外套的紐扣,長手一撩一放,帶着他涼薄體溫的外套已經罩住了她大半個身子。
清妩無端的瑟縮了一下。
這個動作,看在淩衍森那雙鷹隼般的眼眸裏,成了拒絕意味足夠明顯的表态,他的臉又沉了沉,透着一股無言的死寂。
明明是很熟悉的照樣清冽而濃郁的他的氣息,但或許是懷孕,她的嗅覺變得十分挑剔,會随着她的情緒而産生變化,所以,那衣服上飄來的剛烈的男人氣,總讓她覺得陌生和害怕。
淩衍森動了動唇,似乎在做最後的思想鬥争,又似乎在斟酌語氣和用詞。
然而他心裏十分清楚,無論怎樣斟酌,出口的話絕對是他不想要的傷人至深的那種,可爲了她,爲了眼前單薄瘦小的她,他别無選擇。
“曼吟對你說了什麽?”
清妩愣住,擡頭,他面無表情,低沉的聲音像暗夜中的大提琴,彈奏着令人瘋癫的壓抑之音。
“淩衍森,我困了,你想問什麽,你想責備什麽,直接一點。沒錯,我下午是去了一趟醫院,但是是蕭曼吟打電話給我,信誓旦旦揚言要見我,要和我談一談,我才去的!”
淩衍森的唇抿得很厲害,如果是一般的愠怒,那線條還不足以這樣僵硬,而此刻,那唇線已經堪比一條硬邦邦的直線,他低頭斂目,似乎在壓抑着怒氣,過了一會兒才擡頭,黑洞一樣的雙眸鎖着她,像無數道暗沉的光,形成一個圈,将她圍住,準備嚴刑拷打。
“你對她說了什麽?”
他換了一種形式,問着差不多的問題。
清妩惱怒,不明白他爲何如此在意她和蕭曼吟那個瘋女人之間無聊的談話,他甚至顯得有些緊張,這點,從他緊緊繃住的輪廓線條裏,依稀可見端倪。
越是這樣,清妩就越來氣,越想破罐子破摔,越不想告訴他。其實還是害怕,蕭曼吟要死了,她在淩衍森心中的形象,她并不想去破壞,沒錯,她就是蠢,她不是對蕭曼吟仁慈,而是該死的還顧及着眼前這個正在傷害自己的男人的情緒!
“曼吟她……從你走後到現在都還在手術室,是生是死,還不知道。有護士說看見你臨走前推了她一下,我看了監控錄像,也許是攝像頭的方位有問題,阿妩,我并不是指控你或者不相信你,但你的确和她發生了争執,我聽不見你們在說什麽,也不知道她說了什麽讓你生了那麽大的氣,總之,她的情況實在不太好,若是這次挺不過手術倒也罷了,一了百了。若是挺過來了,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和她有任何接觸。”
說是希望,但那冷絕的表情,分明是在命令。
清妩突然想發笑,狠狠地,大聲的,留着她那可悲的眼淚地笑。
哦,真對不起,淩衍森,我推了一把你的心肝寶貝,可你知道嗎?她說了些什麽?我是那種無緣無故就會和别人發生沖突的女人嗎?枉你口口聲聲愛我,卻似乎,根本不夠了解我呢……
不讓我再去見她,就那麽緊張她?怕我再推一把?
可以的話,我真想扇你一巴掌。
還是算了,我連扇你的興趣都沒有了。
清妩瞪直了眼睛,那雙眸子就像寒天碧空上墜落的兩顆星星,很亮,也很涼,或許是在簌簌下墜的過程中,披上了深重的霧氣,凝結成冰,所以,那樣的目光,是缺乏溫度的。
一個男人讓愛着他的女人的目光失去了溫度。
這是罪。
她盯着淩衍森,安靜地,沒有表情的,但眼眸深處卻潛藏着悲傷。
她啓唇,思索的最終,還是無所顧忌了,她是那麽怕傷到他,但他卻似乎不理解她的心情和恐懼,那麽,她也沒必要在乎那麽多了,是嗎?
“淩衍森,你知道……你大哥許天珏是誰殺的嗎?”
果然,淩衍森的表情變了,變得諱莫如深,眉宇之處的肅殺之氣銜着他惡魔的本質出現,煞氣淩人。
他回答的很快,并且是那種銅鐵般的語氣,又冷又硬,寒若冰霜。
“你不要亂說,我大哥是自殺。我家的事,你少在我面前提。”
清妩閃了閃眼睛,她下意識地捂住劇痛不已的耳廓,吸了吸鼻子,就當是夜裏寒氣太重,所以要吸吸鼻子驅散寒氣。
她繼續笑,已經笑得很難看,但她不在乎了。
“就是你躺在醫院的好大嫂,蕭曼吟!是她親手殺了你敬愛的大哥,許天珏!淩衍森,你根本不知道,你被蕭曼吟耍的團團轉,玩了這麽多年,被她蒙在鼓裏這麽多年!”
