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郁地歎口氣。幾天前,剛剛在舊宮(也就是郭府舊宅)爲張貴妃和一衆遇難皇屬發哀。這是她返京後第一次獲準回到舊宅,以前與張姊姊相幫相扶、料理家政的涓滴往事一齊湧回心間,她哭得死去活來。那時候,她們爲了照料一大家子人忙得團團轉,很少有閑工夫争風吃醋。那時候,她并不曾有過現在這般的惶惑心事。人爬到了雲彩上,要擔心的事情反而簡單了—簡單而要命: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從雲彩裏跌下來。
她起身往福甯殿去。官家剛剛下了早朝,也許會有話想跟她閑聊幾句。官家對她還是依賴的,畢竟嫁給他四五年了,又一起從那場天大的劫難中掙紮過來。将來再納别的妃嫔,應該不會有這種患難夫妻的感覺。
她心事紛纭,柔腸百轉,不停地拿下一個念頭來否定前一個念頭,把自己搞得莫衷一是。她不由得有些怨恨官家了。他不讓她心安。
福甯殿。官家已經在宮人的服侍下換了常服,正坐在窗前品一盞茶。
官家是喜歡自在随便的人,場面上的講究之外,他并不願時刻去強調那個皇帝身份。在後宮,他很少褒衣博帶,常常僅着細布襕衫,打扮得就像朝中那些高談闊論的士大夫們。到了舒展身體演習拳腳的時候,他又幅巾短後,不脫武人的架子。他對她,也常如以前那樣你啊我的,很少用“朕”這個字眼。
董氏上前行過便禮,打點起精神笑道:“官家今日下來得倒早,想來朝中無甚大事?”
郭威道:“今日事不多。就是窦貞固奏說淮南鬧饑荒,李伯玉那邊好些百姓冒險渡過淮河來籴糧,問我準不準。”李伯玉就是目下的江南皇帝李璟。因避官家郭威之高祖父郭璟的諱,大周上下人等在說到李璟時,都不會呼其姓名,而會代之以字号等别的稱謂。
“官家準不準呢?”“準哪。天下人都是父母所生,都要吃飯。他們饑了,李皇帝給不了他們吃食,就想起來找我,這不是好事嗎?我已诏令沿淮諸縣,準許淮南人就淮北籴易糇糧。”“官家真是菩薩心腸。”
“……對了,你還記得前些時日我跟你說想改禁軍的名号?今日王峻拿來他們議出的幾個方案呈給我,我選了‘龍捷’做馬軍名号,‘虎捷’做步軍名号,你覺得好不好聽?”“好聽。”
郭威看出董氏有點沒精打采的,忽然神秘一笑,從懷中摸出一物,向她招手道:“裕娘,你過來,我給你看樣物事。”“什麽呀?”董氏好奇近前。隻見郭威手掌中托着塊鵝卵狀的溫潤白玉,白玉上以極精細的雕工雕了一隻振翅歡歌的鳴蟬。
董氏忍不住酸道:“自打官家二月下了《禁貢奢華诏》,又把宮裏好些玉器精瓷、犀牙寶裝之類臣妾都來不及一見的寶貝拿到殿庭裏去砸碎了,臣妾還以爲,以後宮中都不可能再有這種物事了呢。”
郭威并不介意她的揶揄,反而含笑道:“拿着,這是給你的。”
“給我?爲何?”董氏接過來,奇道。
“過幾日就是你的生辰了,”郭威道,“我特意問過詞臣,他們告訴我,蟬就是借指婵娟。婵娟,意思是極好的。”
董氏蓦然泛起淚光:“官家……”
“玉是回鹘進貢的,咱們的诏令,可禁不到他們頭上。”郭威笑道,“既然已經貢來了,我就爲你挑選了一塊最好的,着李瓊讓将作監細細雕成件絕好的器物。”其時制度不嚴,将作監的職司與少府監的職司并沒有那麽嚴格的區分,李瓊是官家布衣契友,因此官家就将這件體己事兒交給了将作監負責。
董氏的淚水滑落面頰:“……臣妾……”
郭威拉着董氏的手,歎了口氣,溫言道:“裕娘,你的心思,我多少知道一些。早就追封了亡者,卻遲遲不封你,不是我忍心煎熬你,實在機務繁忙,何必急着議論此事。所謂事急則方,事緩則圓,就是這個道理。而且,與亡者所遭受的大難相比,咱們這點延宕委屈又算得了什麽?”
