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樞密院議事廳。
天氣晴好,庭中的桧樹寒色盡退,翠雲漸堆。間有鳥鳴。
這是侍中郭樞密主持召開的會議,與會人員由他精心挑選确定,除了他本人還有:楊邠、史弘肇、蘇逢吉、蘇禹珪、王章。會議的主題是讨論移鎮之策。
郭侍中的辦法簡單有效:他先圈出八個待移鎮的州名,然後請與會者分别将自己認爲合适的替換者寫到州名下,再叫書吏将所有的方案謄抄、歸并到一起,這樣,就得出了一份複雜的、每個州都有多名候選人的名單。
這份謄抄好的大名單懸挂在樞密院的牆壁上,正好覆蓋了牆上的一張軍事地圖。會議的下半段内容,便是圍繞這份名單進行議論。
所有人都瞪着這份雜湊的名單,臉上隐隐露出了氣惱的神色。郭威早已料定他們會有這個反應,也不多話,靜靜等待他們相互發難。
不滿先是從側面發起的。
“折從阮在府州呆得太久了,早該移了,爲什麽名單上沒有他?”府州位于北境與契丹的接壤地帶,與麟州毗鄰,守将折氏是當地的軍政世家。由于府州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對抗契丹的需要,折從阮打從後唐莊宗同光年間起就鎮守府州,一直沒有移過。現在被人拿出來質問,倒也不出情理。有意思的是,其時誰也想不到,一年之後,府、麟兩州就會陷入生存的夾縫,在三方勢力的角力與撕扯下艱難搖擺那,就不是移不移的問題了。
順便說一句,折從阮有個兒子叫做折德扆,折德扆有個女兒,叫做折賽花。至于麟州呢,它的守将叫做楊弘信。楊弘信的長子叫做楊重貴,後來一度改名劉繼業,再後來又改作楊繼業。楊弘信的次子叫做楊重勳。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說回今日的移鎮之議。權臣們對于這份大名單還有更多的不滿:“安州的楊信才去不久,移他做什麽?”
或者:“貝州剛剛被契丹人侵擾過,誰肯從自己好端端的轄地移過去收拾那爛攤子?”
……
漸漸的,問話開始指向要害:“郭侍中,邺都怎麽不在這移鎮的名單上呢?”
以及:“劉侍中劉铢從晉昌軍移到青州,也快三年了吧?爲什麽待移的方鎮裏沒有青州?諸位可别忘了,青州是當年楊光遠據守謀反的地方,在那兒呆長了,不是什麽好事!”
“對啊,無論如何,此番青州必須移動。”
就這個問題兩相應和的,是素來與劉铢不睦的楊邠和王章。
郭威原本就在等他們發問,聞言趁機輕描淡寫地答道:“邺都、青州,官家都另有安排,因此不在今日議論的範圍之内。諸公議議别的吧。”
于是權臣們圍繞着同一個州的不同候選人展開了争論。郭威并不參與他們的争執,隻在他們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堆下半幅笑臉來,從旁勸阻兩句。
漸漸的,矛盾集中在了這個問題上:華州。
華州,亦即鎮****,前據華山之峻,後有泾渭之深,左控潼關之險,右阻藍田之危,自古爲關中軍事重地。對于藩主、尤其是西部藩主而言,能夠去鎮守帝國西部的這個大軍州,也是一樁相當有顔面的美差。
蘇逢吉認爲,河陽節度使李晖溫良恭儉、治理有方,頗受百姓愛戴,非常适合移鎮華州,扼守西部門戶。而史弘肇則認爲,李晖在任上向無政績,根本不配去管理華州這樣的大州。倒是現任鄜州留後王饒,在鄜州節度使焦繼勳出征期間履行統攝軍民的職責,勤政愛民、兢兢業業,不久前朝廷還給他加了檢校太傅以示贊賞。因此,鎮****那麽重的擔子,非交給王饒去擔當不可。
兩個人在議事廳中吵了起來。很快,蘇禹珪和楊邠也加入了發言者的行列。蘇禹珪居中勸架,偶爾也幫助蘇逢吉說兩句王饒的不足,楊邠則旗幟鮮明地幫助史弘肇擠兌李晖。最後,一直在旁邊叽裏咕噜轉眼珠子的王章加入了戰鬥,他提出了一個别人很難反駁的理由:王饒在鄜州留後任上向朝廷進的貢,比李晖在正職上一年交付的都多。因此,他支持把王饒移鎮到華州。
再吵。再妥協。華州節鎮人選落定王饒。
其他的問題也逐漸吵出了答案。
最後,郭侍中總結陳詞。他對今天的議事結果感到滿意,他感謝同僚們各抒己見暢所欲言,既對全國藩鎮的重新布局提出了卓有見地的新設想,又幫助他完成了官家交代的重大任務。他表示,他會将今日的議事結果彙總,作爲他們大家共同的意見奏報給官家。
注:折音蛇,民間訛做佘。折賽花,即《楊家将》中的佘太君也。折賽花與楊重貴故事詳見我的【周宋大風歌】第三部“月”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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