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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帝陵動九


那青年宛若白玉雕琢的塑像,神色半絲不見變換,睜開的雙眸漆黑幽深,暗無止境,他好似在注視那銅鏡,又好似茫然并無焦點,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凝固的面容才稍有松動,微垂下頭,低聲笑了起來。

笑聲起時,鎖鏈稍有牽扯,跟随他暗啞卻仍是宛若琴韻的嗓音發出輕輕的碰撞聲,“司馬愈此人名聲極差,然則本性尚可,人也不笨,又兼氣運綿延,比其父更甚。這次出行看似心血來潮,說不得這兩千羽林軍的性命,最終不過是成就太子的名聲。”

他繼而笑道:“太子若往淨業宗一去,滅妖藤、退魔僧、定西域動||亂,收天下人心,班師回朝時,陛下該如何自處?莫非要效仿魏先帝,笑吟吟禅讓了不成?”

黃帝道:“太子貿然出京,非但不微服低調,反倒大張旗鼓,委實太過草率。若非大晉皇帝換得勤,太子随之量産得俯拾皆是,隻怕刺客前赴後繼也要将他除之而後快,有命出京,未必有命回來。隻是……”黃帝歎道,“謝瑢,你着眼點未免歪了。”

謝瑢仍是唇角微勾,從容不迫,仿佛并非被鐵鏈束縛得動彈不得的囚徒,反倒是高踞尊崇主位的貴客,冷淡中自帶一份倨傲,哼笑道:“既然閣下說我塵緣盡斷,我又何必徒勞牽挂他人。”

黃帝笑歎道:“若當真如此,爲何你偏生一點執念深重若斯,時至今日仍紮根識海,與我争搶生機,令這肉俑之身不堪重負?”

謝瑢卻譏诮一笑,又道:“閣下當年平定四海、懾服蠻夷,成就中原人族萬載榮光,何等英雄偉岸、舉世無敵。如今卻對着自己做的人形法寶一籌莫展……到底是歲月催人。”

黃帝合上雙眼,歎道:“滄海桑田有窮盡,我自然是……老了。”

他那與謝瑢一般無二的絕美容顔分毫不顯老态,眉發濃黑柔順、眼神深遠清澈,一聲歎息卻好似亘古荒神,沉沉墜人心頭,随即卻又突然展顔笑道:“謝瑢,你我本該一體同心,不分彼此,爲何我自始至終看不透,你那執念緣何而起,竟偏偏不肯一死?”

那鐵鏈随着黃帝一字一句而滑動,絞纏在謝瑢手臂、軀幹上,愈收愈緊,若是血肉之軀,隻怕早就陷入血肉之中,勒得鮮血淋漓、骨節寸斷,如今那青年軀殼也随之有些輪廓模糊,卻也僅止于此。

謝瑢仍是挂着譏诮笑容,半點不見動搖,目光又落回那銅鏡之上。

銅鏡之中再度顯出了三河莊慘烈景象,鳥群突襲而至,将尚不及躲藏的十餘人血肉盡數撕裂,鮮血白骨灑滿地,慘不忍睹。

“你自然看不透。”謝瑢低聲道,“隻因我也看不透。”

三河莊中,長夜仍不見盡頭。

慘呼聲卻已經弱了,鳥群襲至時仍留在露天的十餘百姓、數名羽林軍,早已血肉撕裂、氣息全無,化作累累白骨倒在地上。

幾間以茅草樹枝搭建的棚屋更是不堪重負,被數不盡的群鳥壓得轟然坍塌,藏在屋中的豬牛羊諸般家畜被啄得傷痕累累,一面哀嚎、一面四散逃去。牛皮何等堅固,竟被這些紅眼烏鴉的腳爪鳥喙如撕裂布帛一般輕易撕開。

隻是這鳥群竟隻食人肉,不過傷了家畜,便任其四散逃開了。

如今祠堂石屋外除了黑壓壓如烏雲環繞的鳥群之外,再無半個活物,石牆堅固,鳥群一時無法,環繞石屋飛了幾圈便有四散的趨勢。

然而當是時,一聲嬰兒啼哭驟然炸響,卻原來是先前那被喚作大牛媳婦的村婦懷裏的嬰兒醒了。

那村婦臉色慘白,慌得又是哄又是拍,一時間卻仍難止住啼哭,便宛若一石激起千層浪,屋中擠擠挨挨、人人自危,氣氛壓抑得緊。孩童們先前尚能克制,如今有人帶頭,竟一個接一個大哭起來。

