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憐抱着一卷厚氅,輕輕走過來。他感覺到了君憐的腳步,卻沒有回頭,也沒有動。君貴身材高大,君憐靠近他,将厚氅展開,勉力披到他的肩上,柔聲道:“哥哥,外面風大,咱們進屋去吧?”
君貴轉過頭來,一手揪住大氅的系領,一手拉住了君憐。君憐近來愈發重心不穩了,他怕她因勉力向上舉氅而摔倒。君憐自己穿得也不夠厚,庭院中的大風,将她吹得瑟縮起來,眯縫上了眼睛。
“好,咱們進屋去。”君貴張開大氅,将君憐一同裹在裏面,然後摟着她往屋内走。君憐笨拙地依偎着他,讓他的心一陣柔軟,一陣憐惜,不知爲何還有點難過。
進到内室,采兒替他們除下大氅,唐媽媽趕緊過來爲他們盛湯,一面絮叨着:“不是我說啊,這麽冷的天兒,大皇子老在外面凍着可不行。這個參雞湯,是專門煲了暖身子的,你們倆都喝一碗!快,姐兒先來,誰也不許不喝!”說着,她不容分說,就往君憐和君貴手中各塞了一碗。
君憐每天被唐媽媽逼着喝各種熱湯,事先總是會小小抗拒一番。可是今日她立意要帶個好頭,便順從地捧起碗來,拿調羹往嘴裏送了兩勺。
“好喝!”她看着君貴,“真的很好喝呢。媽媽熬了一早上,哥哥好歹也喝一碗。”
君貴無奈,端起碗一飲而盡。君憐知他不會再飲第二碗,便也不勸。這裏采兒忙端了茶水來給君貴漱口。
“你們都出去吧,我跟你們姐兒說幾句話。”君貴漱完口,對衆人說。想了想又道:“把湯再給姐兒多留一碗。”衆人答應着,君憐忙追了一句:“媽媽,去逼着榷娘也喝一碗!”
衆人退盡,室内夫妻相對。君貴恢複了深思的神情。
“哥哥還在爲父皇不批複奏折的事情費思量麽?”良久,君憐問道。
“嗯。”君貴點頭。他原本不想說的,可是一旦開了口,他卻忽然興起了說下去的願望—在君憐面前,他總是會有這種訴說的沖動:“我實在想不通,父皇爲什麽對我不滿意?我到底是哪裏做得不夠好?就算我有不足之處,難道不能容我更正麽?哪怕父皇下诏申斥我,也比現在這樣悶在葫蘆裏強啊……”
君憐微微蹙起了眉頭:“……是啊,我也想不出來,會是什麽地方出了問題。不過,如今父皇和哥哥的位置都不比從前了,就算爲了哥哥的顔面計,哥哥有了小錯失,父皇大概也是不會輕易申斥的。”
君貴苦笑道:“那讓我怎麽辦?我該怎麽做才是對的?”
“會不會父皇已經有過暗示,可是哥哥沒有留心到?”“……我想不出來。”
君憐沉吟半日,方問道“……最近朝廷對澶州的人事方面有任何調動麽?”“……軍将方面,沒有。文吏方面,就是把張美調到濮州去了,此外也沒有别的動作。”“張美?”“對,就是本州的糧料使,你見過兩三次的。”“哦,他!我記得,很幹練。”“對啊,他是非常能幹的後勤主官。我把士卒拉到頓丘去訓練山林野戰,拉到臨黃去強化騎射技能,派人去清豐和觀城緝捕盜匪……,諸如此類的軍務,全靠他一力保障後勤。每次隻要提出需求,不管有多麻煩,難爲他都能替我周轉開來。”
君憐默然片刻:“……調他去濮州是做糧料使麽?”“不是。是去做馬步軍都虞侯。”“張美更擅長做什麽呢?後勤還是領兵?”“依我看,自然是後勤。不知道父皇爲什麽要讓他移崗。”“诏令是怎麽說的?”“诏令沒說原因。”
君憐擡眼看着君貴:“好好的,父皇爲什麽要将你得力的人抽調走?而且,是調去一個他并不見得更出色的位置?”君貴蹙眉道:“是啊,我也有些不解。”
“哥哥覺不覺得,這其中會有些原因呢?”
