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怪在上空對峙時,陸升已然尋到了藤蔓根系所在處,藤條深深紮入地底,仿佛百年榕樹般粗壯,四周氣根密密孳生。他停在數丈開外打量,那根系生得猶如一尊綠色佛像,趺坐蓮台,無數藤條如光線輻射,往四面八方蔓延開去,被燒焦的末端正飛快抽出新芽。
那佛像正中央有一條紋路,比周遭綠色更濃綠深沉,每隔一段,便呈現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深綠漩渦形狀,分别位于那佛像頭頂、眉心、咽喉、胸口等,由上而下、總共有七處。
若是陸升見多識廣,當即便能看出來,這便是密宗修行者七脈輪的所在處,亦是軍荼利的要害。原本應當深藏在堅固表皮之下,妥善保護,然而陰差陽錯,卻在他眼前暴露無遺。
陸升雖然對此一無所知,卻直覺這幽綠光輪便是摧毀這怪物的關鍵,隻是藤蔓堅固、不能以常理對待,他縱有懸壺也無法摧毀,隻能竭盡全力一擊,刺破光輪。
機會便隻有一次,這七處光輪,也隻能選一處。
軍荼利明王的命輪是海底輪,隐藏極深,又被藤條層層掩護,原本是極爲難纏的對手。然則陸升先前斬傷過巫凜三人,刑天碎刃的煞氣自傷口滲入,原本極爲難纏,如今卻随着身死命喪,被軍荼利吸收養分時,一并吸入脈中。
這一絲中原上古魔神的怨恨兇念,自内部尋根溯源,自然而然聚集到了軍荼利的緻命要害當中,在陸升眼裏閃閃爍爍,清晰如暗夜明燈。
陸升與這兇劍日夜相處,不知不覺便有共鳴,懸壺出鞘,足下發力,往那綠藤佛像腿根處刺去。
他去勢淩厲,斬斷了數不盡的擋路細藤,長劍深深刺入佛像,将海底輪所在處的光影漩渦擊得粉碎。
一旦粉碎,便成勢不可擋,那佛像開始,藤蔓炸開無數裂痕,寸寸碎裂,飛快蔓延到枝節末端,漫天遍野的綠藤仿佛脆弱不堪的薄琉璃,發出清脆破裂聲,窸窸窣窣落了滿地,清脆聲響猶如珍珠落玉盤,漸漸堆積成及膝深的綠色雪堆。
支撐軍荼利的藤條、連同軍荼利本身,也自外而内碎裂散落,好似幹裂的泥偶維系不住原型,大塊綠色外殼自他猙獰面容上剝落,就連嗓音也嘶啞刺耳,好似破風箱一般嘶嘶漏氣,他兩眼茫然,恍然道:“這不……可能……區區、凡人,豈能壞我金身……”
謝瑢面如霜雪般青白,冷笑道:“邪魔外道、鬼蜮魑魅,安敢妄稱神佛?”
那怪物卻置若罔聞,仍是喃喃道:“這不……可能……我明明……以傾城之力召請明王,何以仍是……失敗了?”
謝瑢道:“我要亡你,連天也助我,你若不失敗,天理不容。”
那怪物終于轉了轉殘缺一半的金綠色眼珠,惡狠狠瞪着謝瑢,嘶啞哭道:“我還、不能死……三小姐,在等着……”
謝瑢原本要譏诮幾句,說三小姐從來就不曾等過他,嘲諷五百年歲月不過是李嬰自己執迷不悟、一廂情願,那位李夫人自始至終,就未曾将他放在心上過。
隻是直至哀哭聲竭、綠藤無影、琉璃碎盡,他也未将隻言片語說出口。
——若論起耗盡一生、追奔無望之物的徒勞來,他又有什麽資格譏諷别人?
陸升擡起頭,碎片終于散得盡了,視線清明起來,那高高在上、宛若皓月當空的貴公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面前,含笑道:“我們回去罷。”
陸升長舒口氣,忙收劍回鞘,往四周張望,斷壁殘垣盡被埋在猶如綠雪的碎屑下,反倒如同初春萬物萌芽一般,綠意盎然、生機萌動,叫人不自覺生出幾分期許來。他走得近了,上上下下打量謝瑢,憂心道:“阿瑢可曾受傷?”
謝瑢隻垂目笑道:“不曾。”
他舉止緩慢,徐徐取出神州鼎,慎重放在陸升手中,低聲道:“抱陽,你聽我說。”
那銅鼎入手冰涼沉重,陸升下意識攥緊,屏住呼吸應道:“好。”
謝瑢道:“你在此靜候,長則半日,短則須臾,就有一株參天大樹長出來。樹名扶桑,能貫通天地,隻需順着樹幹爬上去,就能返回人間……回去之後,将畢方封入鼎中,隔絕天機,斷了兩界通路,自然不會有鬼葉之流再尋隙闖入,禍害先古遺民。這鼎暫且收好,無論對任何人,也絕不可透露半句。離了台城,也不可回府,暫住在大王莊中,那群妖怪雖然不通人情世故,卻能護得你周全。”
陸升越聽越不對勁,幾次三番要開口,都被謝瑢按住嘴唇制止,待謝瑢一口氣叮囑完畢,問他可記下了?陸升才點點頭,反問道:“爲何突然叮囑這許多?阿瑢你莫非不同我一道回去?”