清妩吼了出來,凄厲的聲音在靜默的夜裏像條白绫,扭着扭着飄向遠方,回聲一遍一遍,顯得幽谧詭谲。
她哆嗦着被寒氣裹住的身體,緊張的盯着淩衍森的反應,她終究怕他承受不住這個重擊,害怕看到他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害怕看到他破碎的臉龐。
然而,等了數十秒,她所害怕的一丁點也沒到來。
淩衍森甚至沒動,那雙漆黑如掉落深井中的眸子,迅速的閃過一絲淡淡的異常,然後,恢複一如以往的死寂和幽冷,那張英俊冷血的輪廓,皮肉甚至沒有半分抽搐。
這個反應,太不正常,以至于清妩懷疑,他是不是瞬時間失去了聽覺或者悲傷過度?
“淩衍森?你聽到了嗎?我說蕭曼吟才是殺死你大哥的真正兇手,那個女人早在八年前就瘋掉了,你知不知道……”
清妩方寸大亂,絕望而無助,失去了理智,搖曳着淩衍森,着急了,害怕了,企圖他有點該有的反應。
然後,就在下一秒,淩衍森後退一步,身體離開她的掌心,幽深而尖刻的黑眸突然冷得很徹底,就像隕石墜落,撞到了行星,而那撞出來的火星子,是他難掩蓋的怒氣。
“我知道,這是我家的事,你少管。”
清妩做不出反應了,身體就像被他那扯皮帶一樣機械而森冷的聲音給抽地失去了知覺,沒有知覺了,她死掉了,心死掉了。
她爲他熱情,她爲他擔憂,她爲他操心,她爲他害怕,種種因爲愛他而顧及着他的情緒,在他判死刑一樣冷漠的聲音裏,一點一點被刀斬碎。
親愛的淩衍森,我是那麽擔心你受不了這個打擊,所以一直有苦自咽,壓在心裏,想着,不能告訴你,不能讓你崩潰。
啊,原來,你早就知道了。如此波瀾不驚,蕭曼吟殺死你大哥這回事,原來,在你眼裏,也就是小事一樁,激不起你的深仇大恨,激不起你的崩潰,它還不如蕭曼吟的病來的重要。
是不是?
清妩承認,此時此刻,她已無話可說,這場對話,也沒有進行下去的必要,反正,她得少管,得少提,得閉口不言。
那麽,這樣的關系,還有進行下去的必要?
躲在背後的雙手,不斷搓衣服一樣地搓着那張揉碎了的化驗單,化驗單被她手心裏的冷汗洗了澡,水嫩的一掐,就能掐出大把的紫紅色的水來。
她揉緊,把那張濕濕的指揉緊掌心,壓扁,壓碎,就當,它沒有存在過。
“我困了,衣服還你,我上去睡覺了。”
她快速的像丢掉危險的東西一樣把他的外套還給他,并且佩服自己,這句話,說的異常鎮定,其實尾音還是濕透了的,帶着厚重的鼻音。
清妩低着頭,轉身。
淩衍森一直站着,沒動,手指将某樣東西攥地死緊,直到指骨扭曲,低頭一看,西服被他抓住的一塊已經皺的不能再上台面。
耳朵裏是那一聲一聲堪比他心跳的厚重而壓抑的腳步聲,踏過樓道,凄厲而彷徨,孤單而消瘦,就像她剛才轉身跑遠的背影,一直在他耳朵裏顫抖着,以悲傷的弧度。
過了很久,他轉身。
誰也沒看見,他的背影已經不再如以前那般淩厲生風恣意挺拔了,瘦削的背脊弓了起來,那微微駝背的樣子,十分難看。
至于爲什麽會駝背,大緻是壓在他肩上的一堆一堆,太過沉重,漸漸地,他也就撐不起來了。
阿妩,我們做的都很好,對,就要這樣。
可是阿妩,我明明是在做一件身爲你的男人該爲你做的事,爲什麽做的同時,還是讓你流淚傷心了呢?
我恨我愛你無限,能做的卻終究有限。
淩衍森拿出手機,給在手術室門外盯着的林文才打電話。
“林文才,裏面怎麽樣?她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