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申正時分,一百來人的車馬隊抵達天雄軍治。天雄節度使高行周得到消息,親到治所大門迎接。郭榮少年時曾經見過高行周一兩面,這次路過魏博,于公于私,自然都是要來拜見高氏的。
高行周是累朝勳舊,早在石敬瑭時代就加了同平章事,有了使相之銜。進入劉知遠時代又加了太傅兼中書令,到如今劉承佑的少帝朝,更是加守太尉,封爲邺王。高行周時年六十有四,比郭樞密幾乎年長二十歲。
高行周有個兒子叫做高懷德,高懷德有個兒子叫做高君保。這是後話。
天雄軍治所旌旗招展。郭榮滾鞍下馬,見高行周率領高懷德及一衆将領含笑相待。郭榮忙過去,恭敬下拜:“高太尉安好,家父囑愚侄竭緻慺誠。”
高行周将他攙起,笑道:“不敢當。郭樞密與老夫,一别七八年沒見面了。庶務操勞,無暇常緻問候,老夫倒着實想念他。便是大哥兒你,當年老夫看在眼中就愛不自勝,何況如今長而益壯,又欽加了大将軍,更是生龍活虎,威風八面。你們父子在朝野聲名煊赫,那也不必說了。”
郭榮謙遜幾句,又與高懷德及高行周的幾個主要部将互相見了禮。郭榮因笑道:“好教世伯得知,此次愚侄過境,原是要将魏國公符氏的長女護送回兖州。符家小娘子正在後面相候,愚侄叫她過來拜見世伯可好?”
高行周自然知道郭榮過境所爲何事。他與符彥卿也是多年舊識,早聽說過符氏對這長女頗爲愛重,當年在一衆大藩的适齡子弟中千挑萬選,才擇了李守貞之子李崇訓爲婿。礙于身份,高行周不便表示出自己對符家長女的好奇,現下聽郭榮如此說,自然樂得一見,便笑道:“早知道,就讓你們到内堂再見禮了。”可是人已在營門,總不能轉身退到内堂去,因又向郭榮道:“那就有請符家小娘子屈尊過來吧。”
未幾,曹瀚前引,陳廷獻與采兒在後,符翚娘從後方車馬長隊處款款而來。到高行周跟前,翚娘恭敬一福:“愚侄女翚娘拜見高世伯。車馬過境,冒昧叨擾,還請世伯見諒。”
其實單就年齡看,郭榮和符翚在高行周面前都可以執孫輩之禮。不過,這種年齡差距往往很難直接與複雜的輩分論定挂鈎。比如在本朝,郭威、符彥卿與高行周同朝爲重臣,常以平輩晚進之姿相待高氏,可是在前朝,郭威的父親郭簡、符彥卿的父親符存審(李存審)又常以看待小兄弟的眼光來看待高行周。所以輩分難斷,個中細節,也不必一一糾纏。
高行周伸手示意翚娘的仆從将她扶起,滿面堆笑道:“賢侄女何必客氣!老夫與符魏公是多年舊友,前朝莊宗同光年間還一起打過契丹胡子呢。”
翚娘掀起帷帽的面紗,笑道:“家父曾向愚侄女提起世伯當年雄風,說是單槍匹馬犯險深入幽州,待随從追及,卻見世伯提了幾個北胡首級,一人在風裏仰天長嘯……”
高行周哈哈大笑起來:“哎呀,這些輕狂往事,虧他還到處講!走,咱們别在這大門口吹風了,到裏面去吧。”說罷,他攜了郭榮的手,引着翚娘,帶頭轉身向軍衙内府而去。
治所軒敞的客堂,又是一場盛宴。高行周及郭榮麾下偏裨将校盡皆在席。翚娘、朱雀等已由高府使女引入内室,交給高夫人等女眷作陪。
酒酣。心熱。觥籌滾燙。
郭榮牢記自己此來的使命是要善結名藩,着實虛下心來,聽高老爺子大講從前馳騁北疆的故事,不時應和幾句,将他哄得分外開心。郭榮其實有些話想問,可是當着衆人的面,又是這樣一種賓主盡歡的場合,卻不能出口。
羹殘。炙冷。杯盤狼藉。
席終人散。
郭榮見高行周略有不勝酒力之态,便起身道:“今日得蒙世伯賜宴,愚侄不勝感激。時候也不早了,世伯請盡快回到内室歇息,不要過于勞累。愚侄明日過來辭行。”
高行周将手一擺:“不妨事。榮哥兒,你跟我來,咱爺兒倆多聊幾句,叫他們都散了。散了。”
郭榮跟着高行周走入他的指揮室。早有侍從将燈燭點得雪亮。郭榮見室内陳設講究,桌椅櫃櫥煥然有光,寶劍硬弓赫然在壁。西面牆上更懸挂着一幅精緻的羊皮大地圖,大漢境内各州軍郡縣曆曆在圖。單就這地圖上論,高氏的氣派不像一個藩鎮,倒像是全國兵總一般。
高行周揮手命所有從人退出。室門關閉。
高行周攜了郭榮的手來到那大地圖前,卻不看地圖,反而将眼睛盯住君貴,慢慢道:“賢侄,老夫有一句話問你,不知你能否據實回答?”
君貴壓下疑惑,笑道:“世伯有何見教,但請賜聞。”
“先帝崩逝,主少臣疑,佞妄在朝,四藩惶恐,樞密有何打算啊?”
君貴心下大驚。
高行周不錯眼地盯着他。
“世伯,愚侄……愚侄不明白……”
高行周嘿嘿一笑:“老夫與樞密忘年相知,賢侄跟老夫就不必打诳語了。去歲河中亂起,官家明明知道能以威勢收服三鎮者,朝中隻有郭樞密一人而已,爲何卻舍樞密而用他人,遲至白文珂等連連敗退,朝野上下焦灼恐懼,才倉皇遣樞密出兵相援?再者,樞密到了河中府,明明可以強攻奪城,爲何偏要構築長塹連栅,拖耗經年才發動總攻?”
“世伯,家父之所以采用栅營戰術,是爲了抵折李氏及城中軍民堅拒之心,減少禁軍士卒的無謂損耗……”
“要抵折城中堅拒之心,用不着一年,半年、三個月,足夠了。須知永興、鳳翔雖然起兵呼應,也不過是嬰城自守,根本無力派兵解圍。河中孤城無援,何用經年圍而不攻?”
“世伯……”君貴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前一個問題,爲何一開始官家不派遣郭樞密平叛呢?”
“……世伯,官家的心思,愚侄不敢妄測。”
“呵呵,我聽說,後來官家在李太後的授意下親臨郭府,去請求令尊出征。官家似乎是這麽說的:我想麻煩樞密去替我辦事,可以嗎?那麽,樞密是怎麽回答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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