謝瑢輕輕一笑,他同陸升靠得極近,順勢将這青年摟在懷裏,又用拇指輕輕揉了揉他嘴唇,柔聲道:“自然要一道……隻是要你受累了。抱陽,你可不能……抛下我。”
陸升尚未問他如何受累,隻覺懷裏人突然往下墜,他下意識将謝瑢緊緊環抱托住,擡頭才發現這人竟毫無預警昏過去了。
懷中身軀又冷又沉,陸升心中愈發慌亂,将謝瑢小心放平在地上,隻将上半身環抱懷中,茫然問道:“畢方……”
他側頭看去,先前在他耳邊聒噪不停的銀色小鶴,如今一動不動停在他肩頭,連光澤也晦暗不明,收了雙翅,垂着頭怏怏不語。
陸升歎息,一字一句回憶先前謝瑢的叮囑,便在原地耐心等候。
懷裏人氣息安穩,濃長睫毛垂下來,容顔俊雅、玉骨雪肌,挺拔身軀如今柔順靠在他懷裏,倒多了些許楚楚動人的滋味。
陸升下意識左右張望,自然是四顧無人,就連畢方也好似入定一般,全無半分動靜,他這才小心翼翼擡起手,摸了摸那人面頰,手指尖劃過下颚,順着唇形細細描摹,隻覺觸碰處細膩柔軟,往日裏侵略性十足的強硬姿勢,如今卻斂盡鋒芒,任他予取予求。
他不覺喉嚨發幹,吞咽了幾次,急忙爲了掩飾一般,捏了捏謝瑢臉頰,在白皙肌膚上留下紅痕,這才解氣哼道:“誰叫你平日裏總弄疼我……”
話音未落,身下突然猛烈晃動,陸升忙摟緊了謝瑢,卻發覺身下一塊地面竟徐徐升騰起來,邊緣的綠色碎屑嘩啦啦往下落,景物下沉,漸漸離開了視線。
綠屑散開,露出了二人腳下一片厚實寬闊的綠葉,大如竹席,色若碧玉,穩穩當當托着二人往天空升騰。
陸升順着脈絡看去,便見到一根堅固粗壯的綠莖飛速長成,隻是若說是扶桑樹卻未免牽強,倒不如說是根豆藤。
那豆藤展開片片綠葉,長得飛快,陸升隻覺耳畔呼呼風聲掠過,急忙摟緊了謝瑢,擡起衣袖爲他遮擋頭臉。不過半柱□□夫,那葉片沖進了一片黑暗當中,頓時好似雲破天開,月色灑下來,照着庭院中落葉枯樹,分外寂靜。
陸升揉了揉眼睛,回過神來,這才發覺他與謝瑢正偎依靠坐在弘昭宮正殿的花園中。
那株巨柳已不見蹤影,原本的位置隻有一截不過碗口大小的枯萎樹樁。
涼亭清溪百花瘦,同他二人初進宮時,除了半空月亮自上弦月變成半月外,并無多少差異。
陸升謹記叮囑,忙一把抓住一動不動的畢方,将它扔進銅鼎中,銀鶴立時融化,變成一層薄薄的銀色光膜擋住了鼎口。他再将那小鼎收進胸口夾衣裏,好在天寒地凍,人人穿得厚實,那銅鼎又小,如此藏妥了竟看不出來。
他藏得及時,不過才收妥當,前殿就傳來一陣輕而密的腳步聲,便有人群闖了進來。
爲首道人棗紅道袍,正是謝瑢的恩師葛洪,司馬愈緊跟在後,範宮令與宮人、道士,連同佩刀的羽林衛亦随扈在側,人人如臨大敵一般,神色凝重。
陸升不免心虛,又将懷裏人抱得緊了些,卻見葛洪略略皺了皺眉,随即笑起來,柔聲道:“原來是陸功曹救了貧道的徒弟,貧道先行謝過了。”
司馬愈也跟着笑起來,輕輕一拍手,“得了,人沒事就是萬幸,暫且安頓下來,待天亮再說。”
有太子、國師在前,範宮令自然沒有開口的機會,隻得掩住憂心忡忡的眼神,低下頭去福了一福,應道:“臣遵旨。”她又上前一步,“陸功曹……”
陸升卻驟然沉下臉來,将謝瑢從懷裏推開,任他無聲無息倒在地上,冷笑道:“道長的寶貝徒弟,還請道長妥善照料。我陸升無德無能,不敢耽誤謝公子大事。待這位公子……這位侯爺醒了,請道長代爲轉告一聲,陸某不過是個俗人,過不慣荒山野嶺、山雞野兔的清苦日子……”
司馬愈臉色變了又變,終于問道:“陸功曹與如昫失蹤半月,就困在荒山野嶺中不成?”
