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在金陵城中,一場雨夾雪正在下着,使得整個金陵一片白色,一切顯得十分太平,似乎一切都極爲正常。
趙德昭自昨日見到楊澈,楊澈已經率整個鬼見愁投靠了趙德昭,趙德昭非常開心,他對整個金陵的局勢還是非常樂觀的,今日一大早,他穿着一件蓑衣,戴着鬥笠,出現在齊王府邸附近。
今日乃是齊王府的出殡,趙德昭就等看好戲了。
齊王府門前已經站滿了人,趙德昭壓低了帽檐,匆匆瞥了一眼,然後迅速離開了齊王府附近,往百姓人群中散去。
而齊王府門口,原本按照李從慶計劃,他打算在自己登基後再給自己父親一個名分,一個皇帝的稱号,隻是如今計劃出現了纰漏,潤州的林仁肇不知從哪裏得到李煜沒死的消息,眼下林仁肇也以李煜之事借機與金陵撕破了臉皮,欲向天下挑明李煜沒死的消息,表示自己的立場,就這樣林仁肇打出了清君側的旗号。
隻是這一則消息已經被金陵城的禁軍給封鎖了,因此隻有重量級的李從慶的心腹知道,那個皇甫繼勳之死也并無多少人知道。
李從慶也知道自己的地位随時可能受到外界的影響,因此一言一行也極力做出一派符合監國的樣子。
今日是先齊王李景達出殡的日子,因爲李從慶是監國,整個金陵的官吏也都在出殡上露臉了。而他今日他一身素色孝服,頭戴白色絹花,俨然一副孝子的樣子,偶爾間伏在棺材闆上,哭的死去活來,偶爾間又擡起紅腫的眼角,看了看靈堂内的一些臣子,隻是這一切都逃不過韓熙載銳利目光,在他眼中,李從慶裝腔作勢的一切看起來是多麽的可笑。
一片哀樂齊鳴,低沉嗚咽。
齊王府邸的女眷也在哭哭啼啼中,但并未從她們臉上看到任何悲傷的樣子,似乎因爲李從慶成爲監國而高興。
李從慶目光一片呆滞,百感交集,父親的死成就了他的地位,隻是父親的死,他有些感到難過,他隻有在九泉下才能看到自己的成就,這樣想着想着他也就不悲傷了。
出殡時辰已到,靈柩也該從靈堂起身,此刻李從慶等齊王府邸舊人哭得更響亮了,僧人頌佛經書的聲音如同咒語一般響着。
在雨夾雪中,哭聲還在繼續,隻是喑啞着,靈柩也上了靈車,滿天飛舞的雪花與紙花混雜一片,靈車的車轱辘狠狠地碾壓着地面,壓出一道道雪花印迹,之後又被雪花無情覆蓋了。
送葬人很多,百姓也站在道路兩旁,目光呆滞地看着這一切,李景達之死,跟他們并沒有多大關系,少了一個李景達,這世界還在繼續,百姓并沒有多大哀傷。
而在人群背後,長春堂、鬼見愁以及飛雀都在加緊注視着一切,一些人在靈車遠去後,立馬抽身去了各自見面的地點。
靈車已經出了金陵,往鍾山方向趕去。
雨夾雪,以雨水居多,昨夜接連雨水,今日道路一片泥濘,陰寒濕漉漉的天氣怎麽也甩不幹腳下道路,城外的道路越往北去越發不好走,往鍾山方向就感覺行走在鬼蜮一般,一大片的林木高入空中,千山鳥飛絕,大半天都見不到人影。
李從慶走累了,就上了車馬,享受監國帶來的特權,其餘人則恭敬地在靈柩隊伍前後,守護靈柩去往那萬年吉壤,九泉洞府。
李從慶已經忘記了悲傷,斜靠在車内的軟墊子上閉目休神,此刻正夢見身穿龍袍坐在大殿上登基的場面。
忽然間車馬一個踉跄,陡然間把李從慶從夢想拉回現實,他額頭也被碰出一個淤青,一大塊地,看上去十分可笑。
“是誰?”李從慶快速拉開車簾,陰沉臉怒道。
車夫戰戰兢兢地指着地面,瑟瑟發抖道:“……小底該死,讓監國受驚了,車轱辘掉進坑裏了……”
“廢物。”李從慶忽而一腳擡起,狠狠地将車夫踹了下去。
那車夫一個狗吃屎,渾身上下濺滿了泥水,一張慘白臉色與泥土形成了反差。
聽見李從慶怒号,一個禁軍都虞侯立即趕了過來,他看了看那個一身是泥、瑟瑟發抖的車夫,又看了看黑臉的李從慶,忽然明白了什麽,他拱身道:“監國恕罪,是這裏的路不好走,那車夫也沒辦法。”
“哦?”李從慶見又有人要觸怒他,他冷哼一聲,“都虞侯,你這是爲那人求情麽?”