頓時喝罵聲、啼哭聲此起彼伏,清晰傳出了石屋,那鳥群本就是鬼車之種,最喜人間小兒,先前餓得狠了,故而見人就食,如今聽見最肥美嬌嫩的孩童啼哭,竟呼啦啦全都飛了回來,再度将石屋團團圍住。

先是如無頭蒼蠅般對着石屋一通亂撞,竟是個個悍不畏死,在石牆上撞得粉身碎骨、血肉模糊,啪嗒一聲落在地上,短短幾息功夫,竟如泥點接連啪嗒啪嗒落地,撞死了數十隻烏鴉。

随即卻有一小隊鳥群自龐然大物般的黑雲中脫離出來,團團環繞在不遠處,突然間每一隻盡數轟然炸裂,化作漫天黑羽紛紛揚揚散落,正中央卻黑氣萦繞,漸漸凝聚成型,化作了一個懷抱襁褓的黑衣女子形象。

那女子打量了石屋片刻,緩緩伸手,對着大門處遙遙一指。

鳥群便好似得了命令,飛在半空聚集起來,竟聚合形成了宛若鐵錘的形狀。這羽毛組成的碩大鐵錘如鍾擺一般,由上而下狠狠一甩,借着沖力狠狠砸在了石屋的木門之上,一聲震耳巨響中,留下數不盡的死鳥,剩餘鳥群竟看不出耗損,再度彙聚成型,狠狠撞了上去。

那石屋木門以三寸厚的數百年高山栎木制成,外包銅皮,堅固逾金鐵,然而大門卻有個緻命的脆弱之處——鉸鏈。

被鳥群合力撞了兩次,門與牆的鏈接處就已經撲簌簌掉落下灰泥,愈發令人心驚膽戰起來。

趙統領急忙一聲令下,命人搬來了大堂中擺放的桌案神龛擋在門後,忙亂中祖宗靈位落了一地被人踐踏,此時卻無人顧及了。

陸升等人拆了門闆牆闆充作盾牌,又依賴令狐飛羽妖力掩護,遠遠趕到時所見就是鳥群撞門的一幕。他視線落在那黑衣女子身上時,突然間恍然大悟,對令狐飛羽、白統領如此這般囑咐了一番。

白統領尚有些微遲疑,令狐飛羽卻露出原來如此的神色笑道:“不愧是謝夫……是陸将軍,此計可行。”

陸升聽他又險些叫錯,眉頭微皺,正要開口,那邊廂黑衣女子已察覺到,徐徐轉過頭笑道:“原來是故人。一别十五年,我家瑢哥兒蒙你照顧了。”

有令狐飛羽遮掩,卻仍是露了行藏,那青年隻緊皺眉頭,低聲歎道:“懸壺煞氣太重……遮掩不住,幸而其餘人尚未暴露。”

陸升道:“甚好。”他又叮囑衆侍衛先行離去,奉命行事,便隻身從農家院牆後頭繞了出來,沉聲道:“诃梨帝母好眼光,當年一眼就相中了黃帝之身做義子。”

那黑衣女子面目依稀仍有幾分與當年送子娘娘廟中的石像相似,鴨蛋臉、遠山眉,慈眉善目、神色溫婉,然而誰曾想這寶相端莊的面容後,隐藏的卻是食遍世間活人血肉的厲鬼兇神?

诃梨帝母聞言,竟吃吃笑道:“承蒙陸公子誇獎。”

遂又長歎道:“隻可惜如今瑢哥兒成了人人争搶的寶貝,我恐怕護不住他了。雖然護不住……能吃上一口也是好的。然而他躲在那烏龜殼裏,要挖出來也委實不容易。”

那女子溫婉臉龐上,青黑猙獰、利齒突出的鬼面一閃即逝,縱使陸升身經百戰,一時也覺後背生寒,他握緊懸壺劍柄,又上前兩步,厲聲喝道:“诃梨帝母,當年你企圖染指謝瑢,被我二人合力擊殺,短短十五年,是何方神聖有大神通,能将你複活?”

