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大内。滋德殿。
官家郭威輕松坐在丹墀下座椅中,正欣賞兩枚國寶玉玺。馮道、鄭仁誨等三四個近臣圍坐在一旁相陪。
傳國玉玺這個物事,最初起自秦始皇。當年他命丞相李斯以和氏璧制作而成,篆書“受命于天,既壽永昌”幾字,以後曆朝曆代颠沛傳承,尊爲國之至寶。尤其改朝換代的時期,凡欲登大位君臨天下者,在登基前必然千方百計尋獲此寶以爲加持,否則就有符應未顯、君位不定、神器未授的遺憾和隐憂。三國時代,東吳孫堅在洛陽皇宮建章殿側的深井中打撈出傳國玉玺私藏,爲此得罪天下讨董諸侯,并與諸侯盟主袁紹撕破臉皮,最後也因這玉玺而亡。
後世史家之所以認定五代爲正朔皇朝,而十國(或曰十一國)均爲僭僞,除了因爲五代的首都和領土所據的是中原故地外,還有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玉玺是在這條線上傳承的。
然而到了後唐末帝時期,石敬瑭争位,許地稱兒,引契丹兵直入洛陽。後唐末帝李從珂(清泰帝)知道大勢已去,便懷揣國寶,舉族與皇太後曹氏一起****于元武樓,傳國玉玺從此消失。
石敬瑭建立後晉,讓人重新制了一枚玉玺充作國寶。開運末年,契丹人直犯京師,後晉少帝石重貴無奈将這枚新的國寶獻給契丹主耶律德光。耶律德光拿到玉玺後,發現它與典籍所載的秦始皇玉玺相差甚遠,憤怒質疑,晉少帝又上表好一通解釋,還拉來左右臣屬作證,說明自己不敢欺騙“祖父皇帝”。于是,這枚新國寶便被契丹人帶走,流落草原,入了異族之手。
取代後晉而起的後漢劉知遠、劉承祐兩帝,禦宇時間都很短,都來不及别制國寶。
大周皇帝郭威接受漢禅,名義上是受“符寶”登基,實際上并沒有傳國玉玺,隻有命冊。郭威登基後發布的包括追封聖穆皇後在内的諸多重大封诰,也無法加蓋國寶之印。因此,大周的國寶問題,目下已經是一個亟待解決的大問題了。
早前因有臣屬提出,清泰帝自燔時,傳國玉玺有可能并未燒化,尚在人間,郭威便也曾命人四處征索。自然沒有任何結果。皇帝郭威心知秦皇禦玺不毀的可能性幾乎爲零,便也不再執着于此,诏命中書令馮道親書寶文兩則,一曰“皇帝承天受命之寶”,一曰“皇帝神寶”,并監制完工。
今日,馮道呈上了新制的國寶,皇帝郭威便拉了幾個近臣一起觀賞。
新國寶一枚以和田玉雕成,螭虎紐,一枚以藍田玉雕成,蟠龍紐。玺身四寸見方,溫潤透糯,篆文格峻鋒敏。官家摩挲良久,甚惬心意,又遞給群臣傳觀。群臣賞罷,也是一片頌贊之聲。官家大悅,命内侍備好朱泥與禦箋,自己飽壓丹脂,親自在禦箋上啓動了新國寶的首次正用。
皇帝承天受命之寶。皇帝神寶。兩個鮮紅的大印穩穩烙印在兩張空白的白麻禦箋上。其時,白麻紙是用以書寫重大诏命的專用紙張。
殿中群臣再次驚呼贊歎。官家郭威笑逐顔開,命内侍呈上茶水與細點。君臣再相叙些朝内朝外閑雜瑣事,盡歡而散。
隻有鄭仁誨,被官家的一個眼神留了下來。
“陛下?”待衆人走散,鄭仁誨忙近前揖禮詢問。
“日新啊,”官家郭威含笑開口道,日新是鄭仁誨的字,“這大寶蓋上了,又是啓用的第一道印,咱們總得拿它頒布點什麽吧?”
“陛下說得極是。”鄭仁誨忙笑道,“這是國寶,可不是說蓋就蓋的。-陛下要下什麽诏?臣不才,願鬥膽替陛下拟文。”
“呵,不必你來拟文,朕親自寫。”郭威說着,走到桌案前,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朕要你即刻去宮城左近尋一處大宅院,從新修整裝飾,以備大用……”
鄭仁誨目光一閃,肅然應諾:“臣遵旨!”
官家郭威提筆,迅速在蓋有“皇帝神寶”的那張禦箋上寫下兩行字。寫罷,自己看着诏書笑了起來:“隻是尋一所宅院,卻動用了朕的第一個寶印。你說,朕是不是過于小題大做了?”