這個都虞侯見李從慶一副陰沉臉色,往日裏他對國主李煜也好說話,李煜若是錯了,他也會立即糾正李煜的錯誤,隻是今日他看到李從慶在靈堂上的表現,認爲監國應該也是一個通情達理,好勸說之人,于是乎他爲那個車夫求情道:“末将不敢,隻是這車夫并沒錯,監國何必爲難一個百姓呢?”
李從慶皺眉頭哂笑而過,他指了指地上的那個車夫道,對着這個都虞侯道:“這個人該死,他差點就害死本王,我的都虞侯怎麽不分青紅皂白就随便爲一個庶民求情。”
“監國恕罪,末将不過是實話實說,今兒天空下着雪,這路确實不好走,還請監國網開一面,饒了此人。”這個禁軍都虞侯弓着身子,道。
“哼,本王剛才一腳就是對他最大的仁義,可是現在你卻爲那人求情,看來此人是留不得了。”李從慶十分不高興,今日他不過是将車夫從車上踢了下去,就有愣頭青出面爲一個刁民求情,他随即高聲道,“來人,将這個車夫押送下去,就地處死。”李從慶可不管今天是出殡的日子,今天他想幹嘛就幹嘛。
聽見李從慶吩咐,就有一隊禁軍将士從一旁過來,将車夫從地面拖了起來。
“監國饒命啊!”車夫吓得昏了過去,而那幾個禁軍中,則一人提刀,看着車夫的脖子,一刀下去,手起刀落間,隻見雪白的雪花地面上留下一灘血迹,而那顆人頭也被幾個禁軍士兵當蹴鞠一樣踢遠了。
這個都虞侯看着面前一切,已然崩潰,他怎麽也想不到萬人敬仰的齊王竟然就是這樣一人,都虞侯苦笑一聲,繼續混入了人群,好在李從慶對禁軍并沒有多大的仇恨,他還要靠着這些禁軍爲他征戰四方。
送葬隊伍出了很遠,快到鍾山了,這裏反而更加寂靜,周圍一片雪白,在蒼茫大地上也隻有鳥兒覓食的蹤迹。
隊列緩緩前行,李從慶已經疲憊不堪,在車馬上打起了盹兒。
就在此刻,原本寂靜的四周,卻倏忽間起了一聲巨響,隻聽見前方靈車附近,雪花、泥水以及木頭一下子被騰空炸起,四周一片狼藉,散發一股硫磺味道,非常濃濃的一股煙塵,好在人員并沒有傷亡。
而那個禁軍都虞侯眼觀這一切,卻在心中歡呼這是上天的報應啊。
靈車被炸得粉碎,那具棺木四分五裂地從靈車上滾落下來,發出沉悶的響聲,那棺木也被方才的響聲震落地面,碎裂一地,露出裏面的玉帶華服、金銀玉器、刀劍書畫等陪葬物。
而那一具裹着絲被的屍體,則掉在泥水坑中,一行人走了上前,隻見泥水中一具半腐朽的、軟塌塌的,穿着錦衣王袍的死屍正蜷縮在絲被中,面部朝下,漂浮在泥水中,算是入土爲安了。而那血水也流了出來,與那泥水混在一起,在白雪皚皚下更加明顯。
這一切讓護送靈柩的人感到震驚與憤怒,他們也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情況,一些女眷則撒開了眼淚哭着,而李從慶聞之,躺在泥水裏面的是他的父親,勃然大怒,他立即遣了一些人去泥水坑中撈屍。
屍體直挺挺地正躺在泥水坑中,無論生前多富貴,死後也不過是具屍體。
一些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屍體送到車上,然後一些仆役就開始收屍,幸而屍體并沒有出現損壞。當務之急,李從慶又派了人去金陵購買棺木,天黑之前務必送到鍾山。
李景達敗壞的屍體上的衣物被褥已經除去,扔在了路邊一個坑内。
車内,屍體的一張臉已經變黑發黴了,已經分辨不清原來的樣子渾身上下就像一隻充滿了氣體的氣球,現已那些皺着眉頭的丫鬟們擦拭幹淨,屍體上面也塗了一些厚厚的香料,雖然散發香氣,可總也掩飾不了一股腐朽的氣息,此刻正赤*身露*體躺在車内,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腫脹的身上也隻蓋了一層薄薄的絲被,仿佛永遠也遮擋不住。