诃梨帝母伸出白皙柔軟的手指,輕輕撫摸懷中襁褓裏露出的孩童鬼面,柔聲道:“我乃鬼子母神,不死不滅,當年被女青遺留的寶物擊破法身,也無非是睡上數百年罷了。如今提前醒轉……自然是蒙我佛如來召喚。”

诃梨帝母口中的如來,自然是藥師琉璃光如來。藥師佛座下有十二護法天,诃梨帝母正是護法之一,另有十二藥叉大将,那燕子精所見的招杜羅、安底羅便爲其中之二。

那女子又歎道:“雖然得蒙我佛慈悲,降下甘露複蘇,卻委實太過倉促,十二護法、十二藥叉一時間難以齊集,人手捉襟見肘,連我也身負數職,連番奔波,又要聲東擊西、又要各個擊破……至今也不能飽餐一頓,當真辛苦。”

陸升聽她柔聲抱怨,一時間又皺起眉來。

诃梨帝母眼波一轉,落在陸升面上,柔柔笑出聲來,“陸公子,你猜我爲何偏偏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将底細坦誠相告于你?”

陸升道:“诃梨帝母自然是笃定了死人不會洩密。”

诃梨帝母笑容可掬,連連點頭道:“到底是瑢哥兒看上的人,心思剔透,我真喜歡。”

喜歡二字甫一出口,黑色袍袖一翻,那女子已經伸出右手,朝着陸升抓來。

白皙的纖纖玉指在中途便驟然暴漲,化爲一人高的漆黑巨大鬼手,仿佛天羅地網當頭罩下。

陸升早有預備,拔劍相迎,朝那鬼手食、中兩指間斬劈而下,不料鬼手卻順着劍勢方向飛快裂開,一分爲二化作兩隻小了一半的鬼手,一左一右往他手臂抓去。

陸升足下發力,一躍而起堪堪避開鬼手抓握,挽了個劍花反手劈下,将其中一條連接鬼手的黑氣斬斷。一劍斬下時,隻覺好似砍在了藤蔓上,他心中微有所察,劍勢卻愈發淩厲迅捷,仿佛連成一片銀光璀璨的長河,将鬼手盡數絞得粉碎,綠色汁液猶如雨點般灑了滿地。

诃梨帝母痛極哀嚎,恢複原形的右手傷痕累累、血肉外翻,無數濃綠汁液順着傷口湧出、滴落,她狠狠瞪着陸升,厲聲冷笑道:“有長進,果然留你不得了!”她突然揚起手,将襁褓往陸升用力投擲了過去。

那襁褓在半空驟然展開,露出了包裹其中的鬼面嬰孩,黑面如石雕,四肢幹枯如柴,青白獠牙外翻,一雙圓凸鬼眼死氣沉沉,被盯住時令人心底生寒,襁褓則化作那鬼孩身後一對蝠翼,一扇便陰風大作、鬼哭狼嚎。

诃梨帝母小心握着殘缺的右手,柔聲道:“好孩子,這年輕人氣血純正,是大補之物,娘親讓給你吃了。”

那小鬼吱吱亂叫,手足都形如鳥爪,長滿鋒銳尖刺,自半空揮舞利爪,往陸升俯沖而下。陸升懸壺在手,絲毫不懼,一劍自下而上斜斜一撩,朝那小鬼手臂劃去。

不料那小鬼靈活機變都遠勝其母,淩空一個鹞子翻身閃躲開,騰身在半空,随即再度尖嘯俯沖,去勢如電,一爪狠狠抓了下來。陸升劍招變換不及,閃躲又遲了一步,額角被抓破一道深痕,頓時火熱劇痛炸裂開來,鮮血淋漓流了滿臉,視野裏血紅成片。

陸升忙抹了抹滿臉鮮血,急急往後撤退了幾步。

那小鬼發出一聲得意尖嘯,落回诃梨帝母肩頭,一根根吮舔沾了鮮血的利爪,那女子卻皺眉道:“傻孩子,此時應當乘勝追擊。”

話音未落,她再度抓着那小鬼朝陸升扔了過來,那小鬼借着這一投之力趁勢扇動雙翼,宛若化身一柄雷厲風行的利箭,風馳電掣往陸升撲去。

然而陸升得了喘息之機,隻騰身而起,側身擡腿,鹿皮靴宛若炮彈一般彈出袍角,好似鋼鐵相撞,把那小鬼狠狠踢得橫飛遠處,将農家泥磚牆撞得開裂掉落。

诃梨帝母驚怒焦急,發出一聲刺耳尖嘯,連續撞門的鳥群分出三分之一,一面發出啊啊的刺耳鳴叫聲,一面脫離大軍,形成了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往陸升當頭席卷而來,若是圍上了,縱使他有懸壺在手,也難逃群鳥噬體而亡的下場。

然而在诃梨帝母勢在必得的笑容裏,陸升卻隻是從容一笑,道:“趕上了。”

