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子川家。
楊若晴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趕到的時候，沐子川和駱風棠兩個站在子川娘所在的西屋的門口壓低聲說着話。
“子川，你們回來了？”
聽到楊若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正在說話的沐子川轉過身來。
“晴兒，你怎麽也過來了？”沐子川訝異的問道，眼底飛快的掠過一絲意外和驚喜。
身旁，駱風棠也看着那跨步進屋的窈窕身影，道：“必定是她從我大伯那裏聽到你們回來的消息，所以晌午飯都顧不上燒就跑來了。”
沐子川聽到這話，蒼白清瘦的臉上浮起一抹感動。
他提步上前迎到了門口，“晴兒。”
楊若晴擡起頭來，看到眼前的沐子川，第一感覺就是他瘦了。
這身上的雪青長衫裏面似乎都空蕩蕩的，墨發也沒有高挽，而是披洩在身後，用一根青色的玉簪扣住。
兩縷長長的發絲分别從他的兩鬓垂落下來，風從門口吹進來，揚起他兩縷發絲，蒼白俊秀中，平添了幾分憔悴和低落。
這跟上一回見他時的意氣風發，截然不同了。
“我聽說幹娘病了，特地來看看。”她跟沐子川這說道，視線越過他的肩膀投向他身後不遠處的西屋門口。
沐子川道：“嗯，我娘身子确實有點抱恙，她在屋裏，你進去吧。”
他随即側身讓開，楊若晴趕緊往子川娘所在的西屋去。
經過駱風棠身旁的時候，她看了眼他，他朝她輕輕點了下頭，這是鼓勵的眼神，楊若晴便徑直推開了西屋虛掩着的門。
西屋裏雖收拾妥當，可一股黴味兒和濕氣依舊撲面而來。
這是久未住人，屋子裏缺了人氣所緻。
一張半舊的老式床上，子川娘躺在那裏，眯着眼。
聽到動靜，她轉過頭來，看到是楊若晴，眼中露出一抹喜色。
“晴兒，你來了……”
她掙紮着想要坐起來，楊若晴趕緊上前兩步扶住她：“幹娘，您躺着就好，不用起來。”
子川娘笑了笑，便重新躺了回去，側着頭看着站在床邊的楊若晴：“你爹娘，還有孩子們都還好吧？”
楊若晴也在打量着着子川娘，心中暗暗震驚着。
小半年不見，幹娘就跟換了個人似的，瘦的是皮包骨，眼窩都凹陷進去了。
臉上，蠟黃蠟黃的，躺在那裏，頭發亂糟糟的披散在枕頭上，就好像一大塊黑色的抹布，也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澤。
再看那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以及被子底下幾乎成了一把笤帚的身體……
楊若晴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出來。
但當着病人的面，掉淚是大忌。
她隻得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了回去，撿起子川娘方才的問話溫和一笑道：“爹娘，還有孩子們都很好呢。”
“好就好！”子川娘輕聲道。
她的視線又從楊若晴的身上，移到跟随在楊若晴身後也進了屋子的駱風棠的身上。
“那你們兩口子，身子也都還好吧？”子川娘又問。
楊若晴再次點頭：“好，都好呢。”
子川娘笑了，“都好就好，這金銀财寶，高官厚祿，說到底不過都是些身外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隻有自個的身子好，才是真的好啊！”
楊若晴用力點頭，對于每一個卧病在床的人，估計都會發出這樣的感慨吧！
在強烈的求生欲面前，那些名利的争逐，真的變得沒意義了，不過是一場妄想，一個貪念，一份執着罷了。
“晴兒，風棠，坐一會兒吧！”
沐子川從堂屋端了兩把凳子過來，招呼他們兩個。
駱風棠沒有急着坐，而是看向楊若晴。
楊若晴跟沐子川這道：“我這就不坐了，是聽大伯說你和幹娘回來了，我就過來看看，想讓你們晌午就别燒飯了，我那邊晌午飯已燒好了。”
說到這兒，楊若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子川娘，上前一步握住子川娘的手柔聲道：“幹娘，我等會給你裝碗飯送過來，你想吃點啥？”
子川娘一臉欣慰的看着楊若晴，道：“不用送了，老麻煩的，等會讓子川跟你們去吃飯，回來的時候給我帶碗米湯就行了，我也不餓……”
“娘，米湯怎麽行呢？大夫說了，您這身子得多吃些滋補的東西方可！”沐子川俯身勸道。
子川娘苦笑：“我這身子我自己知曉，吃那些好東西也是糟蹋，何況我也沒胃口。”
“娘，你别這麽說，大夫說了，此病切忌胡思亂想！”沐子川有點倔強的道，好像一個孩子，死活不準自己的娘說出不好的話來。
縱使那是實話，他也堅決不準許，再說就要耍賴，鬧脾氣了。
子川娘自然是清楚自己兒子的脾氣，無奈一笑，對楊若晴道：“那你回頭問子川吧，大夫讓我吃啥，忌口啥，他都一清二楚，我有些困了，想睡一會兒，你們都去吃飯吧，這裏不用留人。”
看到子川娘眼底漸漸加深的疲憊，楊若晴趕緊點頭。
“好，我明白了，幹娘您閉上眼好好歇息。”她道。
把帳子落下，又帶上屋門，三人來到了堂屋。
楊若晴看了眼這堂屋裏也是被拾掇過的樣子，問沐子川道：“你們今日才到的家，這屋裏咋還來得及收拾？”
沐子川道：“我們正月離開的時候，其實是放了一筆銀子在我兩個舅舅家的。”
“叮囑他們每隔十天便來我家收拾一番，該晾曬的晾曬，該通風透氣的透氣。”
但顯然，他們拿了銀子，也隻是例行公事的打掃了院子裏的落葉和屋子裏的塵埃，至于晾曬和通風透氣啥的，就沒那麽上心了。
不然，也不會進門就嗅到一股黴味兒。
這些東西，大家都心知肚明。
子川娘就躺在隔壁床上，楊若晴也不便去譴責子川的舅舅家，她隻能道：“子川，你跟棠伢子先過去吃飯吧，我在這裏陪着幹娘。”
“等你吃完了再過來換我，我怕幹娘身邊沒個人，等會要喝水什麽的不方便。”她道。
沐子川道：“先前我們到家的時候，左鄰右舍其實過來了好多人，也有人好意要送茶水和飯食過來，但我被我婉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