鄭仁誨心下雪亮,含笑道:“那要看這宅院是爲誰而尋的。倘若是爲值得的人,那就不僅不小題大做,反而恰如其分了。”
郭威瞥他一眼,颔首道:“聰明。”
他将寫好的诏書遞給鄭仁誨,又指着剩下那張加蓋了“皇帝承天受命之寶”的空白禦箋笑道:“這張也得讓他們收起來,朕将來也有大用……”
澶州。軍治後苑。夜。
君憐與君貴在燈下相伴閑話。君貴逐一擦拭着“驚風”、“斫雪”與“侵霜”三把寶劍;君憐則親手替觀音繡件新的小肚兜,以備今夏穿用。
自從王峻被扳倒後,君貴的心情就好了很多。雖然十幾天過去了,京師那邊并沒有更多的動靜,但君貴卻并不着急。該知道的,他都已經知道了。現下他所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君憐這次妊娠,仍舊有些害喜,但因爲有了上次孕育觀音的經驗,知道該選用什麽,該避開什麽,該當心什麽,所以情形比上次有了些改觀。比如此時,她蹙眉犯惡心,君貴便立刻叫人給她端了盞酸梅湯來,喝一口壓壓。
君憐喝罷酸梅湯,君貴關切問道:“怎麽樣?好些了麽?”君憐點頭,微笑道:“果然還是朱雀調制的湯水更可口些。”君貴道:“你們多年姐妹,她自然熟知你的口味。”君憐道:“也不盡然。唐媽媽比朱雀跟我在一起的年頭更長,她調制的湯水就沒有朱雀的适口。依我看,還是朱雀本身有種奇特的本事。”
“哦?什麽本事?”“我也說不上來,我隻是覺着,她就像是我的福星一般。你看,她出門去了一個月,我的身子就有各種不适;待她一回來,我頭也不暈了,腸胃也不怎麽難受了……還有,上次她說頭胎會生閨女,說得多準啊。她似乎知道好多事情……”
君貴點頭笑道:“那倒是,上次我隻當她是玩笑,沒想到竟然真的算對了。-這次你沒再讓她算算?”“還沒來得及呢。”
君憐因又笑道:“哥哥,我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好啊,什麽事?”“我想讓朱雀做咱們孩兒們的義母,你看可好?”
“義母?”君貴一愣,“可是……朱雀還沒出閣呢。”
“那打什麽緊?她要是一輩子不出閣呢?有晚輩總歸不是壞事。何況她慧心别具、法眼獨張,用來保佑保佑咱們孩兒,也是美事一樁。”君憐笑道。
“好吧,你若是覺得可以,就可以呗。不過……朱雀自己會答應麽?”“唔……哥哥去跟她說,她想必就答應了。”“什麽?我去說?”“對啊。”“她一向不愛搭理我,我才不去碰這軟釘子呢。”“碰釘子也得由你去說啊。你是家主,又是孩兒們的爹,你求她做孩兒們的義母,她不好意思拒絕的。”
“未必吧?你家朱雀是什麽人哪,何嘗把我這所謂的家主放在眼裏過?”君貴不免自嘲道,“她若是偏要拒絕我呢?”
“你就誠心誠意再求她,她總不好意思拒絕你兩次嘛。”君憐仍舊笑嘻嘻的。
君貴奇道:“爲什麽非要我去求她?她不願意做就算了,何必勉強?何況,要求,也是你去求更合适。她就算拒絕你,你們是金蘭姐妹,總不至于傷了顔面。”君憐笑道:“原來哥哥自己的顔面,比孩兒們的福佑來得更要緊些……”君貴不服道:“這是什麽話?你知道我自來不愛求人,何況是去求你的姐妹……”
君憐微微歎了口氣:“你們兩個……真是讓人頭疼。哥哥,我且問你,倘若我想讓朱雀永遠住在咱們家裏,你會不樂意麽?”君貴不假思索道:“不會啊,一切随你的意思。”君憐點頭:“這就是了。哥哥,朱雀的脾性,你也知道,現下她大概覺得自己在咱們家不受待見,所以,想走呢……”
君貴驚訝道:“這是從何說起?我……我沒有說過什麽吧?”君憐含笑不語,隻是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君貴愈發百口莫辯:“……她跟你說的?說我不待見她?……蒼天有眼,我幾時正經跟她說過什麽話啊……君憐,她素日怎麽欺負我、怎麽甩臉子給我瞧,你都看到的啊……”
君憐噗嗤一聲笑出來:“知道知道,朱雀就是那樣的,哥哥受委屈了。可是,她面上冷,心裏軟,臉皮尤其薄。現下她認定咱們不待見她了,你說這可怎麽辦呢?”
“……所以,你就要我去請她給孩兒們做義母?”
“對啊。”君憐恢複了談正事的表情,“我想讓她感到自己是這個家真正的一員;我要在這個家中,再多給她一重身份。……哥哥,你仔細想想,這事兒究竟咱倆誰出面去說,會比較好呢?”
君貴略一沉吟,點點頭:“明白了。”見君憐一臉緊繃,不禁笑道:“行了,快别一臉官司了,松松心吧。既然夫人有命,在下敢不鞍前馬後,舍了臉皮去爲夫人辦麽?”君憐得他爽快應諾,心下大慰,便也笑道:“那麽就有勞太傅大皇子屈尊俯就了,異日事成,君憐另當拜謝。”君貴含笑道:“拜就不必了,謝點别的吧。”
翌日。日昳光陰。治所後苑。
君憐與朱雀在薔薇花樹下趕圍棋。君貴從衙署歸來,徑入院中來看她們。
君憐含笑道:“哥哥今日回家這麽早?”君貴點頭:“今日前頭沒什麽事。”說罷,悄悄向君憐使個眼色。君憐會意,起身道:“正好我要回屋一趟,哥哥來替我下幾手,好不好?”說罷,也不待他們回答,徑向内室而去。
這裏朱雀便也擲棋站起身來:“我也回屋去。”
“呃……榷娘子請留步。”君貴忙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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