君貴沉默了。張美是管錢糧的人,如果他的調動背後另有原因,那就一定是與錢糧有關的原因。
他蓦然感到一陣寒意。君憐握住了他的手。
“我大意了。”他站起身來,“我立刻就讓王樸去查,看看此事背後有沒有什麽隐情。”
數日過去。晌後。朱雀房中。
君憐倚在朱雀榻頭的軟墊上,陪她一起調弄瑤琴。君憐身子沉,已經不方便彈琴了,隻好坐在一旁看着朱雀擺弄。琴名“九燭”,是一張流傳有序的古琴,朱雀及笄那年高醫正所贈,恰巧與君憐的瑤琴名“三辰”相映成趣。朱雀後來請名匠用螺钿在琴頭鑲嵌了一隻朱雀圖案,其紋樣用的就是青鸾當年常繪的三羽九絨翹尾款式。
朱雀來到澶州已近半年,還是第一次将“九燭”拿出來。光是擦拭,就慢慢擦拭了半天;然後正音,又慢慢正了半天。好容易一切就緒,朱雀又去從新焚了香、洗了手,這才安安靜靜坐下來,撫了一曲《漁樵問答》。
曲罷,君憐拊掌贊道:“竟比上次彈得更好了呢!”朱雀笑道:“不能算好。要論撫琴,還是青鸾最擅長,她八歲就能彈《幽蘭操》。我麽,我就是《滄浪》彈得最惬意,别的也不肯深學了。”
君憐道:“你可還記得前年咱們在齊州見到海棠姊姊?那次席間,她校試你我身手……”
朱雀道:“自然記得。那時你撫的是《秋浦》,我撫的就是《滄浪》。”
君憐笑道:“……海棠姊誇你琴藝有進益,要你繼續找師傅學,可是你懶,你不肯。”
朱雀道:“哼,‘絕聖去智,大盜乃止’。陶淵明還‘好讀書不求甚解’呢。學那麽精專,不就辜負大道混元之意了麽?何況,天賦有異,我無論怎麽學,也不可能比青鸾彈得更好;就像她無論怎麽學,都不可能比我更會研制丸藥,更會術數演算一般……”
君憐嘲笑道:“總之都是你有理!等幾時得了空,我去教會廷獻撫《滄浪》,那時看你還進學不進學?”
朱雀不屑道:“廷獻每天忙得團團轉,哪有功夫學琴?你若是能教會他彈《滄浪》,我就去學《潇湘》,怎麽樣?”
君憐道:“你别太驕妄,欺負人家不得閑。廷獻會彈《酒狂》,你知道麽?”
“真的?沒聽他彈過啊。”“我猜的。有一次我以‘三辰’彈《酒狂》,他在旁邊聽着,情不自禁就拿手輕輕比劃起來了。我瞥見他的拍子和手勢,明顯是會家子呢。”
“……嘿,這個廷獻,還真是你家撿到的寶貝。”朱雀含着一絲調谑道,“又會幹活,又會武藝,又會抄經,現在居然還會撫琴?他十一歲就到你家來了,這些雜七雜八的本事,都是打哪兒學的呢……”
“唉,我也不知道。”君憐歎了口氣,“廷獻那個樣子,你最清楚了,别人便問,他也不肯多說—最多就說是小時候見識過。”
朱雀道:“若是你問,沒準他就說了呢?”
君憐搖搖頭。
倆人正閑聊着,忽然房門輕輕推開。廷獻赫然出現在門口,就好像他一直在外面偷聽她們談話,直到聽不下去了,才毅然闖進來打岔似的。君憐和朱雀對視一眼,忍住笑互相擠了擠眼睛。
廷獻不明所以,恭謹地向倆人施個便禮:“大姐兒。姐兒。”然後方向君憐道:“太保回來了,請大姐兒盡速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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