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确定？”

“是的。”

上官晶的回答，語焉不詳，甚至等于什麽都沒講，龍雲卻心有所感，雖然還沒理清思路、抓住問題的關鍵，卻感覺心髒一下子被揪緊；“不确定”，爲什麽不确定，模糊之際似乎窺見了一絲極其可怕的事實，理智在戰栗，本能般的預感在警醒他，那所面對的，是某種絕對無法碰觸的禁忌存在。

但……！

所謂“不确定”，那他現在到底又是誰……

……

離開與世隔絕的“基地”，從出口到地面，升降機的運作着實有些漫長。

這一切，龍雲幾乎完全沒在意。

上官晶的交代，意味深長，細細揣摩之下，分明就隐含着至關重要的訊息，一時間卻完全不得要領，讓龍雲越想越是迷惘；雖然分别時，她也曾叮囑過“思考這些毫無意義，還是眼前的事更重要”，但，他還是對“AI”和“長生”充滿了好奇。

一路沉湎于思考，連帶弄得有些頭昏腦漲，等察覺電梯停穩、邁步出門，穿行在落滿塵土、看上去似乎廢棄已久的密閉建築之内，一開始，龍雲還以爲自己又發生了時空穿越，抵達了中亞荒漠裏的“死城”；直到走出洞開大門，眼瞳被燦爛陽光微微刺痛，才倏然發現，自己重新踏上了大地，置身于一大片蒼翠的郁郁蔥蔥之中。

陽光微斜，空氣十分潮熱，耳邊隐約傳來幾聲鳥鳴，這裏是……緬甸才對嘛。

啊，想起來了，之前和上官晶告别時，也說過這兒是GPRC的某秘密研究機構——不過，那是在“浩劫”之前，看眼前這樣子，整個世界的面貌都在那一場驚天浩蕩後發生了嬗變，這片想必曾極其重要的地下建築群，蘇雪雙親曾供職的機構，也有了滄海桑田般的變化，就連是否還存在？也都不一定了。

想到這裏，劫後重生的年輕人不由一陣擔心，腳步随之加快，直到沿着公路殘迹穿過樹林、來到格外平整的大片草坡，遠方的身影，令他一下子心跳加速。

意識感應無比清晰，是她、真的是她！

劫後重逢，千頭萬緒一時全抛諸腦後，年輕人發力狂奔、完全無視周遭所有，沖向曾生死分别的少女眼前，把矜持俏立的鋼琴家緊緊摟在懷裏。

一時間，歲月仿佛都停止了流逝，雙唇相接、發不出聲，彼此的意識交流卻順暢無比，少女的淚水沾濕了男人的面頰，強壯的臂膀緊摟着，讓沉浸在莫大喜悅中的女孩子艱于呼吸，直到仿佛過了永恒那樣久，才羞怯的作勢掙脫，一邊用心提醒念無旁骛的愛人：

——好、好了麽……羞死了，趕緊給人家父母打一個招呼呀~

——啊、在哪？！

打一開始眼裏就隻有蘇雪，戀人的提醒，讓龍雲十分尴尬，他趕緊放開小姑娘的身軀扭頭四顧，等到視線聚焦、看清楚不遠處站着的兩個人，就很迷惘的擡手揉了揉眼睛；那是誰呢，他分明都認識、而且熟悉到不像話，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身着軍裝的中年男人和——

——紅遍莫斯科的歌唱家？！！！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卻又最不可能出現的身影，讓龍雲一下子頭暈目眩。

難以置信的看過去，隻見在一大片午後的燦爛陽光之中，年屆五旬的維克托*雷澤諾夫，身着藏藍色空軍元帥禮服，胸前排成兩行的五枚金星獎章熠熠生輝，而旁邊挽着他手臂、看上去格外光彩照人的美麗女子——想必應該是柳德米拉*雷澤諾娃了，一襲裁剪可體的淺色套裙裝扮，此刻正看着手牽手的兩個年輕人抿嘴微笑，這場面……

命運更疊，乃至整個世界的變遷，按理說龍雲早就應該見怪不怪，然而真降臨到自己頭上，還是讓他有一點犯暈。

曾經的穿越身份，和在此身份下的親密愛人，現實與虛幻，仿佛一下子藩籬破碎，下意識記起了夢中穿越的凡此種種，乃至與耀眼歌唱家的“不可描述之往事”，龍雲當場面紅耳赤、血壓飙升，他完全無法想象這是一種什麽樣的場面，而他身畔的鋼琴家呢，隻有更加羞赧，面頰紅的幾乎要滴出血來。

是啊，這情形，哪怕全世界都無人知曉，但記得所有這一切的自己和男友呢？

——天！這就很尴尬了。

正所謂“命運無常”，劫後重生、又與戀人重逢，不管怎樣都是莫大的欣喜，相比之下，隻有天知地知的“鬼父”身份自然讓龍雲莫名驚詫，但心念電轉之下，他也想到，這樣的情形，似乎冥冥之中早有某種預感，一邊思索、一邊看向戀人清澈無邪的褐色眼瞳，的确，是和柳德米拉很神似，然後，恩……另一個生死牽挂的女子在哪？

——終于想起來了，大惡人？

别發呆啦，盯着人家媽媽看什麽呀，龍雲，你還能分清“那個世界”和現實麽？

能的話就好，現在，不、從現在開始，那些夢中穿越的……往事，你務必要全都埋在心底、别再讓我窺探到，否則——人家簡直要羞死了！哎、都說了别想啦，再這樣的話，我和妹妹就再也不理你了~

——喔……

這、自然……我的天哪……

在一邊聽得冷汗涔涔，眼前的景象，直讓龍雲心生“我還能怎麽辦？我也很絕望啊”的莫名感慨，他一邊點頭如搗蒜，一邊思考怎樣能讓自己忘掉那些“不可描述之……”，卻發現這分明就不可能，哪怕有超能力也做不到；然後呢，思緒難免跑偏，回憶往昔的胡天胡地、無法無天，簡直讓他血脈贲張，“越禁忌就越刺激”的危險念頭戰栗而生，直到大小姐的雷霆震怒浮現于腦海，才一下子把這些邪火都消滅幹淨。

蘇雪的面見到了，淩呢，她現在可還好嗎？

這邊男友還在天人交戰，拉着手的蘇雪呢，洶湧而來的混亂欲念讓少女有一點搖搖欲墜，自知理智早被眼前的他灼燒殆盡，嘴唇緊抿，滿面紅雲，最後還是勉強掙脫，抱着嫁狗随狗的莫名心态柔聲提醒：

“好啦，别發呆了~

趕緊去打招呼，然後我們一起去機場，妹妹這會兒應該也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