車内的一切顯得極其詭異,李從慶也隻是憤怒地看着這一切,他讓那些丫鬟們退出車内後,他一個人靜靜地待在車内看着屍體,隔着絲被,擡起屍體的右手,然後自言自語地說了起來,一張臉上,憤怒、失落皆有。
李從慶出了車門,随即吩咐禁軍調查此事。……送葬隊伍已經去了鍾山,屍體也被送到了一座宮殿内,妥善安置好了。
……
雪已經越來越大,遮蓋住了地上的足迹,躲在道路極遠的地方,一處枯萎的蘆葦蕩後面,一行人正抿着嘴巴,不懷好意地笑着。
一人伏在雪地上道:“哈哈,沒想到林帥報複人的手段這麽高明。”
“我家林帥可不會這般,這一定是那個小道士想出來的惡俗手段。”另外一人反駁道。
好幾人道:“不管如何,那李從慶今日可是被氣得氣急敗壞,自家父親出殡棺木被毀,屍體被侮辱,這算是上天對他的報應啊。”
“是啊,虧心事做多了,有他好受的。小林子,你趕緊去潤州告訴林帥好事。”自從林仁肇在李煜書信中提到命林仁肇爲天下兵馬大元帥之時,整個林府以及忠于林仁肇的将領全部改口稱林仁肇爲林帥。
那些蘆葦蕩後面的人走後,此刻在雪地裏則有好幾個凍得瑟瑟發抖的乞丐在走着,他們頂着風雪,忍饑挨餓地走着,活下去才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忽然間一個乞丐似乎看見了路邊的一些物事,他兩隻眼睛如同看見獵物一般,立即走到那個地方,因爲被雪覆蓋,那個地方則高高地凸起,似乎地下埋藏了金貴的物事。
他趕緊扒拉着手挖了起來。隻見雪地裏露出一些衣物,看起來像是富貴人家穿的,隻是有些濕漉漉的。
這個乞丐也不顧着,他窮,隻能到處拾荒,拾荒也不是他期望的,他原本是個有莊稼地的農民,奈何幹旱剝奪了他的生存權利,于是乎他就随手挖了起來。
雪下掩藏了不少,他看見有好幾件,除了衣物外,還有錦被,他拿在手上。上面的物事金燦燦的,看起來像條金錢蟒蛇一樣,在城裏專門有一些舊衣鋪子典當衣物的,他尋思着能賣一些好價錢,度過漫長的冬季。
他解下後面的包袱,然後将這些全部裝了進去,物事兒太多,之後又叫了幾個乞丐,一起拿。
那些乞丐則高興地手舞足蹈,因爲這些物事兒晾幹後再拿去典當,能賣不少缗呢。
蒼茫原野上,雪還在下着,乞丐們則是四處尋找柴禾,堆起厚厚一堆柴禾。一間破落的山神廟中,四處漏風,此時他們架起了火,将撿來的衣物全部放在了架子上,大火已然燒起,那些水蒸氣則在冒着。乞丐他們知道,他們在烘烤他們的生存希望,隻有活下去他們才有希望,至于這些衣服被子是誰的他們并不關心,就算是死人的他們也不會在乎,他們堅信這些物事可以換不少錢。
炭火不斷地被架起,大火盡情燃燒着,而希望也盡在眼前。那些乞丐摸着幹透的衣物,有的乞丐則不好意思地穿戴在身上,被其他乞丐笑罵指點着,忽然間從一件衣服中掉出一枚如意玉佩,泛着淡淡的光澤,那個乞丐快速地從地上撿起那塊玉佩,然後藏着掖着地放進自己的口袋中,然後又在擺弄那一件衣服,人靠衣裝馬靠鞍,這個乞丐穿着這身衣服,似乎渾然間換了一人一樣,而那些乞丐則得露出了一口黃牙。
炭火一直烘烤着,直到夜色入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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