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若晴把餃子送到桂花嬸子家的時候，剛好趕上他們一家人圍在竈房吃夜飯。
鍋台邊上點着一盞豆油燈，邊上擺着兩個土陶碗，碗底裝着一點菜。
黑乎乎的，也瞅不清是啥。
“桂花嬸子，正吃飯哩？剛好，我給你們送餃子來了！”
“呀，餃子？這可是稀罕東西！”
桂花忙地放下手裏的碗筷，接過楊若晴遞過來的餃子。
又白又香的餃子，一隻隻俏生生的，桂花家的幾個伢子全都湊了過來，饞得直流口水。
“這餃子包得真好看，聞着就香。晴兒呀，給咱送這麽多，你家裏夠吃不？”桂花問。
“夠着哩，嬸子你們先吃着，這還有兩碗我得趕着給大雲嬸子和駱鐵匠家送過去。”楊若晴道。
“好勒，天黑路滑，讓你長庚叔送你？”
桂花問，蹲在竈口扒拉着野菜粥的長庚立馬放下碗站起身。
楊若晴笑着搖頭：“不用了，村裏的路閉着眼睛都能走。”
楊若晴又把餃子送去了大雲嬸子家，大雲一家都吃過飯洗了腳爬上了床。
楊若晴沒有進屋子，就在院子裏把餃子給了大雲。
“這段時日忙着秋收和種油菜麥子，也沒功夫擀餃子，你那幾個弟弟妹妹們都嚷嚷着要打牙祭。這下好了，明個一早起床瞅見這餃子，不曉得要樂呵成啥樣哩！”大雲拉住楊若晴的手，笑着說道。
贈人玫瑰，手有餘香。
聽到大雲嬸子這般說，楊若晴也很開心。
“餃子不多，隻能給弟弟妹妹們嘗個鮮兒。嬸子，那我先走了啊！”
“好，路上當心點，明個我把碗洗了再送過去。”大雲把楊若晴送到了院子門口。
“沒事兒，嬸子你回屋吧！”楊若晴遠遠朝大雲擺了擺手，身影消失在夜色裏。
“這閨女，真能幹，淑珍有福了！”大雲喃喃了一聲，轉身回了院子。
最後一碗，是給棠伢子那送去的。
長坪村很大，從村這頭到村那頭，得三碗茶的功夫。
老楊家在村子最北頭，而駱鐵匠家則在村南頭的那棵老楓樹下。
楊若晴這一路走過去，兩邊院子裏的人家，基本都躺下了，黑燈瞎火。
這些黃泥糊的屋舍院牆，隔音效果真心不好。
有的人家屋子裏，還傳出女人“喊炕”的聲響。
“喊炕”，是當地的土話，翻譯成現代詞兒，就是“叫chuang”。
楊若晴埋頭趕路，卻抿着嘴偷笑。
這古時代的鄉下山村，精神生活貧瘠，娛樂愛好更是少得可憐。
天一黑，燈一吹，男人女人鑽了被窩，不鼓搗點男女間那點事兒，長夜漫漫豈不無聊？
緊趕慢趕，總算瞅見了村南頭的那棵老楓樹了。
楓樹底下，那個蓋着三間茅草屋子，圍着籬笆院牆的農家小院，就是駱鐵匠家了。
三間低矮的屋子裏，黑漆漆一片，挨着屋子旁邊的一間更加低矮的茅草屋子裏，卻還亮着微弱的燈光。
楊若晴走過去拍了拍籬笆門。
亮着火光的那間小屋子裏走出來一個高大的身影，楊若晴一眼就認出那是駱風棠。
“誰？”他站在小屋門口，朝籬笆門這邊問。
“棠伢子，我是老楊家的胖丫。”
胖丫？
駱風棠怔了。
以爲自己聽錯了，擡手拍了拍有些發燙的臉頰。
“棠伢子，你做啥呀？快開下門，我娘打發我給你們家送點東西過來。”
隔着一扇籬笆門，楊若晴清楚的看見棠伢子楞在那小屋子門口，也不來開門，而是站在那裏拍他自個的臉。
這小子，咋跟隻呆頭鵝似的哩？
楊若晴正納悶着呢，那邊的人終于動了。
駱風棠一個箭步就竄到了門後面，吱嘎一聲拉開了籬笆門。
月亮挂在樹梢，皎潔的月光灑下來，他看得真切，站在門口挎着一隻籃子的女娃，果真是胖丫！
“胖、胖丫，你、你咋過來了？”
駱風棠垂目看着面前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女娃子，莫名的心虛氣短。
“我娘包了餃子，讓我給你們送碗過來嘗嘗鮮兒。駱大伯呢？躺下啦？”楊若晴笑吟吟問。
“嗯，吃過藥就躺下了。”
駱風棠悶聲道，想到啥，高大的身軀側開，給楊若晴讓出一條道來。
“進屋坐吧！”
“駱大伯躺下了，我就不進去叨擾他了，棠伢子你找隻碗來，我把餃子倒給你，我還得家去。”楊若晴說道。
“哦，碗，碗在……”
楊若晴見駱風棠又犯呆了，無奈一笑，“你家竈房在哪？”
“那……”他擡起手指了下還亮着火光的那間小屋子。
楊若晴邁開步子，徑直朝駱鐵匠家的竈房走去。
這小子呆呆傻傻的，問個事兒老半天回不過神的樣子，她還是自己動手吧！
走進老駱家的竈房，一眼就被眼前的景象給吓了一跳。
挨着斑駁的牆壁，搭着一方竈台，單口鍋，煙囪歪歪斜斜一副随時要倒塌的樣子。
竈台裏面，被煙熏火燎的，黃泥糊的牆壁上，漆黑一片！
外面的那口鍋裏，吃過後的髒碗筷全都堆在裏面，舀了水半淹着，米粒，野菜，還有藥渣，撒得竈台上到處都是！
一股酸腐氣味，合着藥的苦味彌漫在每一處，刺鼻，難聞。
幸而現在這節氣轉冷也快要入冬了，這要是擱在夏季，怕是一個村子的蒼蠅蚊子都得往這來！
這些還不算，地上，怕是有十天半月沒掃了吧？
還堆着一堆的兔子套，野豬套，以及淩亂的竹子鐵絲柴刀以及其他一些狩獵的用具。
沒法兒下腳！
牆角的地方，一根竹子剛被破開，旁邊放着柴刀，看來方才亮着火，是棠伢子在這裏削箭呢！
“胖丫，你等一下，我給你找個碗。”
駱風棠跟了進來，說了聲，箭步沖到一旁的櫥櫃旁，用力拉開。
灰塵混合着黴味，撲面而來，嗆得駱風棠咳了幾聲。
“棠伢子，你沒事兒吧？”楊若晴轉頭問道。
駱風棠漲紅着臉，擺了擺手：“櫥櫃好久沒開了，怕是沒有碗。鍋裏有！”
他轉身來到鍋台前，一看那些養在鍋裏的碗筷，也傻了眼。
楊若晴暗暗搖頭，一個人家沒有女人操持，這日子過得還真是一團糟啊！
“棠伢子，甭找碗了，你把餃子收好，明個早上熱熱再吃。”
楊若晴說道，看了眼那唯一的一口鍋，都髒成那樣了？咋熱啊？
駱風棠尴尬得不行，垂着頭站在竈台邊，恨不得找條地縫給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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