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琦還沒有死。
當易龍龍小小的身子跑到他身邊的時候,發現躺在血泊裏的少年還有微微的呼吸,這呼吸雖然微弱,但是卻不啻于給易龍龍注入一劑強心針。
易龍龍第一個念頭是向求蕾茵娜等人幫助,畢竟林琦的傷勢太重,假如沒有熟練的料理手法和良好的藥物,根本救不回來。但是話還沒出口,她念頭一轉,飛快地伸出爪子,抓起地面上一支折斷的箭矢,用尖尖的箭頭對準自己的咽喉,才轉過身看向蕾茵娜:“救他,否則我自殺,讓你們什麽都得不到。”
她晶瑩的眼睛裏含着畏懼的淚水,爪子卻穩穩的一絲不動,對着蕾茵娜說:“一隻活的龍,總比死的價值要大,不是嗎?”
蕾茵娜并沒有忙着動神作書吧,而是冷笑着雙臂環胸:“自殺,你敢嗎?”她雖然不能說是閱龍無數,但是與人的交往經驗告訴她,這隻龍柔弱又膽小,根本不足爲懼,先前她抓住她的時候,甚至能感覺到掌下的身軀在發抖。
易龍龍忍着疼,将箭尖刺進頸項的皮膚少許,雖然害怕得不得了,但她還是定定地望着蕾茵娜:“我的确非常怕死,但是那要看情形。就算你們現在阻止了我,今後隻要一有機會,我還是會想方設法尋死的,你就算能阻攔一時,也阻攔不了一世。”
她确實不喜歡死亡,但那并不代表她不敢面對,前世重病的時候,她每天最重要的工神作書吧便是說服自己寬慰自己,以平靜的心态等待最後一天的到來。
那時候她必須那麽做,否則将陷入無法掙脫的痛苦。
已經經曆過一次死亡的她,在這方面比其他人擁有更果敢通透的心态,也更容易做出判斷和抉擇。
蕾茵娜有些遲疑,那隻看起來柔弱膽怯的生物,嬌小的身軀内卻仿佛滋生出堅不可摧的韌性,瑩藍的眼中雖然依舊有恐懼,卻飽含了另外一種東西:那是一往無前的,不能更改的決絕。
不自由,毋甯死。
易龍龍所想擁有并且珍惜的,不僅僅是生命,在她看來,還有許多與生命同等價值甚至超出的東西,比如自由,比如尊嚴。
倘若被人類俘虜,會有什麽下場,裏維已經不厭其煩地警告過,那個時候,易龍龍就有了必要時再死一次的覺悟。
但是比自由和尊嚴更重要的,卻是那個爲了她拿起劍,又慨然放下劍的少年。
易龍龍至今也不知道,林琦是什麽人,他的過去是怎樣的,爲什麽會出現在高塔内,但是那又怎麽樣呢?不管真相是什麽,林琦就是林琦。
短暫的十數日的相伴,其實并不足以産生多麽深厚的情誼,最初與林琦在一起,也隻是爲了互相幫助,林琦不知道該怎麽跟人說話,而易龍龍不能出面與人交往,林琦教她認字,而她教林琦一些日常的基本認知。
最初隻是這種類似合神作書吧者夥伴的微妙關系。
但是在少年爲她流血的時候,一切都不一樣了。
不管怎麽說,隻要林琦還有一口氣,易龍龍就不會放棄救他,就算拿生命與自由來交換也無所謂,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義。
現在,是她爲林琦做些什麽的時候了。
就算變成了龍,但是少女靈魂深處,依舊深刻烙印着最真摯純善的人性。
林琦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易龍龍心裏着急,爪子握緊箭尖,用力刺向咽喉,下一刻,蕾茵娜來到她身前,比普通女性稍嫌粗糙但十分有力的手握住了斷箭的尾端:“好吧。”假如整天盯着一個要尋死的龍,那也是很麻煩的。
蕾茵娜的命令發下,神官上前施展神術治療林琦的傷勢,很快便止住了流血,接着給他的傷口用上最好的藥,以繃帶牢牢地捆紮起來。
易龍龍與蕾茵娜站在一旁,看着他們忙碌,見林琦的呼吸恢複平穩,蕾茵娜冷淡地說:“好了,現在你可以放心了吧,不過他我們也要一起帶走,這個你不能阻止。”她原本打算殺死林琦毀屍滅迹的,但既然不能殺,就隻能帶走他,以免被人知道是他們做的這一切。
現在盜賊已經在清理周圍留下來的痕迹,僞裝成與怪物野獸搏鬥的情形。
易龍龍也知道這個道理,能保住林琦的命,已經是蕾茵娜的讓步,但是她心中不忿,便輕輕地哼了一聲:“裏維會發現的。”她很不甘心地說,“你們早上才離開,我和林琦晚上就失蹤,假如裏維回來,問明其他見習神官這幾天的情形,很容易就會懷疑到你們身上。”
蕾茵娜微微一笑,接上她的話尾:“但是他沒有證據。我們清早就離開了神殿深入樹海,并且一直都沒有回去,隻要将你和這位小弟藏起來,裝出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不承認我們做過的事,就沒人會發覺。裏維就算再怎麽有本事,他本人也要受到神殿的制肘,我們的矛盾可以通過傭兵團的外交來解決。”
在下令捕捉易龍龍之前,蕾茵娜就已經将這件事的前後思索了一遍,并且充分考慮了可能産生的後果,但得到的答案依舊是值得冒險一試。
“事關你的身份,他隻能在小範圍的影響内私下解決,假如他願意将你的存在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中,那麽我們就立即将你交給有勢力的人,換取利益以及對方的庇護。”她彎下腰,非常輕柔的,但也是壓迫力十足地摸了摸易龍龍的腦袋,“所以,乖乖跟着我們走,是最正确的選擇,至少我保證這一路上不會虧待你。”
易龍龍嫌惡地避開她的手,發出冷笑:“不會虧待?是那種捉住小動物後把它們關在籠子裏,折斷它們的爪子,生死都操縱在你手上,心情好的時候喂它們一點好吃的,這樣的不會虧待嗎?”
什麽叫不會虧待?說這話也不怕臉紅。失去自由,便是最大的虧待了。
易龍龍不耐煩地一爪子撥開蕾茵娜的手,揚起腦袋與她對視:“我會跟着你們走,但是也希望你能信守諾言,不要偷偷地害林琦。”
她和林琦都是沒有經驗的菜鳥,對方有什麽手段,她根本無法防範,隻能用最笨的,也是最決絕的底限去威脅對方:“假如林琦死了,我會毫不猶豫放棄生命,這一點,我說得出,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