董裕娘連連點頭,哽咽難言。
“我是個沒福的人。自英娘以來,珍娘,文娘,那麽好的女子們,一個個來到我的身邊,又一個個先我而去……如今,我的中帷裏隻剩下你了。我已經上了年紀,不準備再納妃嫔,就跟你厮守着過完這下半生,如何?你總不會覺得委屈了吧。”
董裕娘雙唇顫抖,淚下如雨。
郭威拉董裕娘坐到自己身旁。“翌日我會下诏,正式封你爲德妃,垂範六宮。”
他望向殿中飛過的輕塵,眼神傷感。“也不隻是你。建鼎數月了,卻遲遲不封四姐兒,至今她仍隻是皇女,心裏想必也會覺得委屈吧。……她的封号我已經想好了,就叫壽安,你意下如何?”他的嗓音裏有隐隐的梗阻,“身爲當爹的,我隻願她長命百歲,好好活着……。”
“……壽安好。”董裕娘淚眼朦胧,輕聲道。
“鹭娘加封壽安公主,相應的,抱一便加封爲驸馬都尉。……至于雁兒,目下年紀還太小,魂魄未全,驟然加了公主封号怕她承受不起,反而于她不利。故此,還是待她長大一些再議吧。”
董氏抹去淚水,微笑道:“一切都聽你的。”因又想起一事:“那麽榮哥兒呢?官家幾時會給他封王?哪怕先封個郡王呢?”
郭威搖頭:“現下不能給他封王,榮哥兒資曆不夠,謙抑些沒壞處。執意封了,王峻他們那幫人,心裏也不服氣,過幾日怕不找個由頭問我索要更大的封賞麽?……目今已是滿朝的使相、侍中、三公了,再進封,你說該往哪裏去?哼,我不封榮哥兒,他們誰也别想鬧騰。”
“那榮哥兒現下到底是個什麽情形?你前些日子不是打發鄭仁誨去澶州看視了麽?怎麽樣,鄭仁誨回來了沒有?”
郭威歎了口氣:“這也正是我要跟你念叨的呢。鄭仁誨回來了,今日我特意在偏殿單獨召見了他。據他說,榮哥兒将澶州治理得井井有條,吏民都稱善他的功德。”
“這……這不是挺好的麽?官家歎什麽氣呢?”
“隻是他自己……鄭仁誨說,榮哥兒不怎麽愛說話,沒人注意的時候,面容總是很沉郁……”
董氏黯然道:“他孤身一人在外漂泊,自然甚少歡娛。”忽然眉間一跳:“官家,何不爲榮哥兒配一門親事呢?他若有了娘子照顧,情形必定大不一樣。”
郭威精神一振:“對啊!……裕娘,你怎麽不早提醒我?”
“都是臣妾思慮不周。”董氏笑道,“那麽官家趕緊想一想,目下這些大藩中,哪家有适齡的女兒,能夠配得上咱們君貴的?”
郭威的臉上浮起了深遠的微笑:“不必想了,我的心中早埋下了一個人選。寬而靜,柔而正……,除了她,還有誰配得上這樣的煌煌斷語,還有誰配得上來做咱們的兒媳婦兒?”
他喜上眉梢,大聲向殿側的内侍吩咐:“來人,即刻,宣馮道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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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寬而靜,柔而正”,這裏借用先秦時魯國樂師師乙的話,說的是他心目中能演唱《詩經-頌》的歌者的标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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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五代史》:“……内出寶玉器及金銀結縷、寶裝床幾、飲食之具數十,碎之于殿庭。帝(郭威)謂侍臣曰:‘凡爲帝王,安用此!’仍诏所司,凡珍華悅目之物,不得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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