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楊家老宅，金氏躺在床上，頭上搭着一塊帕子，雖然蘇醒了，可是整個人躺在床上就跟死了沒啥兩樣。

一雙眼睛，半點神采都沒有，直勾勾盯着帳子頂蓬，如同兩隻黑色的洞，而那洞裏似再也燃不起半點光亮了。

床邊，孫氏和鮑素雲都坐在那，孫氏手裏還拿着一隻碗。

碗裏是面條，但金氏卻是一口都沒吃。

“大嫂這個情況，真的很讓人擔心啊，咱勸她也聽不到，她自個又沒法開口說話，啥都這樣憋在心裏，一個人堵着，隻能靠她自個了……”鮑素雲喃喃道。

孫氏無奈的歎出一口氣，看着金氏的目光都是同情。

“大嫂是個最善良的人，可是這善良人爲啥經受的磨難這麽多呢？有時候真是搞不懂啊！”孫氏道。

“上回修兒小哥倆夭折，大嫂也是把自個關在屋子裏哭，跟死了一遭沒兩樣。”

“好在那會子還有福兒在邊上作伴，永青剛生閨女，也要她過去幫忙帶孩子，這才沖淡了一點。可如今福兒又這樣，我也擔心大嫂邁不去這道坎啊……”

“修橋補路無屍骸，殺人放火金腰帶，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戲文裏都是這麽唱的來着，這就說明老天爺有時候也有打盹的時候，這一打盹，下面就亂套了！”

譚氏的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人随即也進了屋子。

楊華梅也來了，是她攙着譚氏進來的。

“娘。”

孫氏和鮑素雲趕緊起身想讓。

譚氏進屋後，由楊華梅攙扶着來到了金氏的床邊。

“扶我過去摸一下你們大嫂的臉。”她道。

孫氏三人都詫了下。

老楊家當年五個媳婦，老太太最捧的是去世的二媳婦楊氏，因爲楊氏娘家條件最好，能幫襯楊華林。

而且楊氏嘴甜，會讨好老太太。

老太太最偏心的是四媳婦劉氏，誰讓楊華明是她膝下最會賣乖的兒子呢，所以劉氏也跟着沾光，有時候在前院後院做點小偷小摸的事兒，老太太還能睜隻眼閉隻眼。

老太太最不待見的，是三媳婦五媳婦，這不需要理由。

而作爲老楊家長房大媳婦的金氏，在譚氏眼中那等同于空氣，透明。

老太太極少打罵金氏，因爲不管咋樣打，金氏都是咧嘴傻笑，好似沒脾氣似的。

至于罵？那更沒必要了，純粹是浪費唾沫星子。

所以久而久之，最沒有存在感的金氏反倒在這後院跟譚氏相處得最融洽。

“你們愣着做啥啊？還不快些扶我去床邊！”譚氏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人扶，有些惱了，便跺了跺腳，加重了語氣。

孫氏她們仨回過神來，趕緊過來将譚氏扶到了床邊。

到了床邊，譚氏緩緩俯下身來，伸出一雙顫巍巍的如同枯樹枝的手，撫上了金氏的臉。

“啧啧，這臉都凹陷下去了，這可憐的，死了的倒沒啥知覺，留下的活着的遭罪啊，福兒那孩子，是專門來找你這做讨債鬼的麽？”

譚氏邊撫着金氏瘦削的臉頰邊道。

金氏雖然聽不見譚氏在說啥，但此刻譚氏撫她的臉，嘴唇還在張張合合，金氏愣愣看着譚氏，看懂了她的幾句話。

她頓時明白婆婆這是在安慰她呢。

金氏的眼淚簌簌滾下來，擡手握住了譚氏的手，無聲哽咽。

譚氏并沒有推開金氏的手，相反，她不僅緊緊握住金氏的手，甚至還伸出手去将金氏蓬亂的頭發撫平。

“别難過了，這就是命，福兒早走早好，下輩子投胎到一個好人家，有爹有娘，比在咱這強！”譚氏繼續安撫。

“永仙生了兒子，永進也生了兒子，孩子們都還盼着你過去幫他們帶孫子呢，你可要挺住，挺過去了，後面還有好日子在！”

譚氏身後，孫氏和鮑素雲楊華梅三人聽到譚氏這番話，都震驚了。

萬萬沒想到譚氏竟然還有如此溫和溫暖的一面？而且還是對待大嫂！

金氏抱着譚氏的手不曉得哭了多久，眼淚鼻涕糊了譚氏滿手。

譚氏便一直保持着那個俯身的姿勢，并沒有抽回手。

等到金氏哭夠了，再次沉沉睡去，譚氏方才收回了手，摸索着将被子給金氏蓋好。

又轉過身來吩咐孫氏和鮑素雲她們：“讓她這樣哭出來就好了，不然會憋壞的，我身邊的兒媳婦就她最中我的意了！”

前面那兩句話，讓孫氏和鮑素雲連連點頭，可是最後面那句，就讓她們兩個有些尴尬了。

楊華梅幹咳了一聲，趕緊過來扶住譚氏，“娘，我先扶你回屋吧，順便給你打水洗把手。”

“嗯！是該洗洗了。”譚氏道，任憑楊華梅扶着往門口走。

楊華梅邊走邊扭頭對孫氏和鮑素雲遞來一個慚愧的眼神，這是在爲譚氏方才最後面那句話賠不是呢。

孫氏和鮑素雲則豁達一笑，朝楊華梅搖了搖頭。

這便是讓楊華梅放寬心，她們兩個不會往心裏去的，幾十年的婆媳了，譚氏啥性格誰不清楚？

若是讨喜，那就不是譚氏了！

“三嫂，咱娘今個真是讓我意外啊，若不是親眼得見，我真的不敢相信她竟然也會安撫人，說話都在理兒，還是對大嫂這麽好，我真的不曉得她竟然有一天會對兒媳婦這麽好，這可真比日頭從西邊出來還要稀罕！”

待到譚氏走遠了，鮑素雲忍不住跟孫氏這壓低聲道。

孫氏的反應也跟她差不多。

“我也不敢相信，不過，這說明她也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冷心冷面的老太太嘛，至少，還是存了一絲恻隐之心的！”孫氏道。

鮑素雲點頭，又看了眼床上的金氏：“但願大嫂哭過之後，能漸漸回過氣兒來吧！”

孫氏琢磨了下，道：“大嫂一輩子最喜歡的就是孩子，等一會她醒了，咱去把永青的閨女抱過來，這段時日那孩子都是大嫂在照顧，見着孫女了，指不定心裏能好受點。”

妯娌兩個商量妥當，便各自分頭行事，一個留在屋裏陪着金氏，另一個去跟楊永青那商量去了。

那小女嬰可是楊永青的寶貝疙瘩，自然要征詢他同意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