他取出一枚刻着獨腿仙鶴的墨玉佩,手指發力折爲兩段,頓時一道拳頭大的赤紅烈焰沖天而起,驟然炸裂四散開來。

鴉群先是察覺到那火焰中磅礴煞氣,竟比懸壺尤勝幾分,驚得四散逃離,然而旋即卻又發現那火焰段位雖高,蘊含的力量卻十分微弱,一炸便隻剩些微弱火星散落,不足爲懼。

诃梨帝母亦是先驚後喜,嗤笑道:“我當是什麽神仙聖物,原來是苟延殘喘的四聖獸之一,當年畢方爲黃帝車前禦駕,何等威嚴,如今卻隻剩一點寥落火星,不免令人唏噓。陸公子,你莫非失心瘋了,竟妄想靠這點小玩意保命不成?”

鴉群已撲至眼前,呈現将那青年漸漸包圍之勢,陸升神色沉靜,手起劍落,撩劍時黑羽亂飛,落劍時鮮血四濺,将嘈雜紛亂的鴉群反複打散,一面冷靜道:“豈不聞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話音才落,村莊東北角、西南角、東南角、西北角,各燃起了熊熊火光,将火中木材燒得哔哔啵啵作響,時不時爆裂出火花,随着熱氣袅袅升空,仿佛無數金紅色星芒在半空飛舞閃爍。

诃梨帝母面上的疑惑眨眼就成了驚怒,厲聲道:“陸升!你好卑鄙!”

漫天未成形的鬼車也仿佛知曉大限将至,再顧不得攻擊,四散飛舞,啊啊地吱呀亂叫,卻眨眼就化成團團火焰,燒得隻剩幾縷青煙,被夜風一卷,立時無影無蹤。

自鴉群起火、燒得天地間亮如白晝,到火滅煙消,不留半絲痕迹,不過隻耗了短短幾息功夫。

那小鬼身上也騰起了火焰,又痛又怕,哭得撕心裂肺,全不似人聲,诃梨帝母全身起火,秀美面容也被火光吞沒,卻仍是嘶啞吼道:“陸升!陸升!你好——狠哪——”

那人形火焰往陸升撲過來,陸升隻側身避開,又一劍刺入背心,一攪一抽,将那鬼子母神後背切開了猙獰巨大的傷口,傷口裏湧出綠色汁液,竟遇火則燃,燒得愈發旺盛。

“呀啊——吾兒——可恨——!!”那人形嘶鳴聲刺得耳膜刺痛,悲怆莫名。漫天鳥群燒得幹幹淨淨,不留半絲痕迹,就連那鬼嬰也隻剩一點難辨形骸的殘渣,這鬼子母神要被燒得神魂俱滅,也不過是遲早之事。

陸升冷靜注視那鬼神掙紮,目光中無喜無悲,隻冷聲道:“诃梨帝母爲何偏偏選擇了三河莊,我先不明白,待見了村外石榴樹林才懂了。你以石榴作爲供奉,自然也能依托石榴樹,強奪生機,化爲鬼車——”

是以他命部下将三河莊周圍石榴林盡數砍伐,堆積後淋上桐油點燃燒毀。深冬時節樹木幹枯,又以桐油爲引,再加畢方一點上古神火相助,輕易就将堆在四個死角之位的石榴樹點燃,燒成了沖天烈焰。

诃梨帝母被燒得不成人形,匍匐在地上掙紮嘶吼,焦臭味催人作嘔,喉嚨裏沉沉吐聲,與禽獸相差無幾。白統領等人舉着同樣以石榴枝紮成的火把匆匆趕了來,因滅了那龐然鳥群而振奮的神色,又因見了這燒灼的人形而有些暗淡,敬畏道:“這是……這是……鬼子母神?”

陸升道:“異域邪靈罷了。”

他垂目打量,又歎道:“縱使你作惡多端,合該多受折磨……罷了,隻怪我心軟,早做個了斷罷。”

他上前兩步,待要舉起懸壺斬斷奄奄一息的鬼子母神頭顱,一個青年嗓音卻突然阻止了他,那人急急喚道:“陸升,劍下留人!”

随即一陣驟雨毫無預兆突降,仿佛雲端有人拿着瓢潑一般,衆人猝不及防,被淋得衣衫濕透,森寒刺骨,村外和诃梨帝母身上的火焰,竟也被盡數澆熄了。

陸升的臉色卻比寒冬浸透的濕衣更加冰冷,猶若凍結的視線落在來人臉上,一字一句道:“原來……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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