靈葆山毒霧環繞,巫鹹城城毀人亡,說是荒山野嶺也不爲過,陸升自然理直氣壯點點頭:“雖然不明白前因後果……然而我受謝瑢所迫,陪同他前來查探弘昭宮裏的異象,此事有範宮令作證。”
範宮令上前一步,行禮應道:“确有此事。”
陸升露出恨恨神色,又道:“……半夜瞌睡,一覺醒來竟被困住了,四處杳無人煙,也不知謝瑢……究竟安的什麽心。”
司馬愈唏噓,卻已經信了幾分,又問道:“後來又如何了?”
葛洪使個眼色,便有兩名年輕道士上前将謝瑢攙扶起來,他笑道:“此處非談話之地,太子,不如請二位移步到盛安宮中詳述。”
司馬愈颔首道:“國師言之有理,陸功曹,不如先到本世……本宮宮中暫歇,再作計較。”
陸升卻手指緊攥成拳,苦笑道:“微臣惶恐,來龍去脈一概如墜五裏雲霧,懵懵懂懂,隻怕要讓太子、國師失望了。微臣這些時日苦不堪言,如今終于得了喘息機會,還求太子垂憐,放我……回家。”
司馬愈轉頭望了望葛洪,葛洪卻眯眼打量陸升,上上下下,目光深晦閃爍,随即和緩道:“太子,陸功曹是貧道愛徒的至交,還請太子行個方便。”
範宮令忙上前道:“微臣奉太妃之命,願爲陸功曹引路。”
司馬愈笑道:“我同抱陽也是至交,哪裏需要外人幫忙?趙福,取我的令牌,這就将陸功曹妥善送出台城,若有什麽差池,唯你是問。”
他身後一個中年内侍急忙躬身應喏:“太子放心!”
陸升道了謝、道了别,便轉過身去,硬生生忍住了,看也不肯多看謝瑢一眼,隻覺胸口銅鼎千鈞重、似火燒,背後目光如芒刺、似針紮,唯有抓緊了懸壺,頭也不回走出弘昭宮。
司馬愈負手目送那青年倉惶離去,眉頭略皺,低聲道:“國師,當真要放他走?”
葛洪道:“我仔細看過了,他全身上下除了刑天碎刃,别無長物,留下來反倒礙事……終究還要靠他溫養碎刃一段時日,不過是個功曹,翻不出浪來。”
司馬愈道:“隻是如昫對他,未免太過着緊了些。”
葛洪哼笑起來,搖頭歎道:“你們這些貴族小子,整日裏風花雪月,哪裏又懂什麽深情厚愛,不過是彼此争搶,互不相讓,便生出了執着獨占心罷了。改日若是如昫厭倦了,将那功曹拱手相讓,隻怕太子殿下又要棄若敝履。”
司馬愈噎了噎,隻是他前科累累,如今縱然要辯駁幾句,卻也是蒼白無力,索性隻苦笑一聲,轉頭叮囑道:“搬動當心些,若叫安國侯知道你們笨手笨腳,醒轉來必饒不得。”
諸道士與宮人連聲應喏,忙一路小跑去取來步輿,小心翼翼将至今昏迷的謝瑢搬上去,也一道離了弘昭宮。
在那截枯萎樹樁根系之下,粗如石柱的豆藤由綠轉黃,漸漸枯萎收縮。
整根藤條枯萎之際,在靠上位置處便結出了一個一人大的豆莢,熟透之後,随着藤條枯敗萎縮,徐徐降落到了地面。
一個頭戴帷帽,身披青藍二色□□、打着綁腿,手持齊眉僧棍的行腳僧打扮的年輕僧人不知自何處現身,步伐沉穩走近,那豆莢熟透發黃,他隻不過用僧棍在邊緣敲了敲,豆莢立時爆開,露出沉眠其中的少年來。
那少年手足蜷縮如嬰孩,通身赤|||裸||裸,一||絲|||不|挂,連頭發也沒有,膚色白皙,唯有嘴唇嫣紅,仿佛雪地上一枚紅梅,眉目依稀有幾分同鬼葉相似。
豆莢爆開後,他動了動濃密睫毛,如夢初醒睜開眼,雙眸清澈無垢,映着眼前人青色帷帽,便坐起身來,肆無忌憚展露身姿,笑得天真純粹,仰頭問道:“你是誰?”
那行腳僧摘下帷帽,露出堂堂相貌,笑道:“貧僧日光,是你的師兄。”
那少年全無半分懷疑,點頭應道:“師兄,那我是誰?”
日光道:“你本名鬼葉,爲召請軍荼利明王,設法獻祭了一城性命,是以從今日開始,你就是軍荼利。”
那少年自豆莢中站了起來,歡喜拍手道:“那我是不是很厲害,天上天下,第一厲害?”
日光自行囊中取出一件白色長衫,披在那少年肩頭,輕輕撫了撫他光滑頭皮,柔聲道:“眼下尚欠火候,往後……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