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堂快要放學的前一刻鍾，楊若晴便提前抵達了學堂。
當時，學堂正在上最後一堂課，最後一堂課，是練字。
楊若晴來到沐子川所在的教室門口，悄悄朝裏張望。
這個班級，乃至這學堂裏的其他兩個班級裏的學生，全都是蒙學階段的孩子，連童生都沒有考的。
不管男孩女孩，都是六歲以上十二歲以下的，不分男女，按照年紀編了小中大三個班級。
駱寶寶和兵兵他們已經在大班了，而綿綿和三丫頭已經不再念了。
之前跟綿綿還有三丫頭她們同班的男生們，也都‘畢業’了。
家裏願意繼續供讀的，便送去了鎮上的學堂接着念，爲靠童生，考秀才做準備。
家裏沒條件供的，便是認了一些字，學了一些道理，便回家去跟着爹娘一塊兒打理莊稼，或者學别的能夠糊口的手藝，小生意啥的。
沐子川這會子正在輔導中班的孩子們寫字。
一群七八歲的孩子，端端正正坐在座位上，規規矩矩，有模有樣的寫着字。
一襲白袍的先生沐子川在課桌間的廊道裏踱着步子，雙手負在身後。
他的目光，居高臨下的掃過兩旁學生們面前的紙，看到哪個握筆的姿勢不對，他會及時的幫他調整，誰的字寫錯了，他也會耐心的給予訂正。
對于寫的好的，他則會輕撫下學生的腦袋，給予一個獎勵的眼神。
教室裏很安靜，唯有毛筆在紙張上摩擦發出的沙沙聲，以及不遠處山風吹過松樹的聲響。
這氛圍，真好！
楊若晴看得不禁有點陶醉，嗅着這筆墨的香味兒，整個人的心都跟着平靜了下來，然後，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她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對于她這種學生來說，教室裏，真是一個适合睡覺的好地方啊……
呵欠才打了一半，教室裏俯身輔導學生的沐子川似有所察覺，突然擡頭朝這邊望來。
看到站在窗口打呵欠的楊若晴，沐子川詫了下。
楊若晴則是滿頭黑線，趕緊變換手指的姿勢，朝他打了一個手勢，轉身有點狼狽的朝教室後面的先生休息宿舍那邊快步而去。
沐子川沒看出她的尴尬和狼狽，隻看到她匆忙走開的背影，猜測是不是找他有什麽急事。
于是，他叮囑了學生們幾句，起身出了教室，出了教室後便立馬加速了步伐往後面宿舍那邊趕去。
楊若晴已經站在宿舍門口的一棵松樹下等他了。
先前做了幾個深呼吸，她把尴尬壓了下去，此刻當聽到腳步聲過來的時候，她面色平靜從容的轉過身來，微笑着看着沐子川。
“不好意思，打攪你上課了。”她道。
沐子川淡淡一笑，“無妨，最後一節課讓學生們自己練字。”
楊若晴看了眼教室那邊，笑着道：“這幫孩子們現在還小，不懂事，若是将來他們長大了得知現在爲他們蒙學的先生，乃是當朝的探花郎，學霸般的人物，肯定會感慨萬千，成爲一輩子在人前的談資的。”
沐子川淡淡一笑，“這些孩子們，其實大多都很聰明，隻是可惜了，生在這鄉野之中，家境成爲了他們的阻礙。”
楊若晴也道：“在這十裏八村的莊戶人家，想要供出一個念書人來，不僅要魄力，還得要家境，除此之外便是孩子在念書這塊的天分了，三者缺一不可。”
“這學堂開辦至今也有十年了吧？可是真正從這裏走出去的學子，又有幾個呢？”
“并不是來這裏上學的孩子笨，而是條件所限，因爲是免費提供兩頓吃食，所以五成的孩子其實都是沖着那吃食來的。”
“既能吃飽飯，爲家裏節省糧食，還能順便認幾個字，學點道理，何樂而不爲？”
“所以，學堂裏才規定了，到了十二歲，一概不收，就是這個原因。”她道。
沐子川點點頭：“這端時日我在學堂裏任教，也大概摸清楚了一些事情。”
“這十年間，你和風棠一直維持着這間學堂，确實是在做一件造福鄉裏的善事。”
“這學堂，學生念書是免費的，飯菜也免費的，幾位先生以及雜工的薪酬都是你和風棠承擔，你們這樣的善舉，一定會得到善報的，相信我今天說過的話。”他道。
楊若晴微笑着搖搖頭：“其實也沒啥報不報的，起初辦學是爲了讓一部分村民的後代們拜托愚昧和落後，讓他們學習做人的道理。”
“學堂還能爲我大哥提供一份差事，讓他能夠養家糊口，在村子裏也有體面。”
“如今，我大哥雖然不再需要這份差事了，但這學堂我也開習慣了，所以還會繼續開下去。”
“等到将來我跟棠伢子老了，顧不上那些了，到時候學堂是關是開是轉手，再另說吧，眼下我們還有這份能力，便會将這份擔子繼續承擔起來。”
沐子川看着楊若晴，眼中的贊賞更深了幾分。
“對了晴兒，你是來接寶寶和峰兒的吧？很快就要下課了。”沐子川又道。
經了他這一提醒，楊若晴方才想起自己過來還有另外一樁事呢。
她從身後拿出一隻包袱卷，放到他面前：“子川，這是我爹娘讓我帶給你的，你送的人參實在太貴重了，我爹隻是尋常的風寒，還用不上這樣貴重的補品，所以他們讓我帶給你，你的心意我們一家人都心領了。”
沐子川輕輕蹙了蹙眉，道：“這送出去的禮品，哪裏還有收回來的道理呢？”
楊若晴愣了下，随即笑着道：“子川，咱們兩家之間還用的着說這些話嘛？你對我爹的孝心，我們都看到了，也很感動你，但是這人參，實在太貴重了。”
“再貴重，也不過是區區一根人參，一件補品而已。”沐子川又道。
“這送出去的禮物，我是斷然沒有要收回來的道理的，我不要！”他再次強調道。
楊若晴沒轍，“子川，你咋這麽倔呢？我就這麽跟你說了吧，我爹娘都是莊戶人，你要是送我爹一壇子燒酒，二斤五花肉，或者一包煙葉子，我爹肯定稀罕，也屁颠着收下。”
“你這一出手就是價值千金的千年人參，我爹娘……不敢收啊，也收不起啊！”
聽到楊若晴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沐子川蹙眉，做思索狀。
片刻後，他的眉頭蘇展開來，伸手接過了楊若晴遞過來的包袱卷。
“是我思慮不周。”他道，“那這人參我就收下了，我不收下，恐怕你回去也不好交差，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